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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仇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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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迁从睡梦中惊醒,忽觉天光透亮,一室清明。她身体先于脑子反应,下意识张口想要喊一声英凡,可眼前萧条空寂的景象,瞬间将她从朦胧睡意里彻底拽醒。
她清醒得彻彻底底。
她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巨大的委屈与愤恨骤然冲上心口,堵得她呼吸发紧。她伏在英凡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上,一遍又一遍低声诉说,一遍又一遍卑微祈求,求他不要走,求他不要就这样丢下自己。
可偌大空旷的庭院里,什么回应都没有。
唯有穿堂风拂过院中的银杏,枝叶轻颤,沙沙声响清冷细碎,在死寂的院落里缓缓回荡,算作这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昨日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怎么都醒不来的噩梦。五个满身戾气的人骤然袭来,刀剑相向,硬生生夺走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在利刃即将贯穿她咽喉、她也即将殒命之际,为首的孤南飞忽然抬手,拦下了所有人的动作。
她活了下来。
可孤南飞那副高高在上、假意慈悲的施舍姿态,让林北迁只觉得无比恶心,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反胃与屈辱。
“放过她吧,英凡已死,大仇得报。”
“可是师母,我们多日埋伏,为的不就是这个女孩吗?”
“你们的师父已死,这个女孩已是无用,当年之事,也与她无关。”
寥寥数语,轻飘飘定了她的生路,也碾碎了她所有尊严。
她就这么屈辱地活了下来,像被人随手施舍了一口早已发馊的剩饭,苟延残喘,难堪至极。生理性的恶心狠狠冲上喉咙,林北迁撑着地面干呕不止,心底的愤怒、委屈与屈辱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气得浑身发抖,牙关死死咬紧,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骨血,一寸寸啃噬她的肌理。每一寸皮肉都在震颤、发烫、发疼,眼底血丝层层暴起,眼眸猩红可怖。
恨意生根,执念刻骨。
她要孤南飞死,她要所有人都死,她要这些人尽数为英凡陪葬。她心底一遍遍描摹着最残忍、最痛苦的死法,偏执疯狂的念头刻入骨髓,刻出一道道淋漓血痕。
极致的悲伤与暴怒死死纠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忽然反常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疯癫,空灵破碎,像枉死不得往生的女鬼,在空荡院中凄凄回荡。
彼时的她已经近乎失了神志,分不清现实与梦魇,只剩身体本能支撑着动作。她亲手一点点掩埋泥土,亲手埋葬英凡,埋葬那个护她、疼她、待她如父的人。
曾经那般挺拔可靠、能替她扛下所有风雨的身影,如今只剩一方低矮土丘,一捧冰冷黄土,孤零零立在荒芜院中。
坟前狂热的恨意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绵长无尽、挥之不去的悲凉。林北迁蹲在土丘前,再次失声痛哭。
她茫然无措,心慌无依。
她该怎么办?她以后该如何活下去?在这冰冷乱世,她孤身一人,再无依靠。
她哭到晕厥,昏沉睡去,又在刺骨悲痛中惊醒,一遍一遍,反反复复。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身体彻底透支,再也撑不住半分情绪。
她终于缓缓起身,疯了一般冲出庭院,漫无目的地狂奔。脑海里无数与英凡朝夕相伴的画面飞速闪过,温暖、安稳、依赖、相守,越是温馨,越是刺得她心口剧痛。
浓烈的思念与悲痛彻底压垮了她最后的意识,她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荒凉野地之中,彻底失去知觉。
那一日,死的不只是英凡。
那个温柔纯粹、心怀暖意的林北迁,也彻底葬在了这片土地,永远消亡。
马车之上,孤南飞闭目浅歇。车身忽然剧烈颠簸,猛地将她震醒。
“抱歉啊,师母,这路不好走。”驾车弟子连忙致歉,语气恭敬惶恐。
孤南飞心底掠过一丝不悦,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怠,面上却依旧温柔平和,淡淡回道:“没事。”
她本该喜悦。
隐忍数年,苦修数年,筹谋数年,今日终于手刃仇敌,了结夙愿,大仇得报。
可她心底没有半分快意,空空落落,沉沉闷闷。
身旁四名随行弟子个个眉眼轻快,神色松弛,满心都是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对往后安稳日子的憧憬。鲜活热烈的少年意气,衬得她愈发孤僻冷清、格格不入。
