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真相（一） 你现在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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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我跟周时聿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可命运的齿轮最终还是把我和他再次带回到了E市——故事的起点，也是故事的终点。
2017年的下半年，省检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职务犯罪侦查这块“硬骨头”，从前是反贪反渎局在啃，而10月份的会议后，机构改革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整个机关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原反贪局的同事们即将转隶，而像我们这些曾在职务犯罪部门工作过的检察官，都面临着重要选择。
人心，像春风里乱飘的柳絮，浮躁，不安，又带着一点对未知的期盼。
这天傍晚，在省检这半年里带我的老领导、反贪局的张副局长，特意留在办公室等我：“小姜，有空吗？”
他的办公室还保留着反贪局时期的布置，只是书架上的案卷已经整理装箱。
“转隶文件已经下了，院里的方案也基本确定了。”他递过一杯茶，开门见山：“你是我们系统培养的优秀人才，无论去留，院里都尊重你的选择。你有什么打算？”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还没来得及说话。
张局继续说：“我也知道，以你的履历，去监委很合适，你在市反贪局办过的几个典型案子都很漂亮，又在省检公诉处锻炼过，正是监委最需要的人才。不过……”
他顿了顿：“刚才李检还问起你的意向……说实话，院里是希望你能留下的。”
我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作为一名拥有八年检察履历、经历过反贪侦查和公诉出庭多岗位锻炼的员额检察官，我确实是转隶过渡期双方都急需的业务骨干——按照过渡期的工作方案，所有已立案未办结的案件还是要由检察院继续负责到底。
至于未来，留在检察院，意味着坚守在司法程序的终端，守护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或者，去监委，那里将是未来反腐的一线，权力更大，平台更广，水也更深。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书桌上，还摊开着当年考入检察院时的笔记扉页，上面是略显青涩却笔锋锐利的一行字：“以法律之公，正世间之不平。”
几年过去，经手的案子越多，我越明白这“不平”二字的复杂与沉重。
它不仅仅是卷宗里的黑白分明，更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灰色地带，是像周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能让周时聿那样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变得深沉难测的泥潭。
这些年的从业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司法公正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而检察院，正是这道防线最关键的守护者——这是我当初选择法律、选择检察院的初心所在。
无论是当初的公诉还是后来的职务犯罪调查，对我而言，殊途同归，我最想做的，始终是守护司法公正。
三天后，分管公诉工作的李副检察长亲自找我谈话。
“姜柔同志，我直说了吧。”李检目光锐利：“反贪反渎局转隶后，检察院还需要重建职务犯罪检察部门，专门负责对监委调查移送的案件进行审查起诉，这个部门需要既懂调查又熟悉公诉业务的负责人。”
他向前倾身，语气诚恳：“你的专业背景正好契合。留下来，你的优势能够得到充分发挥。你也知道，司法公正不仅需要前线的调查攻坚，更需要终端的精准把关。院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如果说去监委是从前端惩治腐败，那么在检察院是从后端守护司法公正。
“李检，我考虑好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我选择留下。”
这个决定，不仅源于组织的需要，更出于我对检察事业的重新认识——在司法体系的全链条中，每个环节都不可或缺。而我，愿意成为那个在最后关口守护公正的人。
那年冬天很冷，伴随着寒风和暴雪，不知道是年龄大了还是身体素质变差了，这几年格外怕冷，特意买了几件长款的羽绒服，出门就套上。
2018年的春节，我以工作为借口，没有回父母家。
那个曾与周时聿一砖一瓦筑就的“家”，早已物是人非；而有着父母的“家”，不知何时起，也只剩血缘的牵绊，再难给我真正的归属。
我妈在电话里絮叨着“别人家都团圆”，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我知道如果回去，不出两天那些关切就会变成“什么时候再婚”的追问——他们到底是盼我幸福，还是更怕我成为亲友街坊闲话里的谈资？
我都有些恍惚，爱和算计，到底哪个才是真实世界？
A市的这间公寓，至少能给我一片不必强颜欢笑的安静。
窗外是万家灯火，爆竹声零星响起。我早就买好了一大堆零食，又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选了一部电影，试图填满内心的空寂。
