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重逢（二） 每次都擦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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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期间，跟几个发小一块儿吃了顿饭，也从崔旭口中得知了他和姜柔相亲的事。
那顿饭我吃的没滋没味儿的，总是会想起来姜柔，心里莫名其妙觉得有些闷。
甚至因为当天晚上回去后梦到她跟别人结婚了而失落了很久……原来人真的会被一个没发生的画面，抽走整夜的睡眠。
后来的半年里，由于工作原因，我跟她偶尔也会有交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我跟她之间肯定是有点儿缘分的，但好像又没那么多——
下班路上、报告厅、培训会……她依然没认出来我，一如既往的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我对她的情愫却在一次次擦肩而过的过程中一点点加深。
我们的名字甚至出现在同一张签到表上，怎么不算有缘分呢……我晃了晃脑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我不确定这是出于男人的征服欲还是，好感或者爱情。
可是，姜柔……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反复出现又消失，又代表了什么呢？
那段时间的我像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窥探者，打着关心兄弟的旗号借机不露痕迹地从崔旭的只言片语中试图拼凑姜柔的生活轨迹……
也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萌生了强烈的上进心，我迫切希望自己变的更强大一点，也许那样，在将来的某一天再次遇到她的时候，才能有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
E市虽然由F市代管，但作为独立县级市，刑侦大队下设重案、技术等中队，当时的我只是重案中队的副中队长，那几年恰逢我国经济高速发展，刑警的微薄薪资与高危工作显得不那么匹配，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职业既给不了恋人优渥的生活，也给不了长久的陪伴。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岗位，但多年的刑警生涯早已重塑了我的灵魂，是的，这份工作很苦，要直面人性最阴暗的角落；也很累，常常连续蹲守几十个小时。
可当案件水落石出的那一刻，当又一个罪犯被绳之以法的瞬间，那种成就感和使命感，是任何其他职业都无法给予的。
既然没想脱掉这身衣服，那就只能走仕途。
我开始主动请缨参与各类专项行动，从跨省追逃到夜间伏击，从缉毒攻坚到反诈研判，每一次行动报告上，我的名字都会出现在显眼位置，每一份案件总结里，我都详细记录侦破细节……评优评先的公示栏前，那些红色印章盖住的不仅是荣誉，更是通往更高平台的阶梯。
我知道这样的算计不够纯粹，但要让理想走得更远，有些规则不得不遵循。
再次见到她是在这年的六月。
一次毒贩抓捕行动中，我们围堵了一名携带□□的嫌疑人，警戒线刚拉起，我就看见了姜柔——作为代表检察院侦监科提前介入侦查的人，她套了件略显宽大的防弹背心，站在角落，手里举着的执法记录仪却稳如磐石，镜头冷静地扫过被控制的嫌疑人、散落在地上的吸毒工具、以及队员们开启的保险柜。
我知道这是规定动作，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今晚的子弹不长眼，而她，就在子弹的射程之内。
阳光映在她手中的执法记录仪上，那专注的侧脸让我有一瞬的失神。
就在这当口，变故陡生。
嫌疑人突然开枪拒捕，子弹破空的瞬间，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虽然隔着警戒线，但三四米的距离对子弹而言不过转瞬即逝，我扑过去时甚至没时间思考，只是本能地知道：检察官制服可挡不住7.62毫米的弹头。
后来弹道报告显示，那颗子弹原本会贯穿她的右肩。而我扑过去的瞬间，只来得及想：这姑娘怎么总是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嫌疑人很快被制服，我被医护人员扶着上了救护车，混乱的人群中，我只看到她回过身看我时的目光——有茫然、震惊、悲悯……以及我看不懂的情绪。
那些情绪……是为了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在离她最近的那几秒中，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桂花香。
在一起之后我故意凑近她发间旧事重提，然而她坦诚的近乎直白，不留一点暧昧的余地：“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香水？”
我当然知道，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原因无他，只是挑个话题跟她说说话也很好。
受伤并不算严重，子弹从胳膊穿过，虽然不会致命，但医生说，如果再稍微偏一点，我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还没出院就被我师父骂了一顿，大概是我这半年以来表现太突出了，他以为我是立功心切，都不顾自己死活了——可其实，我很冤枉，扪心自问，如果当时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姜柔，我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而因祸得福的是，我跟姜柔终于得以相认，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她。
除了感激，她对我的态度跟其他人无异，或许是有些生分，毕竟，虽说是同学，但高中那三年里我跟她确实没有多少交集，不过没关系，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虽然说出来不是很道德，但是，从崔旭口中得知她跟崔旭分开的时候，我可太开心了，甚至暗自庆幸。
然而，说来可笑的是，我这种人，从小到大好像从来都没什么不敢做的事，可偏偏在喜欢她这件事上，所有游刃有余的法则都失了效。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贸然开口，会惊走停在肩上的蝴蝶。
怕越了界，就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
原来真正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第一样学会的不是占有，而是谨小慎微。
于是，就只敢不动声色地试探——
我很早就开始交女朋友，当然也就换过不少，跟女生相处的经验还是有的，无非是，物质上付出金钱，精神上给予关心。
所以对姜柔，最开始我也是这么做的，可姜柔终究不是那些人，我对她的好，常常显得有点多余，那些对女孩子好的方式，在她面前都用不上，因为她自己都能做，而且做得很好。
