30、重逢（三） 还有更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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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之后，我和姜柔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她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我独处的场合，连工作往来都变得公事公办，那些拒绝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哪怕多年后我们的婚戒早已交缠在一起，她都早已忘记当初说过什么，我却依然能清晰回忆起每个字划破胸腔的刺痛。
后来才明白，她那些冷漠不过是自我保护的外壳，就像河蚌坚硬的壳里藏着最柔软的肉，要等到足够亲近的人，才能触碰到她内里的温热。
结婚以后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她蜷缩着往我怀里钻的样子，就会想起当年那个拒人千里的姑娘，看似浑身是刺，其实不过是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得太深。
我和她本质上何其相似——她习惯用冷淡筑起防线，我则是以散漫掩饰真心。
回到正题，对于当时那个无法预知未来的我而言，她的反应，让我几乎后悔自己会那么冲动。
我不敢再提那回事儿，却又做不到因此放弃，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好在，冥冥之中我们还是有缘分的。
某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偶然碰到刚从包厢出来的她，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想哭却没哭的样子，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虽然没明说，可我还是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女孩子如果没有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漂亮反而是一种危险。
饭局上劝女孩子喝酒这种风气屡见不鲜，对我来说，因为自己不是受害者，所以也就习惯了冷眼旁观，甚至潜移默化成为助长这种风气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受害者是姜柔，我或许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我原本有很多可以和平解决的方法，可在当时，我见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冲动压过了职业理性，选了最差的那一种方式介入，直接与对方发生冲突。
饭桌上那些人，很多我都见过，那些人也自然知道我是周建成的儿子，曾经的E市市长，虽然现在已经调任F市，但余威犹在。
这场冲突后，至少在她单位里，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为难她。
从包间出来之后，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开口，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生气的模样，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生动鲜活的一面。
我心里居然会有些阴暗的惊喜，毕竟她只对我这样，对别人就心平气和的多，是不是说明我在她心里多多少少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存在呢？
我记得那时候她说：“即便你没有为我出头，我也不会吃亏的，因为我豁的出去，大不了辞职，无所谓的。”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可我却从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皱起的眉头中，读出了隐忍的委屈，怎么会有人受了委屈还能真的无动于衷的？不过是习惯了独自承受罢了。
她此刻的平静，反而让我的心揪得更紧。
我不由地想起来她的过去，那些我不曾参与过的时光里，我不知道她曾经淋过多少雨，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独自走过那些阴霾，才会形成现在这样的性子。
即便是后来我俩结婚后，偶尔提及过往，她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可我却更心疼那样的一个她。
那一刻，我特别想自己能够接住她，她的不安、恐惧、失落、悲伤……她所有的坏情绪——这好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但又确确实实存在。
然后就听到她说：“所以，周时聿，你以后别这样了……不用对我这么好，更不用为了我拼上自己的前程，这份情谊太重，我受不起。”
六月的那次抓捕行动中，因为救她而负伤这件事让我被授予了个人三等功的荣誉，就算现在要为了她背上处分，那我也心甘情愿，扯平了不是吗？
何况，我心里有数，处分也没那么容易背上。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夜色，我盯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学着她平静的语气反问道，姜柔，你连陌生人都能温柔以待，怎么就偏偏要把我推得远远的？还是说，只许你对别人好，不许别人对你好？
从我和她中学时的初次交集到如今，十多年的时光里，她自始至终都愿意为别人撑起一把伞，这份善良与坚持才是最让我心动的。
她立刻反驳：“我没有对你好过。”
我说，那你以后对我好点儿呗？
气氛僵在那里，我看向她，她默然垂下头。
沉默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岂止是喜欢？我很贪心，想时常见到她，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送给她，想让她开心，也想……成为她心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就听到她的声音：“周时聿，要不，你跟我结婚吧？”
咳，这节奏是不是有点儿快了？
