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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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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数年,春去秋来。
院中的银杏叶落又生,四时花开复谢,岁岁年年往复不休。昔日跟在人身后怯懦如小猫的女孩,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轮廓,愈发像极了当年的林染。
而岁月风霜,尽数落在了英凡身上。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姿挺拔、筋骨硬朗的壮年将军,常年山居沉寂、心事沉郁,让他眉眼沧桑,须发微乱,成了个不折不扣、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
这些年世事浮沉,悄然翻覆。
柳裕仙长早已在前些年寿终正寝,清静无人的观音庙,自此便由英凡与林北迁一同接管驻守。林北迁依旧保留着儿时的喜好,偏爱繁花草木。庙前的银杏树下,被她移栽了无数不知名野花绿植,皆是她平日入山打猎时,沿路寻来移栽的山野生机。
英凡半生浴血沙场,本是一介武夫,不识草木名色。他叫不出这些花草的名字,林北迁便也从不深究。于她而言,俗世名分本无意义,好看、好闻、能装点这一方清寂小院,便足够了。
如今的林北迁,尽得柳裕仙长的真传。
一手正统剑法出神入化,闭目便可凭气流落叶辨位,轻剑一扫,漫天黄叶尽数被削作细丝;百步之外,亦可一箭锁定林间飞鸟走兽,箭无虚发,身手早已远超寻常旁人。
英凡每每旁观,心底只剩由衷惊叹。昔日需要他寸步不离护着的小姑娘,已然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强者。岁月流转,他年岁渐长,筋骨渐衰,如今怕是唯有掰手腕,还能赢过她
银杏婆娑,晚风微凉。
英凡静坐树下,数年安稳平淡的山居时光,一点点磨平了他沙场戾气,也悄然蜕变着他的心境。
对于当年在燕返的抉择,他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他刻意活成了柳裕仙长那般通透模样。无力扭转乱世天命,便索性安于山野平静,不再沾染俗世纷争,任由人间浮沉、世道运转,独守一方净土,护身边一人安稳。
可这份看似豁达的平静之下,从来都藏着翻涌不息的煎熬。
近几日,英凡心底莫名惶惶,终日心慌难安。午夜梦回,旧日梦魇从未停歇。
他反复梦见金石山巅血染白衣的惨状,梦见自己双手沾满年少弟子的鲜血;梦见董获水眼底的责怪、初桃眸中的失望、林染神色淡淡的不认同。
他还梦见倾覆的京城、流离的百姓,梦见麾下士兵临死前,声声彻骨的怨恨。
旁人看他避世安然、岁月无扰,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安稳从来都是自欺欺人。
他从未真正解脱。
这些年支撑他熬下来的,从来不是通透心境,而是林北迁。若不是这束乱世里唯一的光,他早该沉溺愧疚,困死在无尽的自我自责与罪孽之中。
他以为自己习得柳裕的通透淡然,勘破世事浮沉。
殊不知,他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沉寂里,清醒地、缓慢地死去。
空山数年,杳无人烟。
偌大世间,再无旧人。
他隐于山野,看似安稳度日,可外界局势早已彻底崩塌。妖族统领执掌乱世,屠戮生灵,人类族群几近灭绝。
无数个日夜,他反复自我怀疑。
当年弃苍生、护一人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他无数次设想,倘若当初他选择献祭林北迁、顺从所谓天命救世,结局大抵也是如此逃不过内心的谴责。
这是针对于他的修罗场,无论如何抉择,皆是无解。
林北迁总能察觉他的消沉颓靡。
