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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

  •   “喂!你还好吧。”
      林北迁艰难睁开眼,眼眶像是被一层湿浊糊住,即便勉强掀开眼皮,视线也一片朦胧。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连日痛哭早已把眼眶熬得酸涩红肿,酸胀刺痛阵阵传来。
      视线稍稍清晰,她才看清叫醒自己的少年,清秀面颊上,一双眼泛着担忧的红。
      “我没事。”林北迁浑身筋骨胀痛,撑着地面颤巍巍坐起身,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这里是何处?”
      “这是我家!你能活下来实在太好了,我独居多年,许久没见过活人。”少年神色激动,伸手一把攥住林北迁的手腕,举止莽撞,全然不懂分寸。
      林北迁心头骤然绷紧,猛地抽回手臂,警惕地紧盯少年,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佩剑早已不在此处。她二话不说抬脚,狠狠将少年踹倒在地。
      少年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面栽倒。林北迁动作干脆利落,快步上前将他死死制住,扣住他一条胳膊,作势要拧断:“说,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剑被你放到哪里去了?”
      少年疼得连声哀嚎:“我什么都没对你做!你的剑我安置在桌上,总不能让那玩意硌着你歇息吧!”
      林北迁抬眼扫向一旁桌案,佩剑果然安稳摆在桌面。她松了手上力道,放开少年,转身快步取回长剑,拔出剑鞘仔细查验一番,确认完好无损后,才回身看向少年。
      此刻少年一脸憋屈,一手捂着摔疼的后腰,一手不停揉搓发酸的胳膊。
      “你就是这么对待救了你性命的恩人?”少年委屈开口抱怨。
      林北迁神色冷淡:“抱歉,乱世妖邪横行,我无法断定你心怀善意,只能多加戒备。”
      听见她主动致歉,少年的情绪当即缓和下来,嬉皮笑脸道:“不过别说,你方才那两下子还真有点疼!”
      “我名叫黄阿拿,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迁语气平淡:“林北迁。”
      “你怎么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除了你之外,你还认识其他活着的人吗?”
      “你一定常年习武吧,身手实在不凡!”
      “你今年多大?我瞧着咱们年岁应当相差不多!”
      少年一连串的问话接踵而至,吵得林北迁头脑发胀,满心无奈:“我要走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茅屋,少年立刻快步跟了上来:“等等,你要去往何处?带上我一起走吧!我力气大,粗活重活全都能干,绝不会拖累你。”
      林北迁走出茅屋,才看清周遭全貌:此处是一片彻底荒废的残村,断壁残垣遍地,少年栖身的茅草屋破败不堪,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轰然倒塌。
      “我有要事在身危险至极,你跟着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林北迁神色郑重道。
      少年抿紧嘴唇不肯退让:“我不会拖你后腿,我自幼在此求生,也习得一身自保本领。”
      话音落下,他抬手笨拙滑稽地比划了几招拳脚,以此佐证自己所言非虚。
      “你带我走吧,无论做什么杂活我都愿意……我实在不想再独自一人守在这座死寂荒村。”少年语气陡然低落,藏不住长年独居的孤寂。
      林北迁见他这般落寞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他孤身一人守在这座如同巨大坟冢般的村落,独自熬过漫长孤寂岁月。她脑海中浮现出观音庙春日繁花盛放的模样,再对比眼前满目荒芜的村落,轻轻叹了口气:“随我走吧。”
      少年瞬间兴奋地原地蹦跳起来:“太好了!”
      林北迁无奈扶了扶额头,心中暗自思索,带上这个心性单纯又执拗的少年,或许并非明智的决定。
      二人循着来时的路折返,一路回到观音庙。林北迁心中暗自感慨,两处住处相隔如此之近,过往数年却从未偶遇,缘分一事当真难以捉摸。
      黄阿拿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环顾庙宇:“这地方看着也太气派了,莫非是富贵人家的宅院?”
      林北迁没有理会他的惊叹,转身推开英凡生前居住的房门。屋内一切照旧,桌椅床榻干干净净,分毫未变。她走上前,取下英凡遗留的捕影弓背在身后,随后缓步走到床榻边。
      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忍不住俯身扑在床上,被褥间还残留着英凡的气息,恍惚之间,好似他仍陪在自己身侧,静静拥着她。
      “哇,原来这里是一座寺庙?我方才看见了一尊巨大的神像。”黄阿拿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房门口,打破屋内沉静悲伤的氛围。
      “你趴在床上做什么?是打算歇息吗?”
      林北迁坐直身子,心底生出几分愠怒。
      “你的眼睛红红的,方才哭过了?”
      林北迁猛地回过神,慌忙侧过头避开少年的视线,不愿让外人窥见自己藏不住的脆弱。
      “你是在为院子里那座坟中之人难过落泪吗?”黄阿拿继续追问。
      “你能不能不要再追问这些私事,此事与你无关。”林北迁语气陡然严厉。
      “对不起,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我真心想和你做朋友。”黄阿拿垂着头,像只犯错受斥的小狗,眉头委屈地皱在一起。
      林北迁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我满心仇恨,没有心思与人相交。”
      “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
      黄阿拿连忙追问:“你要去往什么地方?”
      “去找害死我唯一亲人的仇敌复仇。”
      林北迁缓缓站起身,目光坚定。“你可以留在此处安心居住,希望你能好好照看这座庙宇。我或许还有归来之日,也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她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最后深深凝望一眼这间承载无数回忆的屋子,绕开门口的黄阿拿向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拽住。
      “我要跟你一同离开!”