她看起来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关心她，但她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甚至对我有些戒备，她好像只喜欢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想跟除此以外的任何人有交集，所以跟任何人交往都是一副不亏不欠也不愿意有任何牵连的态度。
我好像明白了崔旭当时说的“无力感”。
她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那种明媚大方的小太阳，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她的气质里带着些许疏离的沉静，可正是这种不急于讨好的质地，让她格外特别——她有自己的柔和，那是在理解世事复杂后生出的宽容；也有自己的晦涩，像是独自消化过许多情绪后沉淀下的深邃。
所以，即便如此，她这个人对我的吸引力并没有减少，我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或许是“迷恋”——我就是想常常能见到她，想和她更亲近一点，想让她变得开心，想走进她的世界，想让她的眼里也能有我……
以至于后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会想，姜柔之于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光”，自然界的大多数生物具有“趋光性”，这是一种出于生物本能的反应。
这种隐晦的情感在我心里埋了许久，自认为藏的很好，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知道队里的同事从哪儿知道的，某次任务结束警车从检察院门口呼啸而过时，我多看了几眼下班的人群里姜柔的身影，就被同车的同事打趣“每次都擦肩而过，看来是没什么缘分啊”。
在此之前，我跟姜柔是同学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有好几个同事找我问姜柔的联系方式，要说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的，毕竟，我自己都还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呢——不过这话我没说，而是“狐假虎威”地索性都替她拒了……
虽然这样很缺德，但是——阿柔，你那么好，应该是能原谅我的吧？
直到这年夏天，工会组织了一场联谊活动，公检法系统的人都可以参加，我本来没兴趣，但是听说姜柔被单位拉去充数了，鬼使神差的，我就也报了名。
当天晚上我去的比较早，到了之后被一个女生搭讪，说话的间隙正好看到姜柔进来，她环顾四周后目光与我相撞，似乎是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就往别的地方去了，话都不跟我说一句的吗？
我连忙追过去打招呼。
她看到我有些意外，解释说：“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是怕影响你交女朋友。”
她有意避嫌，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设想过，我有可能会喜欢她这件事。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怕她误会，澄清了几句。
但她看上去并不在意，只是面色平静道：“哦，那你多去转转吧，说不定能碰到喜欢的女生。”
我趁机反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她垂下眼眸，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成熟稳重的类型吧。”
我有些沮丧，因为我并不符合她的标准。
晚饭的时候，有人提议玩儿“真心话大冒险”，我没想到会轮到我，随意地选了“真心话”。
当“有没有喜欢的人”这个问题被抛出来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姜柔，她正好站在我对面，跟别的女生一样好奇地看向我，对视的瞬间，我说“有”。
人群开始起哄，追问是谁，我并不关心，只是偷偷看向她，她垂下头，面色如常，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于众人的追问我敷衍过去，却想起来晚饭前的送花环节，规则是男性把手里的花送给心仪的女生，我远远地看着别的男人给她送花，其中不乏比我优秀的男性，这样一对比，我更感到自卑和沮丧，听说喜欢一个人最初的情绪便是自卑，果然如此。
那会儿的她神色淡漠，即便是在微笑，也相当浅，除了礼貌客气，看不出有多余的情绪——也是，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我并不是例外。
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伤心。
我渴望望进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看那片无风无浪的眼眸深处，是否也藏着一座与我一样的、寂静的孤岛……
见她提前离席，我当即追了出去。走廊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看着她独自前行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或许永远都没机会了。
仓促间拦下她时，我连呼吸都带着颤抖，那些早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却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路灯下，她安静地听完我语无伦次的告白，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连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前最后说道：“即便现在的情感是真的，这种新鲜感也最终会褪去，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可是你都没有说你想要什么，怎么知道我就一定给不了呢？”我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甘。
她摇摇头转身离去，夜风卷起她的裙角，我站在原地，突然很想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那个答案，会不会就藏在那些我从未真正读懂的眼神里？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才惊觉掌心还紧握着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支深蓝色的MONTBLANC文豪系列经典款钢笔。
多讽刺，连准备的礼物都是工作相关的，或许她说的对，我确实分不清，究竟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向往她身上那份我永远做不到的纯粹与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