她总说,是英凡太过闲散,无事可做,才会终日沉湎旧事、心绪郁结。
她的日子永远鲜活充盈:晨起打理花草果蔬,午后诵读捡拾来的旧卷残书,夜里摆弄捡来的刻刀,雕琢山野间所见的新奇物件,闲暇时分,还会跟着英凡入山狩猎。
反观英凡,生活单调得只剩荒芜。
他唯一的消遣,便是入山狩猎。常年征战沙场,不谙烟火生计,连寻常烧火做饭都一窍不通,多年来,皆是林北迁悉心照料。
他也试着改变,笨拙追赶这份鲜活。
学着她的模样握刀木雕,可常年握剑的手掌坚硬粗糙,指尖僵硬,刻出的物件永远歪歪扭扭、不成模样;他试着栽种草木、打理果蔬,可经他手的绿植,无一例外尽数枯萎凋零。
林北迁总是笑着手把手教他,温柔耐心,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可他终究不是适合烟火山居的人。
几番尝试皆是徒劳,英凡索性作罢。看着女孩已然成长独立、足以独守庭院,他便愈发频繁地独自远行。
有时日暮便归,有时一去便是三五日。林北迁看来,他像是返老还童、贪恋山野自由的闲散老者,唯有他自己知晓,他一直在寻,一直在找。
他在寻找散落世间的幸存者。
早些年远行,尚能偶遇零星逃难之人。可时至今日,活人愈发罕见,荒山野岭、废城残村之中,随处可见风化枯骨,远比活人常见。
偶尔偶遇幸存者,亦是满心戒备、步步提防,从不愿与他多言半分,皆是匆匆避离。
世间孤苦,大抵如是。
这日,英凡一如往常收拾行囊,独自远行。纷乱的心神唯有在不停跋涉的路途中,才能得以片刻舒缓。
外界依旧是熟悉的荒芜:断壁荒城、死寂密林、无人空村、潜藏妖邪。
可今日的山野,处处透着诡异。
一股阴冷黏腻的注视感,牢牢缠在他周身,寒意彻骨,令人心头发寒。
英凡数次骤然回头,身后空空荡荡,无人无迹。
他依稀记得这般诡异的视线,多年前曾遇过一次——是一头护崽的猛虎,蛰伏暗处,谨慎凶狠,蓄势待发,满眼皆是猎食者的窥探。
只是那猛虎,早已死在他剑下。
英凡眉头紧锁,掌心始终覆在剑柄之上,凝神戒备。他暗自揣测,是自己孤身独行,又被山中野兽或是野妖锁定踪迹。
那道视线极具耐心,不急不躁,默默蛰伏追踪,隐于暗处,从不出手,亦不消散。
英凡刻意兜转数圈,试探周旋,直至那道阴冷注视感彻底褪去,才稍稍松了心神,转身返程。
归途中山林却格外吵闹。
鸟兽惊飞四散,草木簌簌震颤,四下生灵皆惶惶不安,频频惊乍。
英凡只当是自己连日心神不宁、感官过度敏锐,暗自失笑,只觉是自己草木皆兵、无端吓唬自己。
耽搁许久,天色已然沉暮。
他怕在外逗留过久,让守庙的林北迁忧心牵挂,便压下心底疑虑,不再周旋,快步朝观音庙归去。
脑海中已然浮现女孩嗔怪担忧的模样,沉沉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赶回庙中时,已是深更半夜。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英凡轻手轻脚掩上庙门,望见林北迁屋舍灯火已熄,想来是早已安睡。
他本打算明日晨起,再好好与她相伴,弥补连日远行的缺席。
刚点亮屋内烛火,窗外骤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黑影。
身姿轻盈如鬼魅,掠过时甚至带不起半分风声,悄无声息,隐匿于夜色之中。
常年浴血厮杀的本能骤然警觉,英凡凝神戒备——屋外,有人。
他即刻推门而出,凛冽杀气迎面轰然袭来!
一柄寒剑裹挟彻骨幽寒,直刺他心口要害!月色清冷,照亮来人身形,是一名蒙面女子,薄纱覆面,遮住下半容颜,只露一双冷彻眼眸。
而那凌厉刺骨的剑法,英凡一眼便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是当年金石山燕返掌门,白越堂的独门绝学——霜寒白夜!
事发骤然,他不及取剑,只能仓促侧身闪避。女子攻势凌厉狠绝,招招直指要害,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危急关头,一道素影持剑奔来。
林北迁衣衫单薄,未来得及披上外衣,闻声即刻提剑赶来,冲入战局相助。
趁着女子分神的刹那,英凡迅速回身抓起屋中佩剑,挺剑直刺!
