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五年（一） “……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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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一旦软下来，情感就容易占据上风。
那个春节终于让我慢慢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我想，我终究还是爱他的，即便这份感情中曾经夹杂了太多恨意和迁怒……可既然还爱，为什么我无法重新接受他呢？
我察觉到自己可能心理上存在某些问题。
假期很快结束，上班后，我抽时间去了趟医院，诊断结果是轻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每周一次的心理疏导。
不知道是病情影响导致的回避心理，还是纯粹的我不想让人为我担心，总之，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时聿。
我在综合科工作了差不多半年，4月底正式转到侦查科。
转科室之后，综合科科长李喆说请我吃饭，庆祝我得偿所愿顺利进入一线工作。
李喆是我研究生时候的同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一家律所，后来娶了一个家里从政的妻子，前两年刚进的检察院。
我自然不想去——不想下班时间还得跟领导接触，也不想跟异性单独吃饭。实话说，我不喜欢这个人，尤其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之前私底下约过我好几次，我都找借口拒了。都是成年人了，他那点儿心思不至于看不出来。
但“庆祝转科室”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我一时没找到借口。
地点是个装修挺讲究的私房菜馆，我到的时候李喆正低头看手机。靠窗落座后，我没给他寒暄的机会：“李科长，有事您直说，我待会儿还有事。”
他掐了烟，笑了笑：“姜柔，咱俩好歹老同学一场，又共事这么久，请你吃顿饭真不容易。”
我没接话。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就是觉得你转去一线挺好，总算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不像我，综合科待着，整天跟材料打交道，没什么意思。”
“各司其职罢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种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听说你爱人工作挺忙的？公安口嘛，常年不着家也正常。你们这刚结婚没几年就长期异地……也挺不容易的。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说得滴水不漏——同事间的客套关心，没有任何越界的字眼。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试探。那种“我在照顾你”的试探，我已经见过太多次。
“李科长。”我打断他，语气尽力平静：“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没什么需要麻烦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
“其实咱们这种工作环境你也知道，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各有各的难。我们家也差不多。我老婆那边家里事儿多，我在她们家就是个外人。孩子平时跟我也不亲……我的意思是……姜柔，人得为自己活着。”
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把“考虑一下”这几个字吞回去了，但意思比说出来还清楚。
“李喆，”我正视着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也工作好几年了，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不好看。”
他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脸色微变，像是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我拎起包站起来，扯了个极淡的笑：“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这顿我请，您慢慢吃。”
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姜柔，你其实不用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没回头：“我没想谁坏。我只是觉得，一个聪明人不该把自己往那种处境里送。”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有时候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变了，也或许他未必是“变”了，只是以前在学校，不需要露出这一面罢了。
回到家的时候周时聿居然也在——我给了他这里的钥匙，有时候我加班，他反而比我回来更早。
我进门后一边换鞋一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晚上吃饭了吗？”
我点头。
他双手插兜倚在玄关处看着我：“明天周末，我没什么事儿，你要是不忙的话，想去哪儿玩儿我可以陪你。”
“好。”说完我就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周时聿还没睡，见到我进来就放下手机，马上缠上来：“阿柔……”
应该说心理治疗还是有效果的，起码最近这段时间我不再反感周时聿的触碰，也渐渐默许了他得寸进尺的行为。
他在我发间轻嗅：“……想我没？”
呼吸落在我侧颈，有些痒，我无奈地推拒道：“周时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总觉得你……？”
他不答，趁我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低下头在我侧颈咬了一口，力道不重。
我愣了一下。
