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六年（六） 至亲至疏夫 ...
-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侧床铺已空，我心里一阵失落。
走出房间却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晨光里侧影显得有些模糊，餐桌上摆着煎蛋和温好的牛奶。
“醒了？”他将牛奶推过来：“吃点东西？”
我点头，从身后环住他，轻声说：“我还以为你又走了……”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瞬，沉默片刻才开口：“既然这么舍不得我，那你能不能……回来E市工作？”
“……嗯。”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本来就提交过调岗申请，可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他衣角，像要抓住飘忽的确定性。
他呼吸骤然一滞，像是没料到我会同意。
停顿片刻才谨慎道：“E市检察院案管办主任的位置空着，职级不变，压力也小……”
“等等！”我终于抓住重点：“我要调也该去侦查科，案管办？你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吗？”
“二线岗位，清闲些。”他目光微闪：“侦查科要降半级，基层工作量又大……”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相当于放弃职业发展？”
他沉默以对，算是默认了。
我磕磕绊绊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
“你以前从来不干涉我工作的。”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女孩子在清闲些的岗位，既能顾全家庭，又不用太辛苦，这样不好吗？还是说，你觉得现在这样，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上几次的婚姻，真能长久？”
如果说前半句算是劝说的话，那后半句就多少染了些胁迫的色彩。
我明白他的付出，也自知亏欠，但，我更在意的是：“周时聿，你究竟是要我回来，还是要我放弃事业？”
中秋那次，从周父住处回来的路上，他那句“少跟他有什么来往，对你没好处”说出来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安。
而现在，当他提出让我调去闲职时，这个念头终于彻底浮现：他究竟是真心想跟我相守，还是借“团聚”之名，行“驯服”之实？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我突然分不清，他伸来的到底是拥抱，还是镣铐。
短暂的沉默后，他坦白：“都有。”
……我不知道该感激他的坦诚，还是憎恨他的残忍。
这些年里，我一直以为他比谁都清楚我的坚持，因为他也曾经为了理想信念而奋不顾身过，为了一个案子能熬上三天三夜，为了追查真相敢和上级拍桌子……那时的他，明明最懂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
我知道，我们都在成长。
曾经的我太过天真，以为只要恪守本分就能守护正义，直到经历过太多无能无力的时刻才明白，没有实权的理想主义者，连案卷都调不动。
现在想来，那时的周时聿怕是早已参透这个道理，因此每当我慷慨激昂地谈论理想时，他眼底总浮着三分笑意，不是嘲讽，而是过来人看初生牛犊的，那种带着疼的宽容。
而今我才终于真正懂得，公平正义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扎根于权力的土壤。
贪污渎职案最怕什么？怕办案者在权力面前先矮了三分，怕被“程序”二字捆住手脚。
可我不怕，在其位谋其职——证据链摆在眼前就敢批捕，责任落下来就敢签字，这种近乎莽撞的果断，反倒更适合侦查工作。
所以，我想在侦查一线待着，该查的人一个不放过，该办的事一件不马虎，那些躲在暗处的蛀虫、被权力扭曲的规则，总得有人去揪出来，掰正了。
即便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如果我们都往后退，那些被欺负的普通人还能指望谁呢？也许我这辈子都看不到真正的海晏河清，但能让浑浊的水变清一点，也算不辜负制服上的那枚检徽。
可如今，他却要我放下案卷，囿于灶台。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周时聿，我从来都没有试图改变过你，可你现在，却总想着改变我。”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
……我凝视着他的眉眼，目光一寸寸描摹，试图从如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里，找回当年那个让我心动的影子。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里燃着与我同样的火焰，而今却只剩一片我看不懂的深沉，他的笑不再纯粹，连牵我的手都带着犹豫——像是握着一把双刃剑，既想抓紧，又怕伤了自己。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喉间的涩意：“我不是不愿意回来，只是不能接受以牺牲职业前途为代价。”
他重新将我拥入怀中，试图挽回：“阿柔，就这一次，为了我……像放弃省检那样，离开F市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我当年为了他放弃过省检的工作机会，即便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那时与现在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当年无论省检还是市院，我都在办案一线；而如今，他要我彻底离开侦查岗位，去一个清闲的养老部门。
可即便如此，当年我孤注一掷的后果是什么呢？
失去了一个孩子，以及工作中被打压。
当年在医院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我留在省检，没有回E市，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可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如果。
到如今，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去怪谁了，只是，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我推开环绕在我腰间的那双手，望着他，轻声道：“周时聿，我不敢……再赌一次了。”
他仰起头，缓缓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却没再开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
我和周时聿这段关系里，好像一直都是他在妥协，而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放弃一些东西呢？答案是，我不敢。