她闭上双眼,英凡临死前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那双眸沉静透彻,藏着解脱,藏着担忧,还藏着一丝淡淡的自怨,久久萦绕不散。
清晨荒冷的风从车帘缝隙灌入,山野空旷无人,四下寂静荒芜,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息。
就在数个时辰之前,是她亲手一剑,了结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纷乱心绪缠满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从前的她温婉慈悲,心怀良善,怜爱世间万物,哪怕是微小蝼蚁,也从不忍心踩踏伤害。可数年仇恨磨骨蚀心,早已磨平她所有温柔,剥尽她所有善意,将她变成如今冷漠偏执、一心复仇的模样。
她缓缓抬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长年日夜不休的苦修练剑,让这双手布满厚重老茧,肌理粗糙干涩,指腹结着薄痂,全然没有昔日仙门夫人养尊处优的细腻模样。
为了复仇,她硬生生吃透丈夫白越堂毕生绝学霜寒白夜,突破昔日境界,熬过无数孤苦难熬的日夜。
这些年再苦再累,她从未动摇过半分仇恨执念。
可如今仇已报,恨已结,人已死,她却第一次心生动摇,第一次茫然无措。
她抬手掀开围帘,外头日头透亮,天光明朗。路途途经一片辽阔大湖,湖水澄澈透亮,粼粼波光映着朝阳,铺展满地碎金,温柔明亮。
“我们还有多久?”她轻声开口询问。
前方骑马引路的郎平连忙回道:“就快到了,师母,差不多还有五里路。”
孤南飞闻言,默然颔首,不再言语。
昔日盛极一时、立于山巅的燕返仙门,早已覆灭不在。
没了白越堂坐镇庇护,山门大阵无人维系,很快被妖族攻破,满门伤亡惨重,昔日荣光尽数化为尘土。
侥幸存活的长老与弟子结伴南迁,寻得深山隐蔽之地重新扎根,组建新的营地,命名为三省,意在自省过往、反思前错、谨记教训。
如今三省所有高位权柄,尽数由燕返旧长老执掌。
经历浩劫重创,所有人都想着放下过往恩怨,安稳存续,休养生息,不再挑起纷争。可孤南飞做不到释怀。
当年那场覆灭之灾,她失去的不只是相伴一生的丈夫,还有尚且年幼的孩儿。
血海深仇,丧夫丧子之痛,足以焚尽所有温柔。
怨气长久盘踞心头,她曾与一众长老激烈争执,理念相悖,言语冲突不断。争执无果,她便彻底闭关苦修,隔绝众人,渐渐被整个营地疏离。
久而久之,她性情愈发冷僻偏执,在三省彻底失尽人心。
唯有丈夫生前最器重的四名亲传弟子,感念旧恩,不离不弃,始终追随她完成复仇。
于她而言,四人相伴,已然足矣。
如今大仇得报,她世间再无牵绊,亦再无归处。
山峦连绵叠嶂,苍木幽深,三省隐于群山腹地深处。参天林木遮天蔽日,日光难以直射,唯有细碎光斑从枝叶缝隙零星洒落,整片营地幽暗静谧,沉静压抑。
曾经风光赫赫、受人敬仰的燕返,如今残存门人只能隐匿深山、避世苟存,令人唏嘘。
马车缓缓驶过昔日金石排开的阵门,穿过层层山林,稳稳驶入营地之中。
镇守山门的弟子见领头的是郎平,知晓是孤南飞一行人,微微颔首,抬手放行。
终于抵达驻地,孤南飞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抬脚缓缓下车。
“师婶。”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唤住了她。
孤南飞缓缓回头,眉眼间满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倦怠。
来人是左玉门下大弟子杨叩,他躬身行礼,恭敬道:“师婶,师父叫您过去,他有话同您讲。”
孤南飞本就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心绪繁杂,此刻只觉满心烦躁。她淡淡开口推辞:“我一夜没睡,你回去转告你们师父,待我歇息好后,再前去议事。”
语毕,她微微昂首,身姿清冷孤傲,不再理会身后挽留话语,径直转身离去。
她的居所十分简陋,坐落于营地最边缘,只是一间普通潦草的木屋。
自白越堂离世后,她便被一众同门长老视作权力对手,处处排挤打压,自然得不到半点优待。
当年追随白越堂的门下弟子,大战之时尽数冲锋在前,死伤惨重,旧部凋零殆尽。如今的她孤身一人,在三省早已没有半分话语权,常年受人冷眼,处境孤冷。
孤南飞脱下沾染尘土的外衣,疲惫躺上床榻。
身体极度疲累,可心神纷乱翻涌,怎么都无法安睡。她抬眼望向头顶帐顶,白越堂生前常佩的玉佩系于梁间,玉坠轻垂,静静落在上空。
她抬手缓缓摘下玉佩,指尖轻轻擦拭干净,将温润玉块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空寂木屋之中,无人应答,只剩她独自呢喃,茫然自问。
“越堂,我究竟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大仇得报,却半分快活都感受不到。”
漫长寂静吞没了所有声响,无人替她解惑,无人抚平她心底的空洞与迷茫。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撑不住沉重倦意,汹涌睡意轰然袭来。
孤南飞紧握着那枚唯一的念想,闭上双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