他顺势把我按到床上，俯下身跟我接吻。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避孕套，轻声道：“那个……”
他看了我一眼，淡笑一声：“好。”
经历了上次的痛苦，生育的念头连同着对“完整家庭”的某种幻想，一起被我封存了。我跟周时聿说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就像现在一样，特平静的说了一句“好”。
他的平静接受，让我感到一种残酷的安心。至少他愿意尊重我的选择，没有用任何“以后会好的”之类虚幻的承诺来敷衍我。
我有时候也会想，周时聿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包容我的人了——没有谁天生就该对谁好或者包容谁，所有的好和包容，其实都是以爱为前提的。
跟周时聿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有种错觉，觉得我和他还像从前一样，可我也知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只是我们都刻意淡化了那些裂痕而已。
6月份，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抽空回去一趟，我奶奶病了，肺癌，晚期。
老人已经快90了，除了不记事儿，身体一直都很好，但毕竟年纪大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倒也不意外。
想到我奶奶曾经对我的那些所作所为，我对她实在没什么亲情，但作为孙女，不管怎么说，也该去看看。
周时聿陪着我一起。
一路上我心情非常沉重，因为我很清楚，基本上每次我家有什么大的矛盾冲突，十有八九都跟我爸这边的亲戚脱不开关系，就像上次我大伯家姜成的事，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会避着他们，可能这也算是某种PTSD吧，但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比如此刻。
快到的时候我对周时聿说：“待会儿到了你看着我点儿，我哥下午才到，万一我跟我爸再起点儿什么冲突，你也不需要打什么圆场，别让他打我就成。”
周时聿笑起来：“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呀？”
可能人就是有第六感吧。
周时聿见我沉默，安慰道：“好啦好啦，别害怕，有我呢，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医院的走廊里，只有我爸妈、大伯和一个姑姑，我打了声招呼，问道：“其他人呢？”
按理说应该挺多人的，我奶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也就是大伯、我爸、两个叔叔和两个姑姑，加上我们这些晚辈。
我爸开的口：“他们工作忙，又在外地，暂时没回来。”
我问：“那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说还可以通过手术和后续治疗减缓癌细胞扩散，但手术费和术后靶向药治疗费杂七杂八下来估计得三十万左右。”
减缓扩散，意味着基本上已经宣告没救了。
而三十万，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了，但如果几个人分摊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行，问题在于，其他人愿不愿意让老人做手术并配合后续治疗。
我继续问：“那跟我大伯、叔叔他们商量了没？准备怎么办？”
我爸不说话了。
我瞬间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妈开了口：“你大伯他们觉得你奶奶本来年纪就大了，这么折腾还不一定能好，还不如剩下来的日子好好照料着，也算是尽孝了……”
直系亲属共同的决定，我作为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我爸说让大伯和姑姑先回去休息，他和我妈留下照顾就行。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倒是挺会自己揽个好名声，照顾人的事儿还不是我妈去做？
等我大伯和姑姑回去了，我爸招呼我坐下来，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爸这模样非常反常，我心里不好的预感再次加深。
“小柔啊，你奶奶把我跟你叔伯姑姑他们几个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又碰到这事儿，要是真没得治了也不说什么了，可是现在还有希望，医生说了治疗效果好的话能减缓扩散，我是想问，要是治的话，你跟你哥能不能先借爸点儿钱？”
图穷匕见啊，我都要气笑了：“我奶奶是就你一个儿子吗？还是说她偏心你了？都没有，那为什么我叔伯姑姑他们都不愿意治，就你非要治呢？”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不也是没那么多钱吗？你大伯年纪那么大了，好不容易盼着你姜成哥才刚结婚，彩礼花了那么多，他手里还能有多少钱？你二姑……”
我一点也不想听这些话，直接打断：“行行行，人家都混的不如你，就你有钱行了吧？那多好，你自己掏钱治就行了，我又不拦你，跟我这儿哭什么穷呢？”
我最讨厌我爸这幅虚荣的样子，天天说什么我大伯家没钱，二姑家孩子多压力大……可我们谁都知道，我大伯全款给儿子买的房，二姑家孩子哪个都比我大，早就成家工作多少年了有什么可愁的——反观我家，我哥的房子我爸也就给了个首付，全家就那一辆车，我后来开的车还是周时聿给买的，我真不知道我爸哪儿来的勇气觉得自己比我那些叔伯姑姑们过得好。
只能说，我跟我哥都是我妈养大的，毕业后又都很快工作、结婚，没让他操过心，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女能长大也是需要花钱的，而不是喝西北风就行。
“我不是一时凑不齐那么多钱，我想着你和你哥要是手头宽裕，先借我几万，以后肯定会还你们的……”
我爸这么做实际上等于拿我和我哥各自小家庭的未来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概率，换他在老人和兄弟姐妹之间的面子。
