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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燕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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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凡猛地惊醒,头脑如同宿醉过后般昏沉,颅内隐隐嗡鸣不止。他单手撑着昏沉的额头缓了许久,才惊觉双手早已被冰冷锁链牢牢禁锢。
我这是怎么了?
纷乱的念头在心底翻涌,最后尽数被一个执念所碾碎——北迁。
他要带走她。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乱世大义,这一刻,他再也不愿背负半分。
他只求护住那个女孩,他只求护住她!
他已经失去太多亲友、太多过往,早已经不起任何一次别离。
英凡强迫纷乱的心绪沉淀冷静,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当下唯一的念头,便是挣脱禁锢、逃离此地。
方才心神恍惚,竟未曾留意脚下。他稍稍起身,便被沉重的脚链猛地拽倒,双腿同样被锁链锁紧,寸步难行。
英凡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自嘲。
这便是世人称颂的清流仙门,燕返。
他周身所有武器尽数被搜走,就连贴身常备的细铁丝也被搜刮干净,眼下全无脱身的依仗。
此处是一间废弃杂物偏殿,四处堆积着无用旧物,荒凉冷清。他缓缓挪至窗边,发现窗棂早已被铁钉死死固定,殿门也从外紧锁,密不透风。
英凡指尖抵上窗纸,轻轻戳开一个细小孔洞,向外窥望。外头正是燕返后山偏殿区域,天光微凉,他竟已昏迷整整一夜,已然到了第二日。
时间所剩无几,刻不容缓。
他静静观望许久,确认殿外无人看守,随即沉下气息,肩头蓄力,狠狠撞向封死的木窗。
数声闷响,坚实的窗架应声崩裂。英凡顺势翻身滚落在外,刚站稳身形,便望见两道白衣身影缓步走来。
是燕返的值守弟子,已然察觉异动,正朝这边快步逼近。
英凡反应极快,瞬间闪身隐于粗大木柱之后,屏息静候二人靠近。待两人步入近身范围,他骤然暴起,抬手拽住腕间锁链,死死勒住其中一人脖颈,发力瞬间便将其勒至昏厥。
另一人惊觉变故,仓促提剑劈来。英凡抬手以锁链格挡,借着冲势双脚猛然蹬向对方小腹。
少年吃痛弯腰,身形一滞。英凡抓住空隙挺身站起,一拳狠狠砸在他面门,力道沉猛,那少年仰头一晃,当场昏厥倒地。
他俯身拾起地上长剑,利刃起落,干脆利落地斩断手脚锁链,重获自由。
英凡快速排查完整片偏殿屋舍,始终寻不到林北迁的身影。所幸并未空手而归,他找回了自己的全部随身物件。
指尖触到那根用惯的细铁丝,他三两下撬开残留的链扣,活动了一圈酸胀僵硬的手腕,握紧佩剑,悄然潜出偏殿。
整座燕返安静得诡异,往日喧闹的讲堂全然无人,死寂沉沉。
心头的空寂,渐渐催生出汹涌的慌张。所有人都去了何处?
他不敢耽搁,快步朝前奔走,不多时,便望见了聚拢的人群。
整片山巅空地之上,所有燕返弟子尽数集结,围立在一座纯白祭台之下。祭台中央立着一根粗壮木桩,木桩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被牢牢捆绑。
正是林北迁。
英凡心头骤然一紧,五脏六腑尽数抽痛,脑中万千思绪翻涌,急速思索破局之法。余光扫过旁侧偏屋,竟是宗门兵器的库房,架上整齐摆放着无数弓箭,还有一篓篓削好的箭矢。
绝境逢生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他悄声潜入库房,将随身箭篓满满装填,再度折返,隐于暗处紧盯祭台。
此刻天光彻底透亮,一束笔直的烈日金光穿透云层,精准落在祭台中央的女孩身上,亮得刺眼,透着一股精心布置的诡异肃穆。
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上祭台,是白越堂。
他口中高诵着晦涩古老的经文,抬手将一张张符咒,尽数贴满林北迁的周身。日光愈发炽烈,灼烧般笼罩着渺小的女孩。
林北迁悠悠转醒。
入目是无数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周遭众人的注视,带着漠然、观望,甚至隐隐有几分看好戏的戏谑。极致的恐惧瞬间裹挟了她,女孩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这细碎又绝望的哭声,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英凡紧绷的心神。
他不再隐忍,拉满捕影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斩断捆绑木桩的锁链。
林北迁浑身一松,跌落在祭台之上,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众人尚在错愕慌乱之际,英凡已然借着混乱悄然潜至祭台上方,俯身一把背起女孩,冲破人群,向外狂奔。
“抓住他们!”
