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重逢（一） 仰望的人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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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到底有多爱，才能亲手把自己的未来碾碎，只为铺垫她脚下那条正义的路？
我想了很久。
不是计算爱的深浅，而是在想“未来”这个词。
如果所谓的未来，是活成一个连自己都憎恶的影子，是每一天都在背叛她教会我的信仰，是看着她被拖进泥潭我却只能扮演加害者的角色……那这样的未来，对我而言，早就已经死了。
我葬送的不是未来，是那个早已无路可走的“周时聿”。
而我能给她的，也从来不是多么伟大的牺牲。
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深渊前能做的、唯一还能称之为“选择”的事——把我仅剩的、还算干净的部分，拆下来，铺成她往后可以放心走的路。
哪怕那段路，通向的是审判我的法庭。
爱从来不需要被测量。
当你看见光快要熄灭的时候，身体会比心更早做出决定。
——
印象里，我从小就是在奶奶身边养大的，父母于我而言，不过是银行流水上两个冰冷的名字：周建成，李淑兰。
如果不是我偷偷做过亲子鉴定，我肯定会怀疑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中学的时候正好青春期，也是我最叛逆的时候，我在学校不爱学习，呼朋唤友，经常闯点儿小祸，让家里来收拾烂摊子……我并不是不知道是非对错，只是喜欢故意跟父母对着干，他们想让我做的我偏偏不做，不想让我做的我就非要做，以此来表达我对他们的不满。
班主任第N次叫家长时，我叼着烟靠在教务处门口，看我母亲李淑兰踩着高跟鞋匆匆赶来。她递给我的不是巴掌，而是一张银行卡：“别闹太大，你爸要升职了。”
那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的价值就是当个合格的烂摊子。
高中三年浑浑噩噩的过去，我的高考成绩自然一般，但因为体育成绩不错，警校正好下来选拔，所以走提前批上的警校。
相比于学业上的顺利，我的感情之路并不顺遂——或许是因为情感方面的缺失，导致那种被称作“爱”的特定情感，于我而言，更像教科书上抽象的概念，而非一种可被体验的真实知觉。
我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说起来，我身边其实没断过异性，我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是在高三，然而一直到大学毕业，那么多年里，女朋友也换过好几个，但更多是新鲜感和征服欲，年轻时无所谓，身体比心诚实，慰藉与陪伴混在一起，也能填满很多夜晚。
那时候甚至可以把这种事当做谈资，一种证明自己“正常”甚至“游刃有余”的方式。
可当人真正有了过尽千帆的感觉时，才会意识到，真心往往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也最难得的东西——可惜我没有，也从来没人给过我。
2006年，大四下学期，我父亲周建成由于在任期间经济搞得不错，已经从县级市E市市长提拔为地级市F市副市长。
当时我正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即便知道我父母肯定不会同意这段感情，但我依然想过为了我女朋友跟他们闹僵，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我女朋友主动向我提了分手——那姑娘拿了我妈给的留学offer后，在咖啡厅里哭得梨花带雨，我能怎样呢？或许，该道歉的是我，周家的钱都要比周家的人干净。
虽然我现在已经体会不到当时的情绪，但那件事导致我跟父母的关系更加恶化，而且触发了我的逆反心理，后来的几年里我再也没正儿八经交过女朋友，对于父母安排的婚事更是始终不肯妥协。
这里不得不提一个人，叶心冉——她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家父母又是世交，有意撮合我跟她，我很早就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以后的结婚对象就会是她。
我之所以不喜欢叶心冉倒也不是她人有多坏，只是性格方面合不来，她那脾气属于是被家里人宠坏了，恨不得让人时时刻刻哄着，实话说我受不了，我自己本来都没有多少情绪和耐心，更没办法提供给她，想想就累。
只不过碍于两家的情面，即便我对叶心冉无意，也没办法拒绝的太狠。
后来想想，如果当初家里安排的不是叶心冉而是别的、我恰好看着顺眼的人，说不定我还真的早就已经结婚了，因为那会儿的我太年轻，对婚姻也没什么想法，随波逐流的心态，可如果真是那样，当我重新遇到姜柔的时候又会怎样呢？
……我强行掐灭了心底那簇躁动的火苗，也制止了那些危险的念头。
我不如我父母那么冷血，对我来说，结婚这件事，抛开所有的利益筹码，一辈子太长，如果相看两厌，那就没意思了。
我大学学的侦查学，毕业以后顺理成章地进了公安系统，最后分配到了户籍所在地E市的刑侦大队。
作为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我也有过满腔热血和报国情怀，因此，在这个时期，这份职业带给我的，远不止是工作，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信仰。
在其位谋其职，虽然没什么大的进步，但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也还算顺利，至于仕途，我这人散漫惯了，没什么事业心。
因此在周建成试图拿前途诱惑我跟叶心冉结婚的时候，我也就不吃他那一套，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他索性也放弃了。
工作方面跟周建成交集不多，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既不想受制于人，也不想成为周家的傀儡。
至于我的感情生活就非常寡淡，一方面，工作忙，没什么时间像以前那样荒唐，另一方面，工作性质多少让我原本的性子收了收，也就不太会随随便便开始一段关系。
但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可能是，在刑侦大队的这几年，经手过太多案子，见多了人生百态和社会阴暗面，也让我对人性有了更复杂深刻的认识，所以就很难再对什么人产生什么期待。
在这种看谁都像是嫌疑人的常态中，别说恋爱了，动心都难，因为通常情况下见到一个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会下意识地对这个人的性格和优缺点做出一定的判断，而人无完人，对人性了解的太深刻就没了继续了解下去的欲望。
我甚至觉得从事这项工作之前如果没能结婚，之后就更不可能有结婚这个念头了。
重新遇到姜柔是在2009年秋天。