      林北迁回头,正对上黄阿拿无比坚定的眼神。
      “自从姐姐离世之后,我便孤身一人守在荒村,你是这么多年来我遇见的第一个活人,我再也不想独自一个人了!”
      林北迁微微一怔,轻声劝道:“往后路途漫长,你还会遇见许许多多人的。”
      她说完便执意转身前行,少年却寸步不离紧紧跟在身后。林北迁无奈之下打算强硬出手,将少年打晕彻底摆脱纠缠,可就在她冲上前的一瞬,少年急忙开口阻拦。
      “你若是把我独自留在荒村,我就去把院子里那座坟彻底铲平!反正我孤身一人留在这也是等死,倒不如逼你现在直接动手杀了我。”
      林北迁停下动作,又气又无奈,实在拿这个执拗的少年没有办法。
      她心中暗自盘算,暂且先带着他同行,凭自己的脚力与武艺,半路上甩开他并非难事。
      “你!算了,你跟过来吧。”
      黄阿拿听见这话,脸上瞬间涌上欣喜,一蹦一跳了走了过来。
      “但我有言在先,第一,你不能与我靠得太近,男女授受不亲;第二,万万不能拖累我的行程,若是你不慎被妖族擒住,我绝不会回头救你。”
      黄阿拿立刻站直身子,认真应声:“我全都记住了,遵命!”

      孤南飞从沉睡中缓缓苏醒,此时落日垂落西天,黄昏薄雾笼罩整片院落,周遭寂静无声,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浑身倦意稍稍散去。
      起身走到屋外,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她拉开院门,门外站着左玉门下一名弟子,神色焦灼不安。
      “师婶,您歇息好了吗?掌门师父有请,事态紧急,劳烦您立刻随我过去。”
      孤南飞见他神色慌张,心头生出几分不安,开口追问:“究竟出了何等要紧事?”
      那弟子急忙回话:“郎平、尘瑟、韫绯、裴词四人犯下过错,此刻正在大堂受责罚,师婶您若是再不去,他们怕是要被厚重戒尺打得皮开肉绽。”
      孤南飞心头一紧,当即快步跟随弟子:“快,带我前去大堂。”
      相较于孤南飞居住的偏僻简陋小屋,左玉日常起居的院落大气恢弘,亭台规整,处处透着一派掌门的威严气派。
      尚未踏入前院,大堂内传来阵阵痛苦哀嚎声,清晰传入耳中。孤南飞大步冲入大堂,高声阻拦:“住手!”
      大堂之内,左玉端坐主位之上,面色沉冷。堂下跪着郎平、尘瑟、韫绯、裴词四人,正是此前随同孤南飞私自外出复仇的几名弟子。四人尽数褪去上身外衣,身后各站一名门下弟子,手持厚重戒尺,一下下狠狠抽打在他们后背,脊背早已布满红肿伤痕。
      “真是师姐带出来的好徒弟!胆敢忤逆尊长。”左玉率先开口厉声问责。
      孤南飞满心不解,上前一步开口:“究竟发生了何事,需要动用这般重刑责罚他们?”
      左玉面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师姐反倒问起我?你们一行人私自出手大开杀戒,这般快便忘得一干二净?”
      孤南飞神色冷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你不愿为越堂报仇雪恨,一心只求安稳,我从不勉强。可我们私下复仇,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左玉勃然大怒,重重一拍身前扶手:“师姐此言差矣!燕返一脉素来以慈悲立道,修行之人手上沾染无尽鲜血,又如何潜心修行、得道成仙?”
      孤南飞不肯退让,针锋相对:“难不成就任由害死同门、覆灭燕返的仇敌逍遥自在?眼睁睁看着昔日同门惨死,我们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左玉沉声道:“当年燕返覆灭的悲剧,根源在于越堂师兄一意孤行,诸多是非早已尘埃落定。如今我们迁居新地,应当安分守己,收敛戾气,避免重蹈当年覆辙。”
      孤南飞语气强硬,一力揽下所有罪责:“整件复仇之事皆是我牵头筹划,所有决断都由我做出,与这几名弟子没有半点关系,你何必迁怒、重罚于他们?”
      左玉摇头,态度分毫不让:“师姐的所作所为不在我门下管束范围内,可他们既然收入了我的门下,触犯我定下的新门规,我便必须依规惩处,也好以此警示全门弟子。”
      “此地早已不再是从前的燕返,如今门派更名三省,取‘三省吾身’之意,便是要门下弟子时刻自省,克制杀念,切莫再造无谓杀业。”
      孤南飞自知此番理亏无力反驳,只能退让一步:“要罚便罚我一人,所有罪责由我独自承担,放过这几个孩子。”
      左玉思索片刻,开口给出折中处置方案:“既然师姐主动揽责,那便带着你的几名弟子前往婺源沙川戴罪立功。”
      自从燕返覆灭,门派众人迁居至此便常年遭受妖邪侵扰,苦不堪言。左玉继任掌门之后四处追查祸根,抓获小妖严加拷问,才得知所有妖邪作乱的根源,全都藏在婺源沙川深处。
      那片地域妖物盘踞、瘴气弥漫,凶险万分,五人前往几乎等同于踏入死路。可眼下孤南飞没有其他选择,若是拒不领命,四名弟子只会被戒尺重刑打至伤残。
      昔日同门相处之时,孤南飞便早已看透左玉的性子:恪守规矩、刻板固执,一心死守慈悲之道,偏执到近乎不近人情。
      “除此之外,当真没有其他折中办法了是吗?”
      左玉面色不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别无他法,等几名弟子背上的伤势养好,你们便即刻动身前往婺源沙川。”
      孤南飞将满腔怒火强行压在心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低头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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