爱这种东西，远比金钱更奢侈、更难得、更珍贵——它需要安全的土壤才能生成，而贫瘠的土地上长不出玫瑰。
我见过太多失败的婚姻了，我父母的婚姻就是前车之鉴。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传统女性，或许在他们那个年代，这样的女性比比皆是，没有自己的事业，一生的光阴都消磨在灶台与孩子的哭闹声里，仿佛相夫教子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如果遇上知冷知热的丈夫，夫妻和睦还好一点，可如果不幸所托非人，将会面临无尽的委屈与苦楚。
我在父母失败的婚姻阴影中长大，这么多年，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也变成我妈那样的人……所以，我很努力让自己成长，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让自己不需要受制于人。
可能，我跟周时聿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习惯克制，想要的东西并不多，可真正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反而也就更害怕失去，例如工作，例如他；
而他习惯掌控，习惯所有事物都势在必得，包括我，所以，连爱都带着驯服的意味。
因此，当他愿意时，可以给予我无限的包容和自由；可他不愿意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扭转我的轨迹，让我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
……
尽管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扪心自问，如果不是我跟他的关系恰好走到了这一步，如果我没有在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说不定，我还真的会为了他就此妥协。
……
即便我费尽心思试图弥合那道裂缝，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我和周时聿之间更加貌合神离，我对他有失望，也有难过。
失望的是他跟以前终究还是不一样了；难过的是，我隐约意识到，我跟他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周时聿对我，应该也有怨怼。
所以，那年岁末的风雪里，我们竟然再也没有好好见过几面，偶尔的几次擦肩，不是在酒色浮动的宴客厅，就是在充斥着烟味的行政走廊。
我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西装革履地游走在觥筹交错间，笑意却不及眼底；
看他疲惫地靠在走廊尽头吞云吐雾，烟灰簌簌落满袖口；
看他接过旁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皱起的眉头……
我们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寒冬。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所谓“至亲至疏夫妻”，最亲密时，两个人曾共用过同一段呼吸；最疏远时，连对视都需要隔着满室烟霭。
……
周时聿，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想回E市的调岗申请最终石沉大海，取而代之的是省检政治部一行人来到F市检察院调研并找我谈话，委婉地传达了省检的意向，鼓励我报名参加即将开始的全省检察系统公开遴选。
人有时候啊，划桨一生，终不及潮汐一念，看似在选择，其实只是被选择。
我知道，这对于我的职业生涯是好事，站上更高的平台，才能有更大的权力，才能触及更核心的问题，实现我一直以来的追求。
可是，我居然有些犹豫，因为这一步迈出去，我和周时聿之间本来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关系，恐怕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我和周时聿的家，他当天晚上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练字，可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
省检找我谈话的事，我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反应和我预想中差不多：“反正你也没打算回来，去哪儿都一样。”
那一刻，心里堵得发酸，但我也只是放下笔，说了一句“好”。
有些争执，早就没有意义了。
这半年里，工作的阻滞与生活的孤寂交织成网，将我紧紧缠绕。
工作上我只想恪尽职守专心做事，不想卷入任何派系纷争，可那些无形的权力蛛网仍然不断收拢，会议上被巧妙搁置的提议，经手案件时的不明阻力……每一件都足够让人头疼。
还有某次晚上下班被陌生人尾随恐吓的事，虽然及时报了警，也得到了妥善处置，可周时聿把我从F市某区公安分局领回去的时候，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那些濒临崩溃的情绪也只能压在心里。
到现在，他日复一日的冷淡，让我越来越感受不到自己在婚姻里的定位。
最终，我报名了那个条件设置与我简历高度契合的岗位。
顺利的话，或许明年我就能到省检工作了。
那年除夕去了我爸妈那里，我哥家的小女儿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叫我姑姑，我陪她玩了一下午，阳光很好，暖得让人恍惚。
可是……我却又想起来那个曾经失去的孩子。
晚饭时，我低头默默喝了一杯白酒，很辣，但比不上心里的涩。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窗，冷风吹得人清醒又麻木，他问我冷不冷，我没回答。
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晚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没有躲开，可当他问我要不要做的时候，我却忍不住问他：“我们之间，是不是就只剩下这个了？”
他没有回答。也是，除了身体上的这点牵扯，我们好像确实什么都不剩了。
沉默之后，我还是妥协了。
忽然很想试试，身体上的疼能否覆盖心里的疼。
他看见我的眼泪，却没有点破。
结束之后，他说：“难受就哭出来吧，不用喝酒、不用吹风，也不用借伤痛麻痹自己。”
原来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劝。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呜咽，不止是为他，也是为将来我们之间所有不得已的结局做一次无声的预演。
我有过好多次都想问他还爱吗？
可往往，人只有在感受到自己被爱的时候才敢肆无忌惮地问出这句话，真正患得患失的时候，是开不了口的，怕答案会更伤人，怕打破某种暂时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六年（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