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离婚（二） 现在这样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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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我回到了E市的家。
推开门，周时聿已经坐在客厅里，暮色透过窗户，将他半边身子染成灰蒙蒙的剪影。
我没有开灯，仿佛这样就能让接下来的对话不那么赤裸。
“上次打你那一巴掌，是我冲动了。”我顿了顿，任性道：“但我不想道歉。”
他也不计较，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结婚这些年，我自问是真心待你的。也许作为妻子不够完美，可我真的……很努力地学着想对你好，除了工作异地这件事以外，我没什么愧对你的地方。”
“我明白。”周时聿的视线垂着，轻声道：“不怪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说了出来：“可我也知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爱或者不爱都强求不了，如果和我在一起成了一种负担，让你觉得不快乐或者很压抑的话，是我抱歉。
婚姻不应该是捆绑对方的工具，不爱一个人也没有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所以，我决定了，与其两个人互相折磨，不如……放过彼此。”
他静静地听着，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走到最后，竟然只剩下彼此的歉意了，可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亏欠？
我闭上眼，轻声问：“走到今天，你对这场婚姻……还有遗憾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寸寸淹没我心底那点可笑的期待。
沉默已经算是某种回答了。
“周时聿，我们离婚吧。”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好。”他果然没有反驳，答得干脆，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个答案。
原来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这么久。
可是，姜柔，扪心自问，你呢？你还有遗憾吗？……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强忍着哽咽，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有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周时聿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是两码事。我们结婚不是为了孩子，离婚也一样。”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婚姻从来不是靠孩子来维系的。爱不爱一个人，和孩子没有关系。”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是忽然想起，某年冬天的那个夜晚，他抱着我说“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时的样子。
或许，当时的承诺是真的，只是附带了期限。
如果说离婚这个决定说出口的瞬间我尚且觉得是自己冲动，可他毫不犹豫应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环顾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近六年的家。一件件由我亲手挑选的家具，一个个依照我的习惯布置的角落……此刻，却像是某种反噬，几乎要将我压垮。
晚上，我背对他整理枕头，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按回心底。
梳妆镜里，周时聿站在床边，领带早已扯下，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滚烫的呼吸贴在我耳后，嗓音低哑：“最后一次？”
都要离婚了，他居然还能有这种心思？
我用力推他，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肤，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扣住我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周时聿……”我喘息着别开脸。
他低笑，指腹擦过我的唇角，语气里满是挑衅：“怎么？你不敢？”
我看着他，心头火起，抬手按向他手臂上那道旧伤——那道曾经为我留下的痕迹。
他肌肉骤然绷紧，却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指甲陷进皮肉，血珠缓缓渗出。
“疼吗？”我明知故问。
他盯着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你试试？”
下一秒，他拽过我的手腕，将我彻底压进床褥。羽绒被深深陷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他掌心的枪茧蹭过我腰侧，如同某种无声的烙印。
“姜柔。”他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看着我。”
我没有闭眼，也没有躲闪。只是在他最深最狠的那一下，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要疼，就一起疼吧。
他闷哼一声，反而低笑起来，俯身吻我：“用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非要闹这一出的用意。
我从浴室出来时，他正站在窗边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掩盖了所有情绪。
“满意了？”我盯着那道背影。
他弹了弹烟灰：“你指什么？”
“非要逼着我恨你，来减轻你那点愧疚。”
他沉默片刻，忽然嗤笑：“姜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
“不这么什么？”
“不这么像检察官。”
我攥紧睡裙下摆，布料上残留的温度灼得人掌心发烫。
他掐灭烟，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时停顿。
“睡吧。”他说：“明天上午去民政局。”
我没有应声。
只是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抬手按住了心口，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伤，比他留下的任何痕迹都更深。
那六年，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不剩。
我其实是恨他的，可爱与恨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相互抵消的，恨是插向对方的利刃，爱却是扎进自己心里的软刺。
我还爱他，可再爱也就那样了。
好聚好散吧。
第二天是工作日，他没有叫我。我索性睡到日上三竿，洗漱完走出卧室，看见周时聿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
“……走吧。”他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不无讽刺地开口：“以前连周末都忙得见不到人影，现在工作日却可以无故旷工了？”
他看我一眼：“总不至于，连离个婚的时间都没有吧？”
我跟着他上了车，却发现目的地不是民政局，而是一家餐厅。
“这个点儿，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停好车，解释道：“先吃饭，下午过去，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
我们没有孩子，工资各自拿着，其余几乎都是他的，离婚分割应该很简单，我也没想分他的东西，以为办个离婚证就完了，没想到他倒是专门拟了协议。
而协议上却明明白白写着给我的东西：A市的一套房，我现在开的车，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知道他在A市还有房产。
“那房子……”他顿了顿，视线看向窗外：“本来就是当年为你去省检准备的，离单位很近，跟周家也没关系，你可以放心。”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你当时能默默支持我去省检，甚至愿意在A市置业，为什么后来却因为我在F市而跟我吵？”
