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离婚（三） 怜悯我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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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时聿叫了搬家公司，把我昨天收拾好的东西一箱箱装车后，坚持要跟我去趟A市。
理由是搬家公司不负责安装，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其实我一个人能行，这些行李本来就是我昨天亲手收拾的，但我没有戳穿他，就当是给这六年的感情，留最后一点体面。
路上原本应该漫长的四个小时，在车载音乐声中匆匆流逝，他偶尔叮嘱几句生活琐事，声音低沉，我偏头看着窗外，用最简短的音节回应。
直到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我才怔住——这里正是当年我在省检交流时，他特意租下的那套房子。
他应该是提前请人打扫过，推开门，陈设一如往昔，可那些尘封的记忆隔着时光扑面而来，连同我以为早已被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反噬。
搬家公司的人离开后，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我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周时聿，你可真混蛋。”
他正在调整电脑的手顿了顿，背影僵住，许久，才传来他沙哑的回应：“抱歉，当时只觉得你喜欢这里就买了……也没想过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无言以对，最后说：“电脑装好就回去吧，趁着天还没黑。”
“不着急，我在附近定了酒店，明天早上再走。”
周时聿离开后，我独自收拾到深夜，当月光透过落地窗漫进客厅，我蜷在地毯上，后知后觉地被迟来的悲伤彻底吞噬。
决定离婚时没哭，办手续时没哭，独自旅行时也没哭……可此刻，所有压抑的痛楚终于决堤。
不是说喝酒可以消愁吗？哪怕是短暂的麻醉。
我以为自己可以很洒脱，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是周时聿，我还是很难过。
打开微信列表，周时聿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都快要想不起来上一次跟他发消息是在什么时候。
我点进去，看着以往的对话，沉默良久。
鬼使神差的，我拨了语音通话。
等待他接通的那两秒钟，我脑子里涌现出许多画面，是对这通电话的预设。
“喂？”
可真当他的声音透过话筒在安静的夜里响起时，我心里却忽然变得慌乱起来，试图为这通电话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我是不是应该解释说是误触了手机，或者借着酒劲儿，假装是无意中拨通了这通电话……可是终究，我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或许是因为我的沉默，他的语气逐渐焦急：“……姜柔？在听吗？……说话。”
“嗯。”我轻声应了一句。
他平静下来，隔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了？”
我选择实话实说：“你能不能……过来陪我喝点儿酒？”
周时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玄关的灯光在他肩头镀了层柔光，那一刻，我的那些伤心难过都变成了委屈，我遵循内心，扑进他怀里。
他沉默着，却也没有推开，手掌轻抚我的后背。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的眼泪落得更凶，借着醉意边哭边骂，却把他衣襟攥得更紧……
意识恍惚的那一刻，我攥紧了他的手，十指紧扣的同时感受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尚且没有摘下的婚戒，无理取闹：“周时聿，我们能不能不离婚啊？”
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爱一个人像爱他一样深刻。
他抬头看我，额前的汗珠滴落在我心口，良久，缓缓退出我的身体，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躺回我身边。
“你说呢？”这三个字像判决书落在寂静里。
他转向我，声音平静得残忍：“姜柔，你不会觉得我刚才没有拒绝你就是爱吧？要知道，对男人来说，爱和性未必是画等号的，可以满足欲望，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心里一阵浓重的悲伤，以及失望：“那你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这个？”
“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原来在他心里，我的真心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周时聿，当年你冒着大雨在高速上开车四个小时到这儿看我，是不是，也只是为了这个？”
他沉默良久：“你也没必要全盘否认，当初的喜欢和热忱都是真的，但姜柔，我早就过了可以为一个人动心忍性的年纪。你能明白吗？”
我不明白。
离婚后，其实我一直都陷在自我怀疑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了，明明当初那么爱我的人也是他……所以，我无法释怀。
但已经够了，所有不甘与挽留，连同最后那点奢望，都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酒精在此刻终于发挥作用，我在无尽的疲惫中沉沉地睡过去。
早上是被疼醒的，以前只见过别人喝酒会头晕会吐，没想到还会肚子疼。
卧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床头柜上放了一杯蜂蜜水，杯底压着张纸条，是他一贯锋利的字迹，上面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他最后留给我的判决书。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凉到心里。
昨晚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散落的酒瓶、冲动拨通的电话、他匆忙赶来的身影、交缠时滚烫的肌肤、还有那句“我早过了为谁动心忍性的年纪”……那些失控的哭泣、纠缠、挽留，终究无法得见天光。
