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六年（三） 而我，好像 ...
-
我把他那段时间的反常和疏离归结于工作压力，因此，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我特意回家很勤。
某次周五晚上，顺路去找周时聿的时候，他正在记者会上围绕维护社会稳定和预防打击犯罪情况发表陈词。
让我去找司机小楚，在车上等他。
我等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周时聿才终于从记者会脱身。
他落座后松了松领口，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在结束了一天的周旋之后，精神也随之放松下来。
我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以及清晰可见的喉结，想起来我俩刚结婚的时候跟朋友一块儿去唱歌，他仰头的瞬间，喉结随着音律滚动的动作……
我忽然意识到，曾经那样一个张扬热烈、肆意洒脱的少年，不知何时也戴上了厚重的面具，被时光和现实禁锢在规规矩矩的制服里，成为了一个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政客。
到F市工作以后，我鲜少见到工作场合的他，倒是想起来之前有次他说过的话：“以前是身体上的累，现在是精神上的疲惫。”
心里不是没有过失落的，我以为，他会一直随心所欲下去，或许没什么远大前程，可胜在活的尽兴，笑骂由人，而不是像如今一样被困在权力的牢笼，成了一个连喜怒哀乐都需要计算的、规矩的囚徒。
明明几年前，那个将我拥在怀中，眉眼舒朗地劝我“有事业心是好事，但别绷太紧，生活本身才是意义”的人还是他，而现在，同样的话，我几乎想重新对他说一遍……
到家后，我试图找点儿轻松的话题：“周时聿，以前……有没有女孩子主动追过你呀？”
毕竟他的外在条件可以算得上优秀，性格也不错，按理说应该很招女孩子喜欢。
他似乎有些意外，挑眉：“你怎么不问问现在？”
“现在啊……”我想了想他刚才在车上那副无欲无求、四大皆空的模样，笑道：“你都已经这么疲惫了，就算有，应该也没什么兴致吧……”
我其实想表达的是心理层面的没兴趣，但，男人可能在这方面都比较敏感？
他从床边走过来，眯着眼打量我：“姜柔，你是不是忘了上回是怎么求我停下来的？”
说着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支在我颈窝，手掌隔着睡裙在我身上摩挲，语气低沉地试探道:“要不要帮你回忆一下？”
虽说是疑问句，可他动作里的欲望昭然若揭，我下意识地蜷起身体——他最近像是想把之前异地时欠的那些全都讨回来一样，完全不知道节制。
更让我不安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亲密总染上几分极端的底色，欢愉与痛楚交织成网，他将我困在中央，仿佛格外痴迷于我被这两种极端情绪撕扯、濒临破碎的模样。
我隐约察觉到某种危险的偏离，却又无从开口质问。
我转过身，环住他的腰，商量道:“那你能不能别像上回那样啊，克制一点儿行吗？不然我会难受的……”
他笑起来，似乎不太信:“至于吗？”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他手上的动作暂时还是轻了不少。
我知道，无论每次刚开始的时候他对我有多温柔、多小心翼翼，到最后都会在他的沉默中失控……可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好受点儿，我也认了。
于是偏过头吻上他的脖颈，默许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由于回家比较多，才察觉到周时聿反而比以前还忙，以前是加班、出任务，现在则是开会、应酬；以前的周时聿眼里盛满了笑意，会好脾气地解释忙碌的原因，会在节日送花送礼物，会记得我的各种小习惯，会故意挑动我的情绪并以此为乐……而现在的周时聿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我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阳光快乐了。
好多次看到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的背影，烟雾缭绕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蚕食。
作为他的妻子，对于他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那天偶然看到同事养的小狗，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可爱。我忽然心里一动——也许，家里多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能让他开心一点呢？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问周时聿：“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正在脱外套的手没停，语气平淡：“家里的事儿不用跟我商量，你决定就行。”
放在以前，他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可现在，当我看着他，却总觉得莫名的疏离。
我愣了一瞬，为他冷淡的态度，轻声道：“你就那么忙吗？都不问问是什么事儿？”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怎么，只许你们检察院日理万机，不许我们公安也加个班？还是说，姜检察官这是在质疑我的工作纪律？”
