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真相（二） 想查你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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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因为工作交集，我亲眼见识了一个陌生的周时聿。
申请对“金鼎□□”的搜查令，被他以“线报单一、证据链薄弱”为由，援引《公安办案程序规定》第二百一十八条，两度退回。一纸之隔，我们错失了搜查最佳时机。
审讯一名关键枪手刚有突破，他一个电话后就宣布：“超法定时限，立即送看守所。”即将崩溃的心理防线，在程序正义的庇护下重新巩固。
在掌握了涉案账户的可疑流水后，请求冻结的时候，他在协调会上反对：“贸然冻结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建议先秘密核查。”一番“顾全大局”的陈词，为资金转移留出了宝贵窗口。
他每一步都合规合法，无可指摘。
却每一步，都精准地阻滞着侦查。
也许在别人看来，他最多不过是出于谨慎，可我却很清楚，他以前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
我好几次想质问，却找不到一个程序上的破绽。
那天，我们接到线索，称城东烂尾楼区可能藏有与“二·二三”案件相关的物证。作为联合办案组检察方代表，我的职责是现场监督取证流程，确保程序合法。
车子在废墟前停下。两名侦查员刚打开设备箱，几个黑影就从混凝土断墙后闪出，为首的男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张令人不安的脸——是刚来E市那天见过一面的周伯轩。
“嫂子也来凑热闹？”他歪着嘴笑，目光却阴冷。
我稳住呼吸：“我们在执行公务。”
“公务？”他挥手示意，手下立即制住了侦查员。拳头落在□□的闷响在空旷的楼群里格外清晰。
“住手！”我向前冲去，却被两个壮汉反剪住手臂。
周伯轩踱到我面前，眯起眼睛：“那你求我呀，求我我就……”
我知道，比起来激怒他，暂时顺从，拖延时间等待有可能的转机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没等他说完，我强压怒火：“行，我求你，放了他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他挑眉，似乎对我的妥协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正常：“嫂子，不对，应该说是‘前嫂子’，难道没人教过你？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你该不会是以为一句话就能让我放过他们吧？”
说着，用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假装镇定的那几秒，脑子里想了无数对策，最后我说：“你哥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吗？”
周伯轩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我接起电话。
不远处的惨叫声还在继续，我没听清楚周伯轩说了些什么。
很快那通电话结束，他带着愤怒恶狠狠看向我的时候，我后退了几步。
周伯轩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阴恻恻地笑道：“嫂子，你可真有本事，不过，就算我哥不想动你，你以为我叔能放过你吗？”
我强忍疼痛，直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傻？“他猛地松开手，将我狠狠推倒在地。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黑衣人顿时骚动起来：“警察来了！”
周伯轩脸色骤变，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算你走运。“
说完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撤！”
警察赶到的时候，周时聿大步走过来，伸手想扶我起来，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僵在半空的手，和眼中闪过的痛色，让我心头一颤。
可是周时聿，你还能让我信任吗？
临走前，我冷声道：“周副局长，今天发生的事，你最好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点头，语气如常：“三天以内，我会就这次事件向联合办案组做出汇报。”
那天回去我把所有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金鼎娱乐场及其关联的周家产业，枪击犯证词，贩毒网络，资金流向，城东烂尾楼，周伯轩……周伯轩的叔叔？
周伯轩是周时聿大伯的儿子，那么，他口中的叔叔又会是周家大伯的哪个弟弟呢？
周时聿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呢？
3月，省级监委正式挂牌。与此同时，经过半个多月的侦查工作，E市存在较高级别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的明确线索浮出水面——在金鼎娱乐场的财务审查中，通过交叉对比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和人员关系，联合办案组确认了E市一位同时兼任政法委书记的常委牵涉其中。
然而，众所周知，这位常委正好是周时聿的父亲、F市现任副市长、市委常委周建成一手提拔上来的。
案子到了这一步，又正值监委成立、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接下去还要不要继续查、该由谁来查就成了摆在台面上的事。
省检通知我回去述职。
回A市的前一晚，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人，对着卷宗梳理明天的述职报告。
门被推开，周时聿斜倚在门框上，黑衬衣松散地解开第一颗纽扣，像是刚从某个酒局抽身，带着一身清寒的夜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听说明天要回A市述职？”他踱步进来，反手带上门。
我笔尖未停：“新机构成立，总要走流程。”
他在我对面坐下，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那姜组长这次回去准备怎么汇报工作进展？”
“姜组长”三个字在他齿间停留太久，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我抬眼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带着倦意，却仍然扯起一个礼节性的笑，静静地望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每次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会满眼笑意地看着我，认真地听我说完哪怕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后来，每次我想跟他沟通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忙别的事，也不会再那样看着我。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面对他的试探，并没有正面回答：“如实汇报。”
他低笑，身体微微前倾，终于不再迂回：“也包括，你对我的怀疑？”
“原来周局也知道自己有嫌疑？”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一次关键侦查都在你的‘指导’下绕了最远的路，你真的希望这个案子水落石出吗？”
他迎着我锐利的视线，笑意反而更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我不过是想走得稳一点，这也有错？”
我自然知道办案子是要靠证据说话的，空有怀疑不行。
于是不再深究这个话题，只是警告道：“如果你只是为了明哲保身，我确实无话可说，可如果真的越了红线——”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想查你的人，不差我一个。”
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寂静。他静静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包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姜柔……”
这是他在工作中第一次直接叫我名字而非职务。
夜色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适可而止。”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这四个字，近乎承认。
这算是警告？还是规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直到掌心察觉到发疼才松开。
他起身退开两步，恢复成那个疏离的周副局长——刚才的坦诚仿佛只是错觉。
“那你呢？”我重新看向他，试图确认他的立场：“你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些话？周副局长？还是周副市长的公子？”
他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无波：“有区别吗？”
“有。”我向前一步，声音发紧：“如果是前者，这些话我当是工作建议；如果是后者，你也姓周，金鼎□□及其关联的周家产业，跟你有关系吗？”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随你怎么理解。”
“周时聿！”
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扭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E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亮眼前这片迷雾。
这个案子前路未明，更不知道周时聿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而我这次回去后，能不能再回来也是未知数……
一种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尚未完成的述职报告提纲上……以及，桌上不知什么放上的奶茶和一份小蛋糕——奶茶尚且温热，应该是周时聿刚才拿过来的，我当时没注意。
这天是我生日，但桌上那份红丝绒蛋糕显然并不是生日蛋糕的形制，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宵夜。
我无法理解他这种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行为——就像我们婚姻最后一年的状态一样。
我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笔，将“关于对E市公安局副局长周时聿在办案过程中若干行为的疑虑”作为单独一项，郑重地列入了汇报提纲。
既然看不清你的立场，那就将你本身，也作为必须查清的一个问题。
窗外，一辆警车驶出大院，红蓝警灯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隐入城市的血脉之中。
我知道，无论我能否回来，这场风暴都已无法停止。而我和他，或许，终将在风暴眼中，迎来最终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