原来人在彻底死心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我慢慢喝完那杯凉透的蜂蜜水，太甜了，甜得发苦。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两个字：谢谢。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又补上一句：昨晚打扰了，抱歉。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点开了右上角，手指在“删除联系人”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滑向了“加入黑名单”。
不可否认的是，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我其实过得很快乐——周时聿这个人啊，的确曾经在某段时光里短暂地治愈过我。
所以，我狠不下心，舍不得彻底抹去他存在的痕迹。
但我又了解自己，只要他随随便便给一点似是而非的温柔，我就会再次沦陷——而他昨晚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过我，我们之间只剩下欲望，没有未来。
所以，我只能用这个折中的方式，来告诉自己：真的结束了。
……
再次踏入省检大楼，我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个城市对我而言依旧陌生，没有亲人，少有朋友，只有一套空旷的公寓和永远处理不完的案卷，有时深夜加班结束，看着十字路口的往来车流，会清晰地感到自己像一叶浮萍。尤其是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时，看着橱窗里映出的孤单身影，偶尔会想起在E市那个总亮着盏灯等我的家。
但我喜欢这里纯粹的工作环境，这里年轻人多，氛围包容开放，讨论案件时可以畅所欲言，时常能听见他们争论新出的法条解读，也会为周末的露营计划雀跃。这种蓬勃的、不带官僚气的氛围，悄悄治愈着某些说不清的失落。
白天，我把自己投入成堆的卷宗里，让一个个待办的案件填满所有日程，当生活被证据链、庭审预案和调研报告占据时，便没有太多余暇去咀嚼那些深夜涌上的涩意。
晚上，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时，我偶尔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收到那条熟悉的信息：“别熬太晚，我去接你。”我锁上屏幕，渐渐习惯了一个人跑很远去寻找美食，去影院看电影，去逛街购物。
可其实，在我婚姻的最后一年里，过的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生活，我能记得并说出口的都是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事，还有很多不值一提的琐碎日常，大部分都是我对周时聿一次次落空的期待，无法具象化形容，可每一次的不满与失望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断累积。
所以，离婚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承认自己不被爱罢了，无非难受一阵儿，时间总会冲淡一切，至少，我们之间，起码有一个可以解脱。
一个人生活，孤独是真的，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也在破土而出——在这里，我只是姜柔，不用是谁的妻子，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失去一些，得到一些。在陌生的城市里，我正学着重新认识自己。
原来人真的可以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装载着荒芜和生机。
这样也好。人生总要学会在不同的河流里跋涉。
这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快，转眼就到了暑假。
我妈来电话，照例埋怨我工作忙得不着家，言语间又透出对我和周时聿关系的担忧，握着发烫的手机，我终于轻声开口：“我和周时聿……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陷入寂静，紧接着就替换成了我爸劈头盖脸的质问：“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定了？眼里还有没有父母！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你那脾气又跟人家吵架了？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以后怎么办？街坊邻居问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或许那咆哮里也有一点点担忧吧，可我知道——更多的时候，我不过是他在酒桌上夸耀的资本。我的婚姻、职业、社会地位，从来都是他虚荣的注脚，如今这注脚突然塌了一角，他愤怒的不是我的幸福与否，而是觉得失去了酒桌上的谈资罢了。
就比如在此刻，他也只会责问是不是我的错，从来不会关心我有没有受过委屈。
没关系，反正这个事实我早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
我都懒得跟他争执，那么多年的教训让我知道，没意义，索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过不下去就离呗。”
然后在对方的责骂声中平静地挂断电话。
那个周末，父母催我回家，说二姑来了。以我和二姑几年见不了一次的交情，我觉得这趟回去不会有什么好事。
上一次有这种预感还是处理我奶奶的事，那会儿周时聿还能陪着我，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总不至于是相亲吧？二姑家的女儿，比我大两岁的表姐至今都还未婚。其实我挺羡慕她的——在小县城不结婚就会招来闲言碎语的环境里，她说不想结婚，二姑就真不催。父母是子女的后盾，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像我，流言蜚语还没来，父母的压力先到了。
我还从来没有独自开车在A市和E市之间往返过，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在我感受中都能算疲劳驾驶了，不知道当年的周时聿怎么坚持下来的……
赶在午饭前踏进家门，二姑热切地迎上来，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礼貌地应着，平静地听她和我父亲轮番夸我漂亮、有出息……心底反而更警惕了。
果然，在她不知第几次称赞我比自家孩子强时，终于切入正题：“小柔啊，你慧慧姐前几天出了点事，被公安局带走了。你有本事，帮帮你姐吧。”
“她怎么了？”我问。
“就是去酒吧玩，碰上公安检查，说什么尿检阳性……”
我在E市检察院的时候，确实偶尔也会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涉毒案件，但第一次距离自己这么近，还是有些震惊：“……吸毒？”
“没有没有！”二姑急忙摆手：“慧慧说她是被冤枉的！”
这种事出错的概率微乎其微。比起她的一面之词，我更倾向于检测结果。
见我沉默，二姑又开口：“小柔，姑姑求你了，找找关系让他们放人吧。”