我总算是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还不是怪我忙于工作疏于家庭，可是现在对家庭更不上心的明明是他自己。
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我忽然觉得可笑——他现在跟我说话，竟然也要用上这种语气。
我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去年处理某个□□积案时，涉事部门的负责人就是这样，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是从公文里裁下来的，客套里裹着软钉子。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失落更多一些，还是愤怒更多一些，只听见自己用调解纠纷时那种过分平静的声音说：“那就不耽误周副局长的时间了。”
转身时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僵在半空，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变成了需要打官腔的关系。
他顿了一会儿，像是妥协一般重新开口：“最近局里事情多……你说吧，什么事儿？”
可既然并非真心，我也就没有了再开口的兴致：“算了，没事儿。”
他看着我，却也没有再追问。
而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清周时聿这个人。
7月份，我手头的案子刚结束，算不上忙，所以就有了想去西藏游玩的念头：“下个月我想请个假去西藏……”
“旅游？”
“净化心灵。”传说中，处在雪域高原的西藏是人间最后一块净土——其实主要是想让他也能暂时放下工作放松一下，其次找个机会修复一下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缺钱吗？我转给你……”
“缺你。”
正在开车的他扭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应该是没什么时间，要不你问问杨沁？”
我心里很失落，沮丧道：“杨沁忙着看孩子呢……”
到家之后周时聿依旧给我转了一笔钱，但可惜的是，失去了该有的意义，这场旅行最终没能成行。
有时候想想，步入婚姻不一定会改变一个人，真正能让人发生改变的其实是有了孩子之后。
就像杨沁，以前我们还可以谈吃喝玩乐、谈人生理想、谈工作中遇到的压力，可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聊天的内容永远都离不开孩子，虽然孩子很可爱，但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跟她都快要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我想起来过年回家的时候，我的几个表姐就劝过我要个孩子，她们不知道我前年流产的事，只当是我跟周时聿不想要孩子，连哄带吓，跟我说有个孩子有多好多好，没有孩子的婚姻不稳定之类的……
或多或少还是被这些话影响到了，于是我试探道：“周时聿，你想不想……再要个孩子？”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样的家庭是不会允许他没有下一代的，之所以会有上次的事发生，无非还是对我的身份不满意。
周时聿或许可以不顾父母意愿乃至其他人的目光，可我既然想跟他走到最后，就不能不为他考虑，如果仅仅因为我的任性让他失去成为父亲的资格，是否太残忍。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一瞬，将问题抛给了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一直都知道不要孩子这个决定对周时聿而言不公平，所以当初我赌气说不要孩子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因为害怕，才想把这件事往后推，我不讨厌孩子，只不过流产的事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我很怕疼，也怕在手术台上的那种无助和绝望。
因此，在这件事上我本来就摇摆不定，自然没什么确定的想法：“不知道，所以我更想知道你的想法，做个参考……”
说是参考，但如果他说想，我大概也不会反对，可是他没这么说，他短暂沉默了一下，说：“以咱俩目前的工作强度，我连你都没时间照顾，更何况多个孩子，以后再说吧……”
他说的是事实。
可奇怪的是，明明这样的答案我该感到轻松才是，起码推迟几年再考虑这个问题，我暂时就不用纠结怎么做才能对彼此都好，也不用努力跟内心的恐惧作斗争……可他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却好像有些失望。
是因为，我相信了那些所谓过来人的经验试图通过孩子来维系这段关系，还是说，女人到了某个年龄段就自动会有想要孩子的想法吗？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疏离，让我隐隐有些不安，就像我跟他刚结婚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是因为对婚姻和感情的不自信，而此刻，则是对拥有后再失去的恐惧。
我有时候也会想，到底是我情绪太过敏感还是他真的有意疏远——我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个深闺怨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