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舐犊 ...
-
二人跌跌撞撞奔逃下山,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
身后那座血染的金石山巅,渐渐被层叠山峦遮掩,那些厮杀哭喊、剑影血色的光景,终于彻底远离视野。
紧绷了整整一日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透支殆尽的体力轰然溃散。英凡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软,直直倒落在微凉的山道之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沉沦。视野里湛蓝的天穹缓缓流转,流云舒卷,缓慢得近乎温柔。身下是颠簸起伏的晃动,细碎的石子碾过木板,咯吱轻响不断。
他模糊察觉,自己似乎躺在一架简陋的手拉木车上,正被人缓慢拖拽着前行。
他想抬手确认,想睁开眼看清周遭一切,可铺天盖地的睡意席卷而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意识,最后一丝清醒彻底湮灭,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英凡艰难挣脱黑暗,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下一秒,浑身筋骨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伤口牵扯着皮肉、经脉、骨血,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酸涩与痛楚。刚回笼的意识根本扛不住这般酷刑,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昏厥。
他死死咬着牙,凭着常年沙场淬炼出的坚韧意志,强行撑住昏沉,一点点抬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朦胧涣散,几经聚焦,他才看清周遭环境。
这里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山野老屋,破败的木梁裸露在外,墙面斑驳脱落,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落满积尘。四面漏风的墙体挡不住山间清风,萧瑟凉意萦绕屋内,荒寂又冷清。
他第一时间忽略了自身剧痛,目光急切地在屋内来回扫动,慌乱搜寻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
空荡荡的老屋,唯独不见林北迁。
心底骤然一空,无边的惶恐瞬间压过身上所有疼痛。
“北迁……?”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轻声开口呼唤。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眉眼带着慌张与欣喜,奔至床边。
“英凡,你醒了?”
看清那张安然无恙、带着浅浅稚气的小脸,英凡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劫后余生的疲惫涌上心头,他望着女孩,带着愧意轻声致歉。
“抱歉……拖累你了。”
林北迁用力摇了摇头,眼底澄澈又温热,没有半分埋怨,只有满心真切的感激。
“谢谢你,英凡。是你救了我。”
她轻轻伏在英凡肩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你好好养伤,等你彻底好起来,我们就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
她轻轻靠着他,语气坚定,带着对未来最纯粹的期许,一遍遍轻声安抚。
“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
温热的话音落在耳畔,英凡浑身的痛楚似乎都轻了几分。
英凡闭上眼,心底悄然生出安稳的畅想。
他早已厌倦了一切,也不想再回忆从前的事,他已经放下了所有,如今他只有一个念想,就是守着林北迁,远离战乱,远离纷争,寻一方净土,岁岁年年,安稳度日,这便是他全部的祈求了。
正沉溺于安稳的憧憬,肩头的女孩忽然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小小祈求。
“英凡,等你的伤彻底养好,你教我练武好不好?”
她抬着亮晶晶的眼眸,认认真真看着他:“我不想一直被你保护。我也想像你一样厉害,以后换我来护着你,再也没人可以欺负我们。”
闻言,英凡心底一软,轻声应下:“好。”
“我教你,我定会将你培养成这世间最厉害的女侠!”
女孩闻言满心欢喜,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力道猝然加重,狠狠按压在他纵横交错的伤口之上。
英凡低低痛呼一声:“嘶——你压到我的伤口了。”
“啊啊!抱歉抱歉!”
林北迁瞬间慌了神,连忙飞快松开手臂,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些许,眼底满是懊恼与愧疚。
破败的老屋之中,终于褪去了连日的血腥压抑,漾开一阵久违的轻快嬉笑。
片刻后,林北迁一拍脑门,想起了正事,连忙开口:“对啦!今天还没给你擦拭伤口、换纱布,我去打盆清水来。”
看着女孩转身就要往外走,英凡脸颊微微一热,带着几分难得的腼腆羞涩,连忙开口阻拦。
“不用了。”
他不习惯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料,更不习惯暴露满身伤痕,轻声推脱:“我皮糙肉厚,都是些外伤,放任着也能慢慢长好。”
“不行的!”
林北迁立刻认真摇头,语气执拗:“不清理干净、好好上药,伤口会发炎化脓,还会留好多好多疤的。你乖乖躺着休息,交给我就好,不用担心。”
女孩态度坚决,不容推脱。
英凡拗不过她,只能妥协。心中依旧放心不下她独自外出,郑重叮嘱:“你把我的捕影弓带上。荒山野岭,未必安稳,关键时刻,能自保。”
林北迁原本想说附近很安全,可看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坚定,终究乖乖点头,取过靠墙的长弓背在身后,提着破旧木盆,快步走出老屋,去往不远处的河边取水。
不过片刻功夫,女孩便端着一盆河水折返回来,动作熟练又稳妥。
她小心扶着英凡的后背,让他倚靠在土墙之上。
上身衣衫尽数褪去,满身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赫然显露,新旧血痕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英凡忽然生出几分局促羞涩,这样暴露弱处,他是在不太习惯。
林北迁却全然不在意,动作轻柔娴熟,一点点小心翼翼解开他身上干结粘连的陈旧纱布。
温水浸润布巾,她放轻所有力道,细细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分,便会惹他疼痛。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细微的水流声与呼吸声。
许久,英凡压下心底的局促,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我……睡了多久?”
林北迁手上动作未停,轻声应答:“你昏睡了大概半月有余。”
“半月?”
英凡心头一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竟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嗯。”女孩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半月的艰辛奔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英凡心头酸涩翻涌,喉间微微发堵,又轻声询问:“我重伤卧床,动弹不得,你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怎么解决温饱的?”