在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爱原来是这种感觉——是荒原上终于等来了那把火，然后，万物俱焚。
当时检察院的人过来提补充侦查的材料，我当时正好在局里，即便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多年的时光，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一向觉得自己记忆力一般，别说中学时候的同学，连大学时候交的女朋友，现在都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了，可就是这样一个我，在重新见到姜柔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干净，不染纤尘。
世界上好看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可仅仅一个眼神就让我记了许多年的女孩子，好像，确实也只有姜柔一个。
那时候我其实并不算真正懂她，但总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很吸引人——像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世界的雪，明明带着疏离感，眼里却藏着对万物的温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竟然莫名地盼着能成为她眼里的例外，想让她那份温柔，独独落在我身上，想让她也能像心疼全世界那样，偶尔心疼心疼我。
然而，当时的她根本没有看到我，全程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安静地等工作人员梳理交接的材料。
我低下头，假装忙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心底的波澜只有我自己清楚。
她拿到材料很快就离开了，匆匆一面，像一场幻觉。
她大概没认出来我，或者，压根儿就不记得有我这么个同学——高中的时候，她成绩常年是我们班第一，而我不高不低，也就没那么强的存在感。
学生时代成绩的差距就像社会上阶级的差距一样，是一道鸿沟，仰望的人理所应当会记得被仰望者，但俯视的人却未必会记得被俯视的人。
原本以为早就已经忘记了的人，却在重逢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比记忆中更好看了，褪去了青涩和稚嫩，保留了原本的清秀和淡然，但却也少了几分明媚和鲜活。
不知道这些年里，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大学时期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在我当时有女朋友的前提下，每次碰到她总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又说不出缘由，直到现在，我才后自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女生身上的气质有那么两三分像姜柔——可奇怪的是，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姜柔这个人。
可能，人在年轻的时候一旦遇见过太惊艳的人，那么，以后的人生中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不自觉甚至无意识地跟那个人做比较。
我想起一些往事。
第一次见姜柔是在高中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之一站在国旗下为全校师生做演讲。
对我这种成绩一般的人而言，自然不在乎台上演讲的是谁，也从来没觉得会跟这些成绩好的同学有什么交集。
站在后排的我正百无聊赖地跟同学小声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升旗台，正好看到她站在阳光下，耀眼而美好。
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在未来，我能和这样的她有六年的夫妻情分。
直到正式开始上课我才发现，她居然跟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无聊的时候，出于好奇，我偷偷观察过她：性子温和，跟同桌玩儿的还不错，笑起来明艳可爱；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待人接物也总是淡淡的；成绩很好，但没有架子，无论谁请教问题，她都会耐心地解答……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总结她的话，我首先想到的是“与世无争”。
我跟她的缘分大概就是高中三年经历过几次分班，但我跟她始终在同一个班，可即便如此，我跟她之间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抄作业。
某次晚自习结束后突然想起作业没写，我硬着头皮向不熟的姜柔求助，她虽然意外，却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我特意买了早餐早早到校，准备吃完了借她的作业来抄，结果发现她竟然比我来得更早，因为怕我来不及抄完。
抄作业时，她安静地拆了包方便面当早餐，我把刚买的煎饼果子推过去，她推辞不过，最后执意按原价给了我钱。
另外一次，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交集，或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当年的学校里常常有拉帮结派、校园欺凌这种事，甚至于跟校外青年一起欺负在校学生，我当时成绩一般，比较爱玩，跟那些人也混的七七八八。
那天放学后，我偶然听见那群混子商量要堵姜柔，理由荒唐得可笑——就因为她路过时没正眼看他们。
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她总是安静做题的侧脸，还有那天清晨递给我的作业本，鬼使神差地，我摸出口袋里的半包烟扔过去：“算了，欺负一个小姑娘多没意思。”
他们起哄说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没接茬，心里却清楚，像她那样干净的人，本来就不该被拽进我们这滩浑水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想起来那么多往事。
匆匆一面之后我的生活照常进行，我设想过许多再见面时应该以怎样的身份重新认识，可却再也没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重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