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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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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凡睁开眼,眼眶有些干涩,他揉了揉双眼,昨夜似乎悄悄落过泪,枕头上浅浅的湿痕印证了猜想。
英凡只觉得胸口闷胀喘不过气。此地安逸祥和,反倒让他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推门走出屋外,外头天光微亮,清晨的风裹挟着春日独有的花香。
大院之内,已有勤勉的弟子持剑晨练,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阵阵呼啸破响。廊道两侧设有美人靠,不少弟子静坐其上低声诵读经文。
此起彼伏的诵读声,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英凡寻了一处无人的位置坐下,心底只剩无尽讽刺。外界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而这里的人躲在世外桃源之中,安心修道练武。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英凡静静呆坐,不知为何,只觉得身躯轻飘飘的,仿佛失去重量。
忽然,四双洁白的靴履映入视线。他抬首,正是昨日守山门的四名少年。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名叫平儿的少年:“这不是英凡将军吗?你身边那个野丫头去哪了?”
英凡目光沉沉望向他,试图用眼神令口无遮拦的少年闭嘴。可对方丝毫没有退让,言语反倒愈发刻薄:“怎么,英凡将军又要靠着旁人的尸骨苟活下去?”
四人之中,一名相对明事理的少年连忙劝道:“大师兄,别说了,当心师母知晓,前来怪罪。”
平儿稍有迟疑,可心底的优越感很快压倒顾虑:“无妨,师弟。我只是看不惯这位亡国将军,在此处悠然自在。”
另外两人纷纷附和:“师弟不必担心,倘若师母追责,由我们一同承担。”
见到同伴纷纷撑腰,平儿愈发肆无忌惮,不断出言嘲弄。
英凡缓缓站起身,几名少年气势瞬间弱了几分。英凡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四人心底皆是畏惧。
英凡身形高大,真若是动手,他们断然讨不到半点好处。
“罢了,今日暂且放你一马。你最好安分守己。”
英凡身上的气势逼退四人,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天色已然大亮,晨风带着凉意。
“方才几位弟子出言无状,我代他们向你致歉。”
英凡抬眼望去,是昨日那名女子。
“无妨,不过是心性尚未成熟的孩童。”
女子走到英凡身侧坐下:“昨日事态匆忙,尚来不及自我介绍,我名为孤南飞。”
英凡疲惫地点了点头。
孤南飞见他情绪低落,轻声继续说道:“英凡,我能够体会你的难处。我也是为人父母,这般牺牲,换谁都难以接受。可我们总要向前看。”
英凡沉默不语。
“我丈夫白掌门已经寻到唤醒她体内力量的方法。明日,燕返会举行一场盛大法事。我希望你能够到场,也算与她见最后一面。”
英凡木讷地点头回应,回过神时,身旁的孤南飞已经悄然离开。
院内弟子陆续动身前往讲堂听课,偌大庭院只剩下英凡一人,仿佛自始至终,他都孤身一人。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一刻也不愿继续停留。他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愿亲眼目睹明日林北迁的结局。
可动身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女孩最后一面。
趁着众人忙于课业,英凡悄无声息潜入殿宇。正殿空荡荡杳无人影,他谨慎环顾四周,搜寻林北迁的踪迹。
没有,这儿也没有,那儿也没有,到处都寻不到。
他绕过正殿,穿过书廊走向偏殿。英凡暗自思索,前院处处是学堂,需要清静之地关押女孩,必定是远离喧嚣的偏殿。
他必须抓紧时机,一旦弟子下课,再想行动便难如登天。
英凡脚步轻盈溜入偏殿区域,此处格局,正是用来禁闭之人的居所。
他一间间搜寻,终于透过一道窗缝看见了女孩。
林北迁静静躺在地面沉睡,身上连遮蔽寒意的薄毯都没有。英凡心头一疼,拔剑斩断门锁,快步走入屋内。
响动惊醒了林北迁,她像受惊的小鹿,满眼慌乱。
英凡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们明明许诺,会妥善照料你。”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愤懑。
女孩泪眼婆娑:“英凡,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好害怕,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不再随意采摘野花,不再闹脾气。你带我走,好不好?”
英凡鼻尖发酸,牙齿紧紧咬紧。巨大的两难在心中不断撕扯。一边是眼前的女孩,一边是苍生,是董获水、初桃、林染,是无数逝去之人的期盼。
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喊响起:“爹!”
英凡脑中轰然一空,再也顾不上其余一切。
“爹,带你走!爹带你走!”
他横抱起女孩,冲出房门,一路奔出偏殿,朝着下山石阶狂奔。
“英凡将军,你打算带着她去往何处?”
英凡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又是那四名少年。怯懦、审视、得意、轻蔑,各样神情落在他身上。
英凡无意与他们纠缠,转身打算继续赶路。刹那间,四名少年齐齐举剑,将他团团围困。
锃亮剑锋,映出他与林北迁慌乱的模样。
英凡拔出佩剑,当即迎战。
他顺势,提剑圈转,横扫直指的剑尖。
四名少年,瞬间分散,但很快又默契聚拢。
英凡一手环抱着女孩,行动处处受限。四名少年剑招灵动、配合默契,英凡很快落入下风,疲于招架。
英凡握紧剑柄,抓住空隙全力一击。他常年使用捕影弓,腕力惊人,一击直接将一名少年震退出去。
另外两人立刻上前,扶住险些摔倒的同门。
转瞬之间,英凡的剑锋已经抵在另一人颈侧:“让我们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剑下的少年冷汗直流,惶恐不已。剩余三人别无选择,只能暂且退让。众人僵持在石阶前方,英凡稍稍收剑,准备借机离开。
骤然间,一股无形灵力猛地撞击而来。英凡被狠狠击飞,怀中的林北迁一同摔落在地。
英凡稳住身形落地,连忙看向女孩。她重重磕碰,已然陷入昏厥,方才那道力量也波及到了她。
英凡怒目望向前方,白越堂缓步而来。
“英凡,你在做什么?千里迢迢将她送至燕返,如今又想带走?”白越堂语气冷冽。
英凡沉声回应:“苍生,不该以一个女孩的牺牲换取。我绝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白越堂冷眼相对:“当初是你将她带来,是你把燕返拖入局中。既然踏入因果,此事便由不得你,我们自会处置到底。”
英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只能兵刃相向。”
他提剑全力冲上前。
白越堂凭空唤出长剑,剑身萦绕幽蓝色剑气,寒气逼人。
交手数招,英凡始终落于下风。剑风刺骨寒凉,每一次碰撞,冰冷寒意穿透皮肉。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冰,吸入肺中,如同细针刺入鼻腔。
英凡倏然想起,这便是世间令人闻之色变的霜寒白夜,寒刃之下,众生平等。
他心知单凭手中长剑难以取胜。倘若捕影弓还有箭矢,尚有一搏的余地,可箭矢早在泪都一战尽数耗尽。英凡心中懊恼,当初为何不多做储备。
念头稍一分神,险些被白越堂一剑刺中。剑气擦过皮肤,尖锐痛感令英凡瞬间清醒。
他回身抱起林北迁,打算寻机突围逃走。
“不要把事情闹得太过难堪,英凡。”
白越堂指尖轻轻一收,英凡身躯骤然僵住,无法动弹。
他低头望去,金色丝线缠绕四肢,牢牢将他束缚。
他艰难转头,看见白越堂微微抬首。一股巨力狠狠击中他的头颅,眼前景象瞬间混沌,意识不断沉沦。
看着轰然倒地的英凡,白越堂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平儿,将二人带去偏房关押,以待明日。”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