他沉默片刻，看着我：“答案……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
呵。是啊，因为不爱了。
爱的时候，万水千山都甘之如饴；不爱的时候，连存在都是过错。
我把协议推回去，冷声拒绝：“这些东西我不要。”
“别犯傻。”他难得用了不容商量的语气：“房子和车子本来就挂的你名字，法律意义上就是你的，至于那笔钱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向后靠进椅背，忍不住冷笑：“这算什么？愧疚吗？周时聿，那你的愧疚可真值钱啊……”
他却意外地心平气和：“你以前不是说，如果不结婚，最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看着他，心里满是酸涩：“可我现在要这些有什么用啊？我们早就已经不是六年前了，现在，比起来那些东西……”
我更想要他，想要那个有他的家，而不是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这些话我没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意义。
周时聿沉默着，良久才开口：“姜柔，理想主义也是需要现实条件来支撑的，离婚了你的日子就不用过了吗？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哪个不用操心？到时候你还有多少精力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工作中？
你可以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但别否定这些东西对你职业的价值，一个优秀的检察官不该拒绝能让她更好工作的工具。”
服务员过来上菜，打断了这场无解的对话。我们沉默地吃着饭，像两个陌生人。
饭后，他重新把协议推过来：“签了字，我们两清，你也能更无所顾忌地去实现你的正义。”
我看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像一道冰冷的鸿沟。
他说得对，一个居无定所、为生计分心的检察官，确实很难心无旁骛地去追寻正义。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用什么理由能说服我。
可这更像一场交易，用这些东西，买断我们这六年的一切，买他一个心安理得。
我拿起笔，指尖冰凉。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用物质来划清界限的方式，承认了我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这比离婚本身更让我感到屈辱。
“周时聿，”我抬起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说的‘正义’，代价真昂贵。”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没有反驳。
我笔尖悬在签名处，微微颤抖。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教我射击时从身后环住我的温度，他因为我一句“想要个家”而兴奋地规划装修的样子，还有他无数次说“别怕，有我在”的坚定。
最终，画面定格在昨晚，他让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及今天，他看似平静却不容拒绝地为我铺好后路。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柔”两个字，从未写得如此沉重。
周时聿，就这样吧，我成全你，也放过自己。
我把协议推回他面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掏空了全部力气。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去民政局。”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我曾以为会携手一生男人的背影，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遥远。
我知道，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我和他，再无瓜葛了。
从民政局出来，我往左，他往右。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想去哪儿？我送你。”
我攥紧手里那本墨绿色的证件，指节发白：“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没应声，却也没离开，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我忽然转身，朝他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对了，有句话忘了说——”
我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潦草的结局，真的配不上你当初精心谋划的开始。”
这个秘密说出口的瞬间，像是某种解脱。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我如愿看到了他混杂着惊愕、了悟和痛楚的神情。
是的，我一早就知道。
故事的最初，那些他以为的机缘巧合——没有人愿意参加的培训、枯燥冗长的会议、本可推脱的工会活动……我原本都有理由拒绝，却一次次鬼使神差地放任了事态发展。
在我尚且不确定那种朦胧晦涩的感情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当年我一意孤行要嫁给他，甚至不惜与家里闹翻的那段时间，我妈找先生给我和周时聿合八字，先生说，不好，有缘无分，结了也会离。
我不信，好不好的，试了才知道。
我妈问我到底图什么。
我记得自己当时说：我就是想跟周时聿试试，哪怕清楚他的过去并不清白，也知道婚姻未必能换来忠贞，可我还是想赌一次，想看看我和他能不能有个善终。
是我自愿坐上了赌桌，所以，我并不无辜。
即便如今满盘皆输，我也不后悔。
无非是，这些代价我担着。
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家，那里也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只是暂存了几天我的东西而已。
至于我爸妈，我也没准备告诉他们，不用想都知道结果肯定是挨一顿骂，我已经够难受了，没什么精力再跟他们吵一架了，等以后找个时间再跟他们说一声吧。
身份证就在包里，趁着去省检报到前的最后几天闲暇，我独自踏上了旅程。
我曾经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从几千米的高空一跃而下，感受过跳伞时心脏抽离般的失重；也曾经在猎猎山风中奔跑，完成人生第一次滑翔——这些看似疯狂的体验，都是周时聿当年带我经历的。
而如今，我一个人也能做到。
……故地重游的意义在于，告诉世人，生命中有些炽热的时刻，再也无法复制。
结束这段旅程之后，我才回到E市，准备搬家，我反复掂量着每一样物品，试图区分哪些该带走，哪些该留下或丢弃。
可最终发现，除了些衣物和日常用品，竟然没什么是非拿不可的。
人活一世，赖以生存的不过衣食住行。若在此之外还有所求，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周时聿推门进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周奶奶送的那只玉镯出神——他也送过我很多首饰，其中不乏贵重物品，我拿走也就拿走了，唯独这只承载着长辈祝福的玉镯，让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见到我，他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脚步在玄关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回来了？”他最终只是寻常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
“嗯，收拾行李，明天就搬走。”我重新看向这只玉镯：“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他脱外套的动作滞了一下：“既然奶奶已经给你了，那你就拿着吧，这东西……我拿着也没用。”
我摇摇头：“奶奶给的不是我，是她的孙媳，所以……”
他打断我，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你觉得这只镯子，还有再送出去的机会吗？”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奶奶已经永远失去了赠送的机会，还是他自己再也不会有想要赠予的对象。
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再问下去怕他想起奶奶会难过，我于是没再说话，默默把那只玉镯连同盒子一起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