提及此事,林北迁依旧笑得温柔,轻声答道:“屋旁就有一条小河,水很干净,我每日都会去河里抓鱼。你伤势太重,吃不下太多东西,我抓几条小鱼,烤熟了刚好够我们两人果腹。”
简简单单一句回答,却瞬间击溃了英凡的心防。
他闭了闭眼,心底酸涩难当,满是心疼与愧疚。
林北迁本是娇嫩如花一般的小姑娘,可如今,为了照顾重伤瘫痪的他,硬生生学会了下河捕鱼、生火做饭、收拾伤口、独自求生,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屋,独自撑过了最难熬的半个月。
“难为你了。”
英凡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心疼。
林北迁却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他,眼底澄澈真诚,不染半分委屈:“一点也不难。比起英凡你我倒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她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几分庆幸:“还好这半个月山里安稳,没有遇到妖邪,也没有遇到路人,安安稳稳撑了过来。若是真遇上凶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着这话,英凡心头一紧,立刻正色叮嘱。
“北迁,你记着。”
“往后若是遇到致命凶险,你不必管我,不必回头,只管保全自己的性命,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他早已一身罪孽、满身风霜,生死早已看淡。可她还小,前路漫漫,不该被他拖累。
可话音落下,林北迁却立刻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轻轻打断了他。
“我不会的。”
“我绝不会抛下你。就像当初,你无论如何,也没有抛下我一样。”
少女的话语轻柔执拗,一字一句,重重砸进英凡心底。
刹那间,他心头猛地一沉。
看着女孩这般坚定纯粹、义无反顾的眼神,他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看见了林染当年温柔又倔强的模样。
故人身影骤然浮现,旧事翻涌心头,积压多年的疑惑与遗憾,在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他望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问出了那句埋藏心底许久的话。
“北迁,告诉我……你母亲当年在介观,过得好吗?”
听见母亲二字,林北迁眼底的明亮瞬间黯淡下去,神色微微犹疑,她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低了几分。
“阿娘以前在介观,过得一点也不好。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孤身一人,受尽冷眼与排挤。”
“直到后来有了我,日子才算稍稍好转。”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一切。
英凡瞬间了然。
乱世浮沉,一介弱女子,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在偌大的介观之中,渺小如尘埃,命如浮萍。
介观能留着她,只不过是...她能够生育。
无尽的愤怒与酸涩轰然冲上心头。
世道不公,乱世欺人,何其寒凉。
情绪波动牵动满身重伤,英凡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英凡!你怎么了?是不是疼到了?”
林北迁瞬间慌了,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柔声安抚,泪水不知不觉漫上了眼眶。
“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的,再也不会吃苦了。”
温热的泪水滴滴坠落,砸在英凡粗糙沧桑的手背上,滚烫温热。
心中翻涌的戾气、愤怒、不甘、酸涩,尽数被这一滴泪水打散。
英凡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如同泄尽了所有力气,轻声应下。
“嗯,好好的。”
岁月无声,缓缓流淌。
山中日月寂静,无人惊扰。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萧瑟秋风漫过山野,卷走枝头残绿,带来漫天秋凉。
漫山草木染上浅黄,天地间尽是清冷静谧的秋意。
在林北迁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下,英凡满身重创缓缓愈合,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从无法动弹、卧床昏睡,到能够倚靠静坐,再到能够缓慢起身、稳步行走。
缠缠绕绕的纱布渐渐褪去,狰狞的伤口慢慢结痂、愈合,虽留下永久疤痕,却已然不再碍事。
只是这方山野终究不算绝对安稳。
休养期间,曾有数次低阶小妖误入这片山林,闯入老屋附近,虽实力微弱,被英凡随手化解,却也足以令人心生警惕。
此地依旧危机四伏,绝非长久安居之地。
待英凡行动彻底自如,二人收拾好简单行囊,再度踏上前路。
历经生死相依、半月相守,两人之间早已褪去初见的生疏隔阂,默契相融,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也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归处。
赶路途中,只要稍有空闲,英凡便会手把手教导林北迁习武练剑。
他本以为女孩初学武道,定然进度缓慢,需日积月累打磨根基。可他渐渐发现,林北迁天赋异禀,远超常人。
或许是自幼长于介观、身负特殊体质,或许是天生武学资质卓绝,她悟性极高,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短短数日,她便吃透了基础剑招,身法、架势、力道进退有度,已然能够从容与英凡对拆过招,招式有模有样,初具风骨。
欣喜之余,英凡心底也生出几分清醒与顾虑。
他自知自身剑术并非顶尖,早年沙场征战,招式多为杀伐速成,根基杂乱,并无正统师承,难登大雅。
如今女孩天资卓绝,若是一直由他教导,只会局限眼界,耽误天赋,终究难成大器。
他必须为她寻一位真正的名师,习得正统高深武学,方能护她日后安稳无忧。
思绪流转,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处旧地。
当年他奔赴金石山燕返山门之时,沿途曾路过一座隐于山林的观音庙。
庙中仙长柳裕,一身剑术冠绝天下,早年盛名远扬,剑法飘逸正统,是绝佳的拜师人选。
一念既定,英凡即刻拿定主意。
他牵住身旁女孩的手,更改前路方向,不再随意漂泊寻居,径直朝着记忆中的观音庙前行。
路途之上,他暂时停下剑术教导,转而手把手传授她弓术门道。
捕影弓伴他多年,是他最擅长、最稳妥的傍身之技,精准、诡谲、可远攻可制敌,最适合自保。
秋意渐深,秋风萧瑟,层林尽染。
二人一路朝行暮宿,风雨兼程。
直至秋末时分,终于重回那座隐匿深山的观音庙前。
古庙依旧,安静祥和,草木如故。
可故地重游,二人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