有温饱，有自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春节假期就在这种自我隔绝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变故发生在年后正式上班的第二天，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开始被密集的消息提示音轰炸。先是省院的同事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紧急通知，紧接着，几个法律论坛和新闻APP推送了醒目的标题——
“E市发生特大涉毒涉枪案件，多名警员受伤！”
我心头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地点开了新闻链接。报道语焉不详，但“E市”、“枪击”、“毒贩拘捕”这几个关键词，已经足够勾勒出事件的凶险。
评论区里，“黑社会”、“保护伞”的字眼不断刷屏，舆情正在快速发酵。
我立刻意识到，这个案子绝不会止于表面的刑事犯罪。能支撑起如此规模的地下产业，背后必然有一张纵横交错的“保护伞”网络，为其提供庇护，输送利益。
果然，第二天，省检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我入场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周时聿坐在桌子另一侧，正低头看着眼前的笔记本，肩背挺得笔直。
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领导的讲话上，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对面那道沉默的视线。
鉴于案情重大，省检决定提级管辖，成立 “二·二三”联合办案组，负责提前介入公安机关引导侦查，并梳理案件中可能涉及的职务犯罪线索——在侦办刑事犯罪的同时，同步挖掘“关系网”和“保护伞”线索，这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明确要求。
联合办案组由我们省检察院牵头成立，组长由我院分管公诉工作的副检察长担任。我作为检察方副组长，带领检察团队负责提前介入，核心工作是审查证据、引导侦查方向，并筛查案件背后的保护伞线索。
公安方面，则是由E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时聿担任副组长，调集本市刑侦、禁毒等警力，负责全部一线侦查、抓捕、审讯工作。
当组长宣布我的名字时，我抬起头，职业性地环视全场，目光不可避免地与他对上。
他的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只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回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我明白的，我和他之间只剩下了同事这重身份。
“情况特殊，大家都知道机构改革在即。” 领导在会上的话意味深长：“所有涉及公职人员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按程序向省纪委汇报、移送。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固定好刑事案件证据，为后续可能到来的‘大扫除’打好基础。”
联合办案组内还另设了两位成员：省公安厅一名督导员，负责协调与质量把关；省纪委一名联络员，专门接收、流转我们发现的保护伞线索。
案件轰动全省，舆论沸腾，在两会即将到来的这个节骨眼上，上级要求“从快从严”，办案组于当天下午进驻E市公安机关，开展工作。
而当天晚上，我在市局附近意外看见了周时聿。
我其实不喜欢他穿黑衬衣，压迫感太强，像坏人。所以婚姻存续期间，他大多时候会穿我给他挑的白衬衫。
而此刻他却一身墨色倚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烟，正同另一个男人低声交谈。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沉。
他像有感应般忽然回头，与我目光相撞。
他顿了一下，掐灭烟，大步走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说话，刚才跟周时聿交谈的那个人也已经跟过来，看上去面相不善，脸色阴厉而戒备，用那种明显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语气轻蔑：“哟，这哪位啊？”
周时聿闻言骤然皱起了眉，脸色罕见的凌厉，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周伯轩，这是你嫂子。”
也姓周？周时聿的某个堂兄弟吗？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周伯轩一愣，扯出个难看的笑：“原来是嫂子！前几年我哥结婚的时候我没赶上，这样吧，今天算赔罪，我请客……”
人有时候会有种第六感，就像此刻，即便一面之缘，可我却觉得这个周伯轩并非善类。
这种时候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澄清我和周时聿已经离婚的事实，不自觉地看向周时聿。
周时聿适时地打断了周伯轩的话：“没必要，你先回去吧，我把人送回去。”
周伯轩看起来有些怕周时聿，奉承了几句就讪讪地走了。
周时聿回过身按了车钥匙：“外头冷，先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这次回来是省检统一组织的，我自己没开车，所以就没拒绝。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回酒店吗？”
我应了一声。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忍不住问他：“那人真是你堂弟吗？可他看起来像……坏人……”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怎么形容，很直白地用了“坏人”这个相当负面的词汇。