白越堂冷厉的喝声骤然响彻山巅。
台下弟子闻声而动,尽数提剑围堵袭来。英凡单手执剑,背着林北迁,孤身抵挡数十人的围攻。
纵使他身经百战、勇武过人,终究难敌四面楚歌、人海围杀。
利刃一次次划破皮肉,数道伤口瞬间浸透血色,剧痛席卷全身。
耳边不断回荡着女孩带着哭腔的哀求:“不要……”
滚烫的热血彻底沸腾,剧烈的耳鸣淹没了周遭所有声响,直至他的长剑径直贯穿一名阻拦少年的胸膛,温热的鲜血顺着剑锋滑落,沾满他的掌心。
英凡指尖剧烈颤抖,身体本能地抗拒这份杀戮,可心底守护的执念,却驱使着他步步向前。
当猩红彻底染上眼前雪白道袍的刹那,他再无半分迟疑。
挽弓、拉弦、发射,动作决绝而凌厉。一箭又一箭破空而出,弟子四散惊逃,惨叫声此起彼伏,方才圣洁肃穆的祭台山巅,转瞬血染当场,尸横遍地。
英凡心脏狂跳不止,五感在极致的厮杀中渐渐麻木。心底没有快意,只剩一片颓然的空洞,唯有一丝失控的杀戮躁动,盘踞心神。
双手染满淋漓鲜血,他死死背着身后的女孩,不敢停歇,只顾奋力向前狂奔。
可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终究还是稳稳挡在了下山的前路。
白越堂额角青筋暴起,素来温润体面的神色彻底碎裂,极致的愤怒倾覆了所有道家风骨:“英凡!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缥缈虚幻,恍如一场荒诞噩梦。
英凡的嗓音却异常平静,冷冽无波:“滚开。否则,我便杀了你。”
无需多余言语,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招招狠绝,再无半分余地。
英凡双臂翻飞,捕影弓被拉至极致,无数箭矢接连破空,密密麻麻袭向身前之人。可白越堂剑术空灵无影,所有凌厉箭势,尽数被他从容格挡拆解。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英凡拉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情急之下,一箭破开一箭凌空分裂数枚,漫天箭雨封锁前路,却依旧被对方轻易化解。
电光石火之间,白越堂屈膝蓄力,一记重膝狠狠撞在英凡胸腹。
剧痛骤然炸开,英凡身躯巨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五脏六腑仿佛尽数错位移位。
这刺骨的剧痛,瞬间将他从失控疯癫的麻木中彻底拽醒。
林北迁连忙挣扎着起身,含泪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你快走。”英凡气息紊乱,字字艰涩,“山道就在眼前,快走!”
女孩拼命摇头,喉头哽咽堵塞,泣不成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英凡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却瞥见掌心遍布猩红鲜血,指尖猛地僵硬收回。
下一秒,温热的小手主动覆上他染血的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热的泪水冲刷掉掌心的血色,也渐渐稳住了英凡纷乱的心神。
绝境之中,他眼底凝起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他踉跄着站直身形,屏息凝神。
年少出征、沙场浴血的记忆骤然翻涌。他曾习得一招阴毒险绝的弓术,招式刁钻无解,当年就连敌军都鄙夷他手段阴狠,他也曾立誓,此生弃用诡术,只求堂堂正正对决。
可如今,他早已走投无路。
胸腹剧痛不止,双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颤。英凡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缓缓从箭篓中抽出那支早已剪去单侧尾羽的特殊箭矢。
这支被他刻意改造、失衡失控的箭,此刻成了他唯一的胜算。
前方,白越堂神色凛冽,眼底尽是轻蔑与漠然:“放弃吧,英凡。你败局已定。”
英凡再不言语,用尽全身残余力气,拉满弓弦,松手释放。
箭矢破空而出,初时轨迹笔直寻常。白越堂抬手提剑,稳稳对准箭路,欲要格挡击落。
可下一秒,失衡的箭身骤然失控偏转,在空中诡异拐出一道弧线,避开所有防御,从侧边刁钻而入,精准、狠戾地刺入白越堂心口。
白越堂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手中寒剑骤然脱力,“当啷”一声清脆落地。
素白洁净的道袍之上,瞬间晕开大片猩红,如同一朵骤然盛放的血色牡丹,妖艳而凄厉。
他身躯一僵,直直向后轰然倒地。
英凡强撑着残破的身体,伸手紧紧拉住林北迁,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山道挪动。
“走……快走。”
他身形摇摇欲坠,浑身脱力,大半力道都靠着女孩搀扶支撑。两人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如同醉酒之人,在死寂的山路上缓缓前行。
山巅之上,白越堂的尸身静静横躺,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片刻后,一双青蓝色长靴停落在尸身前。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凄厉绝望的哭喊,撕裂整座金石山巅:“越堂——!”
风声萧瑟,余音回荡。
这片世人称颂、不染尘俗的仙山净土,从未有过半分妖邪侵扰,此刻却尸横血染,沦为一座彻彻底底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