可这蒙面女子身法诡异、招式娴熟,纵使二人联手夹击,她依旧从容不迫、应对自如,不见半分慌乱。幽寒剑气席卷四方,浸透空气,冷冽刺鼻。
林北迁眸色一沉,瞬间辨出这套霜寒白夜的路数。
月色迷离,晚风穿林,银杏枝叶簌簌作响,声声入寂。
林北迁指尖一转,长剑凌空旋出利落弧光,施展出柳裕仙长亲传的七煞十二招。
这套剑法主攻强攻、步步压制,招招迅猛凌厉,只为逼得对手只能格挡防御、无暇进攻。
英凡抓住破绽,剑锋一挑,精准划开女子面上薄纱。
薄纱飘落的瞬间,三人齐齐僵在原地。
灯下月色清明,那张脸,赫然是孤南飞!
英凡心中早有隐隐预料,可亲眼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心口依旧猛地一颤,寒意骤生。
女子嗓音依旧是往日温柔腔调,却淬满经年不化的冰冷恨意:“好久不见,英凡将军。”
林北迁瞳孔微缩,也认出了此人是谁。
晚风骤然停息,山林寂然无声。
三人对峙僵持,气氛诡谲平静,方才凶险惨烈的死斗,仿若一场荒诞儿戏。
英凡压下心绪,沉声道:“一路跟踪我的人,是你。倒是好耐心。”
孤南飞眸光冰冷,温柔声线里藏着蚀骨怨怼,克制却决绝:“放长线,钓大鱼。唯有将你们二人一同诛杀,方能消解我多年家破人亡、丧夫灭门之痛!”
“当年之事,酿成悲剧并非我本意。”英凡嗓音微哑,带着经年愧疚。
可孤南飞早已听不进半分辩解,眼底只剩血海深仇:“过往对错,早已无谓。人死不能复生,今日,你必须为他陪葬!”
话音落,她凄声厉喝,寒剑再度破空刺来!
英凡提剑硬挡,可霜寒白夜的剑气凛冽刺骨,寒气顺着剑锋侵入经脉,瞬间逼得他连连后退,浑身刺骨发僵,四肢气血凝滞,动作愈发迟缓僵硬。
林北迁心急如焚,即刻跨步挡在英凡身前,欲要替他拦下攻势。
可屋檐之上,早有四道黑影蛰伏埋伏!
四道长剑骤然齐出,夹击偷袭!林北迁纵身跃起,足尖轻点四柄剑锋,借力腾空,避开围杀。
可这一跃,恰好落入众人圈套!
孤南飞身法快绝,快得追不上晚风残影,弹指间一道符咒精准贴在林北迁眉心。
定身符起效刹那,林北迁身形骤然僵滞。
心底万般挣脱的念头翻涌不止,可四肢百骸全然不受掌控,硬生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半分。
失去林北迁相助,身受霜寒剑气侵蚀、身形滞缓的英凡,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四道黑影瞬间合围而上,死死将他摁倒在地。
昔日沙场百战、傲骨铮铮的英凡,此刻狼狈匍匐于地,毫无还手之力。
孤南飞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
垂眸凝视的眼底,没有极致疯狂的杀意,只剩深重的怜悯,与彻骨的痛心。
可这份怜悯,从未化作半分心软。
她抬手执起寒剑,剑锋起落,狠狠贯穿了英凡心口!
碎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席卷全身。
英凡没有嘶吼,没有哀嚎。
缠绕他数年的罪孽、愧疚、煎熬、自我折磨,在此刻尽数落幕。
于他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惩罚,是解脱。
解脱无尽罪孽,解脱半生自责,解脱岁岁年年的梦魇折磨。
意识渐渐模糊涣散,黑暗层层覆上视野。
弥留之际,他最后望见的,是被定身伫立、动弹不得的林北迁。
心口即将停止跳动,可心底残存的执念,却剧烈震颤、疯狂呐喊。
不要……
不要伤害她……
他唯一的亲人,他拼尽一切守护的女儿。
无穷的不舍、彻骨的不甘,缠绕着他消散的意识。
身躯轰然倒地,视野彻底沉入漆黑。
他望着四道黑影与孤南飞,一步步走向僵立的林北迁,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