我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是公安的职责，我无能为力。”
“你什么意思？”二姑突然激动起来：“就是不想帮是不是？”
我的确不想帮。于公于私，都不该帮。
“您误会了，但违法违规的事我办不了。”
“你丈夫不是局长吗？私下求个情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让事情彻底变了味。二姑不懂，难道我爸也不懂？
我看向我爸，他竟然破天荒地放低姿态：“小柔，你姑就这一个女儿……你能帮就帮一把吧。”
怪不得之前得知我离婚时他那么愤怒，原来他气的是我失去了利用价值。
任何一个正常的父亲，都不会要求女儿去求前夫办事。但我的父亲，为了他妹妹的女儿，根本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处境。
“二姑。”我转向她，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我爸没告诉您吗？我和周时聿已经离婚了。”
我爸在一旁插话：“好歹夫妻一场……总有些情分吧？”
那一刻，我竟然无比庆幸我跟周时聿已经离婚的事实。
“以前您找他办事也从来没通过我。”我直视着他：“既然您觉得是靠自己的本事，现在正好，我和他没关系了，您大可以继续发挥您的个人魅力。”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这个所谓的“家”。
我妈红着眼眶追出来，没提这件事，只说让我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我总以为A市不是我的家，可E市呢？原来也一样，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中午约了杨沁一块儿吃了个饭，其实全程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盘桓着一个念头——该不该借孙慧慧的事，去见见周时聿。
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无论我是否出现，孙慧慧这件事都会得到妥善解决，我要是真去了反而有可能弄巧成拙；至于我跟周时聿之间，事已至此，不如不见。
奔波了一天，伴随着失望与疲惫，终于在傍晚回到了A市。
电梯门打开后空气里一阵浓重的烟味，我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一抬头就看到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周时聿掐灭手中刚点燃的烟，正色道：“孙慧慧的事。”
我心里有了个大概，却又有些失落。
他看我一眼：“……准备就在这儿谈？”
我转身开门，他跟着我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我洗完手，随口问：“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吗？”
“也没多久，孙慧慧的案子处理完了。”他声音平稳得像在对我作案情汇报：“我亲自盯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没冤着她，行政拘留加罚款。”
我望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觉得可笑。一个简单的行政案件，值得他亲自开车四小时来通知我吗？
“周副局长日理万机……”我听见自己带着刺的声音：“这点小事，劳您大驾了？”
他喉结轻轻滚动，视线落在地板缝隙上：“顺路。”
“从E市到A市，三百多公里，四个小时，顺的哪条路？”我向前一步：“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亲自告诉我这个电话里三分钟就能说清的结果？”
“还是说——”我抬起眼，望进他骤然深邃的瞳孔里，以己度人：“你只是找个借口来见我？”
这句话像利刃划破我们之间脆弱的平静。良久，他松开拳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他疲惫时惯有的小动作，让我的心狠狠一揪。
“你说得对。”他放下手，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沙哑：“我不顺路，也没有别的公干。”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在我心里掀起海啸。所有伪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话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我听见自己声音发颤：“虽然离婚是我提的，可真正蓄谋已久的人，是你。那你现在这样，又算什么意思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当初……流产之后，你还去看心理医生了对吗？”
这事儿我谁都没说，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也不重要了，我维持冷漠：“所以呢？”
他只是看着我，眼里的心疼和怜惜却无比沉重：“姜柔，对不起……我当时口口声声说爱你，可是连你痛苦到需要求助心理医生我都不知道……我……”
原来还是因为愧疚。
我攥紧了手指，任凭掌心的痛意蔓延。
可是最终，却也只能深深地叹口气，尽可能维持语气平静：“既然见到了，那你可以走了。”
我无法感受到他有多愧疚，才能让他明明不爱了也不肯主动提离婚，才会在离婚了之后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没说话，看了我几秒后，沉默转身。
看着他的背影，我竟然觉得同情。
我原本还准备说点儿更伤人的话来刺他的，可到底还是心软。
“周时聿。”在他出门朝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我叫住他，望着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道：“有责任心和道德感是好事，只是，别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不需要愧疚，不爱一个人也不需要愧疚。你不欠我什么，我现在……挺好的，希望你也一样。”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但我已经懒得再去深究了，既然决定分开，那就各自安好吧。
这一年，我33岁，连护肤品都开始由原来的保湿渐渐变成了抗衰老，可除了工作，好像人生处处都是虚无。
这半生冷暖中，我爱过，怪过，恨过，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无声的怜悯——怜悯我们之间，那场盛大却从未真正交汇的奔赴。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所以，就到这里吧。
周时聿，愿你我，在彼此再不相见的岁月里，真正地，各得其所，自由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