我压住火气，冷漠道：“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反正我没钱，也不揽这差事，你既然觉得自己能办成，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爸扭头朝我妈发火：“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自私冷漠，病床上的这是她奶奶！工作这么多年了，现在既不用养孩子还不用养老，又没什么负担，我就不信她手里会没点儿钱，就是不愿意借！”
我爸也就只敢朝我妈发脾气，因为除了我妈没人会这么纵容他。
我站到我妈前面，忍不住发火：“你冲我妈发什么神经？有本事冲你那帮兄弟姐妹发火！你说的没错，我有钱，但我就是不给你！还有我哥，他不用养家养孩子吗？你凭什么指望我和我哥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拿去填那个不确定后果的窟窿？！为了让你讨好你的家人？让你有个好名声？你觉得这样我奶奶他们就会记你的好了吗？不会！不待见你就是不待见你，几十年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连带着我们没有受过她的半点恩惠，凭什么要我们给她兜底？”
子女多的家庭就容易产生这样的矛盾，年轻的时候子女向父母争宠从而争抢资源，老了之后又开始推卸养老的责任，越是穷困的家庭越是这样。
我觉得我爸可能就属于心理学上那种“讨好型人格”，对外人都很好，尤其是他的兄弟姐妹，唯独对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没有尽到过半点儿责任。
有时候看的太透反而痛苦。
我真的很讨厌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我从小就活在这样的阴影下，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告诫自己不要步他们的后尘——夫妻的“小家”和父母的“大家”之间不能牵扯不清。
这话肯定扎我爸的心了，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打我巴掌，被周时聿拦下来：“爸！您先冷静点儿，这事儿本来不该我开口，但我既然是小柔的丈夫，就不能看着你们吵。
您想给奶奶治病，但咱也得先确认能不能治得了、有多大的成功概率，再来考虑筹钱的事儿，如果钱花出去了病没治好……”
我爸一个大男人，居然哭了：“我就是想尽量治，以后也不至于后悔……”
听到我爸这句话，我忍不住嘲讽道：“当年我姥姥生病的时候您可是比谁都理智……”
有时候所谓理智，无非就是冷漠，当年我姥姥生病比这情况好多了，还有治疗的余地，只是因为缺钱，我爸和我舅舅他们就能很清醒地做出放弃治疗的决定，如今这样的情况，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人就是这样，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觉得疼。
我爸红着眼瞪我：“你懂什么？那时候是真没钱……”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要是觉得你现在有钱，何至于找我一个晚辈借钱？”
我爸狼狈道：“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二话没说就离开了病房。
周时聿也跟上来。
回到家，我问周时聿：“周时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毒？可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原谅，因为那是对我过往所受委屈的背叛。”
接受心理疏导的那两个月里，我的心理医生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善良的人总是会宽宥别人，却不肯放过自己。
我偏不，我才不善良，所以无论肯不肯放过自己，但首先我不会宽宥别人。
周时聿捧起我的脸，跟我对视，温和道：“胡说八道，恩怨分明算什么错？你奶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第一责任人轮一百圈也轮不到你这个一年见一次的孙女儿。”
“可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换做我姥姥，即便我舅舅他们都放弃治疗，可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也会拼尽全力救她，因为我从小就是姥姥带大的……其实，我能理解一部分我爸的心情，但是，也不是那么的理解，我姥姥待我很好，可我奶奶又不待见我爸，也不待见我妈、我哥和我……所以，我没办法说服自己……”
周时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世界上本来也不是所有事都能黑白分明的。”
隔了会儿，他又说：“阿柔，有时候我反而觉得是你太善良，你想想看，你做的最狠的无非也就是在处理你跟自己家里人的矛盾时，就像今天这样，这还是积怨已久的结果，但除此之外，你平时为人处世恰恰没有这么决绝，所以才会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你要知道，善良没错，可你的善良是要有锋芒的。”
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为人处世，哪怕是我父母，我小时候是姥姥带大的，后来就一直是寄宿学校，跟父母接触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可笑的是，他们甚至寄希望于我结婚以后让未来公婆教我为人处世，好像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孩子一样。
因此在我的观念里，始终都只有课本里教的那些“诚实守信”、“与人为善”、“谦虚谨慎”之类的标准——要说错倒也没有，但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我就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我闷声道：“嗯，那你以后教我吧。”
第二天我也没再去医院，而是回了单位，后来从我妈口中得知，最终我奶奶还是没有动手术，只进行保守治疗，几个子女轮班照顾。
然后我妈劝我，说我爸之前跟我借钱的事就只是说说而已，他自己也知道不现实，让我别放在心上，也别跟自己的爸怄气。
我冷漠地挂了电话，不想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五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