……她提出来跟我结婚的时候，即便我能感受到她对我肯定是感激多于感情，但我还是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
然而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她一贯的处事方式都是坦坦荡荡，哪怕利用也一样，她并不避讳自己的目的，把提出结婚的原因一条一条列清楚告诉我，然后把选择权交给我。
实际上什么理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有时候人动心起念只需要一瞬间——婚姻两个字其实很严肃，可当我看着她，却像是鬼迷心窍一样，跃跃欲试。
我想赌一次，赌自己不会后悔，赌这一场相逢终不会是意难平。
于是我跟她说了婚姻的复杂性，是希望能确认她的想法是认真的，而非一时冲动，她却误以为我是在拒绝。
爱都来不及，你看我哪里像是能拒绝得了你的样子呢？阿柔？
我父母那边一心撮合我和叶心冉，即便不成也会是别的他们认为合适的女孩……可是他们怎么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想权衡利弊，我只要姜柔。
有了上一次失败的前车之鉴，我不指望我父母能祝福我的婚事，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绕过我父母直接促成这桩婚事。
所以我把转身就准备走的姜柔拉回来，我想和她结婚，哪怕需要排除万难，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其余所有的事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那晚过后我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过她，我知道她需要一段时间冷静，毕竟这个决定做的太仓促，尤其是，她当时喝了点儿酒，我很想见她，但又怕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也不敢去找她。
结果就是，我都这么小心翼翼了，结果再见到的时候她还是犹豫了——
两个人结婚总是要知根知底的，所以在她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盘托出让我考虑的时候，我也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家庭情况，我父母的工作之类的，这些或许有人知道，但我猜她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大概率不知道。
果然，没说这事儿之前我俩之间氛围还算融洽，说完之后，她沉默了。
我能理解她的顾虑，有的人千方百计攀附权势，也有的人一心远离纷争，而她显然属于后者。
或许在所有人眼中，我始终是一个靠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可现实往往更复杂，很多看不见的人情网络，早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悄然运作，有时甚至不需要我开口，就有人主动卖周家这个面子。
我承认自己并非清高到拒绝所有便利，也知道这不公平，可在这个体系里，完全撇清关系才是天真的妄想——何况，我不相信人性，在我看来，权力和资源集中到对的人手里才能更好的造福社会。
而且我也从未用这些便利来徇私枉法：每一起案件的侦办，每一次嫌疑人的审讯，都是堂堂正正按程序走下来的，那些蹲守的寒夜，那些追捕时受的伤，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我不过是个普通刑警，破过几个案子，流过几次血，和所有同行一样在深夜里啃冷掉的盒饭……可这些，在周家公子的光环下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注脚。
那天我对着她说了很多，从警校毕业时的宣誓，到第一次受伤时想的竟然是案件还没结。说到最后，声音都发了颤——我多希望她能看见警徽后的我，而不是姓氏前的周家。
她沉默地听完我的辩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让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以前……”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妈请人给我看过八字，说不能嫁给肤色太白的人。”
这话是认真的吗？还能这样拒绝人的吗？
我愣在原地。
可她眼里的坚定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二天正午，我脱了上衣站在训练场中央，任由烈日炙烤，汗水在身上淌出蜿蜒的痕迹，皮肤火辣辣地疼，傍晚时分，我看着镜子里泛红但暗沉下来的肤色，竟然有种幼稚的成就感。
当我再次站在她面前时，晒伤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却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现在总不能再反悔了吧？
她的目光掠过我的晒伤，那一刻的眼神，和不久前我替她挡下子弹时如出一辙——震惊、悲悯，还有更深处的，我始终未能读懂的情绪。
“嗯。”良久，她终于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发烫的手臂上：“不反悔。”
是的，我总害怕她会反悔。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自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优秀的她，姜柔在我遇到过的女性中，无论是品性、三观，还是外貌、才情，都属于佼佼者——有时候也真的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一个人优秀才会喜欢上对方，还是因为喜欢了才看得到对方的优秀。
总而言之，她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更不可能为了我而停留，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我正好出现在了一个正确的时间，一个她正好需要一场婚姻的时间，我不会有任何机会拥有这样一个她。
我是想快点儿跟她结婚的，恨不得马上就去领证，起码可以以法律的方式确认我跟她的关系，不用再担心她随时可能反悔。
但是不能这样，因为确定了彼此的意向之后，还需要见双方父母、订婚、拍婚纱照、办酒席……最后才能顺利领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