周时聿笑笑，并不在意：“我家本来也没几个好人，我大伯的私生子。”
我一时哑然。有些后知后觉，那年除夕周家家宴上周时聿的大伯夫妇不和的碎片，忽然拼凑起来。
“你们家都这样？”话一出口就带了刺，冷嘲道：“那你呢？不会也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吧？”
我心里清楚，这种话说出来多少是种伤害，对我，也对他。
可我就是想说。
他不咸不淡地瞥我一眼，反问：“我怎样，你不知道吗？”
“你要是想瞒着，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没有。”他声音很平：“除了你，没别人，更没有什么私生子。”
长久的沉默。车窗外的路灯流成光河。
那段时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而周家……我犹豫了一下：“周时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看我一眼，语气平静：“这里没外人，想说就说吧。”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比我清楚。但我还是多说一句，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希望你……别跟着变成坏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没说话，却倾身过来替我系上了安全带。
我愣了一秒，怀疑他根本没在听：“周时聿？”
他终于看向我，平静中带着些许冷淡：“我们俩都已经离婚了，我们家这些事跟你也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以后，照顾好自己就行。”
意思是让我少管闲事。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也很委屈：“没离婚的时候我也没怎么管过你吧？”
他倒是没否认：“嗯，这些年，你一直都对我很宽容，姜柔，谢谢你。”
于是，我无话可说。
沉默声中，车子已经停在酒店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却忽然问道：“晚饭吃了吗？”
吃了。以前我俩都在E市的时候经常一块儿去各个饭店吃饭，所以我知道公安局附近那条街上有家好吃的饭店，原本今天晚上我就是专门去那儿吃饭的。
可我却鬼使神差般地摇了摇头。
果然，他的下一句是邀请：“一块儿吃点儿吧，我也没吃呢。”
车子变道朝着反方向行驶。
去的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餐厅，原本我很喜欢的菜，在此刻变得味同嚼蜡。
我低着头，机械性地夹菜，却忽然想到，我跟他其实都没有好好告别过。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舍不得打破这个氛围。
周时聿开口：“你刚才还没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轻声道：“E市就这么大，顺路。”
他抬头看我一眼：“联合办案组的事，你是一定要负责到底的是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为什么恰好是你？”
“因为我曾在E市检察院任职，甚至申请过调回，对这里情况相对了解，加上公诉和职务犯罪侦查兼有的履历……综合考虑吧。”
他指尖微顿。
“调回……”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沉默良久：“是我住院那次吗？”
我一滞，随即掩饰道：“已经不重要了……”
他淡淡地评价道：“别人都是挤破脑袋往上走，你还真是心大……”
“所以，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再接话：“吃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终于还是到了酒店楼下，周时聿站在车旁，随手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我，说：“我就不上去了，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夜风很凉，而那件外套是很久以前他还经常接我下班的时候随时备在车里的，这么多年，我早就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儿。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拒绝。
他居然好脾气地问我原因？
我看着他这幅姿态，沉默了好久，才终于开口：“周时聿，你现在这样，何必呢？”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偏偏还要招惹我？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样的关切已经不合适，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呢？无非是，心有不甘。
“抱歉，是我没分寸。”他回头朝另一侧车门走去。
我拽住了他袖口，在他望过来的目光中，终于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爱，还是不甘。
他沉默片刻，声音融进风里：“就像你说过的，有些人之间的缘分或许只够陪彼此走一段。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姜柔，人总要向前看。”
我看着转身，引擎声渐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