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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恶鬼 山高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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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岁月蹉跎。
岁岁年年倏忽而过,世间风物几经更迭,唯独这条僻野荒径仿佛被时光遗忘,分毫未变。一路望去尽是枯藤衰草、乱石残土,荒芜得苍凉萧瑟。
林北迁已经许久未曾踏出过远门,记忆里外界的模样,只剩儿时与英凡结伴同行的零星碎片。
一路西行,身旁始终萦绕着黄阿拿不停歇的絮叨,细碎话语层层叠叠,钻入耳膜,搅得林北迁心绪纷乱,心底攒着阵阵不耐。
她素来喜静,性子冷淡孤绝,最受不得这般聒噪纠缠。沿途她数次刻意放缓脚步、悄然偏移路线,想方设法甩开这个寸步不离的跟屁虫,可每一次尝试,最后都尽数落空。
黄阿拿看着莽撞憨直、心性纯粹得近乎愚钝,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机灵与执拗。他死死黏着林北迁,但凡察觉她半分疏离之意,便立刻绷紧心神,拼尽全力快步追赶。哪怕跑得呼吸紊乱、额角淌满热汗、双腿酸胀发颤,也从不肯放慢半步,更不会驻足停歇。
次次皆是如此。
往往最后都是林北迁耗得身心俱疲,彻底失了甩开他的耐心,只能无可奈何地放缓速度,任由他紧随身旁。
她心底又气又无奈,被缠得万般不耐,却又不得不暗自赞许——这少年看似莽撞无脑,这份不知疲倦、死咬不放的耐力与韧劲,着实惊人。
“我们要去哪里来着?”
静谧山野间,黄阿拿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句问话,短短一路,他已经反反复复问了百遍不止,全然不觉得繁琐。
林北迁轻轻阖眼,又缓缓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声线清淡无波:“金石山。”
“金石山?!”
少年瞬间眼眸骤亮,整张脸焕发出鲜活光彩,激动得手舞足蹈,满是从未见山河的懵懂雀跃:“嗷嗷,是山吗?也太酷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山!”
他仰头望向远方茫茫林野,眼底盛满纯粹的憧憬与向往,小声喃喃:“以前姐姐跟我说过,山特别特别高,高高耸在云里,得有好几间草屋叠起来那么高呢!”
孩童般天真的话语落在耳中,林北迁心底的不耐更甚,脚下步伐微沉,下意识加快步履,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无趣的闲谈。
可黄阿拿步步紧跟,半步不肯落下,好奇心丝毫未减,又凑上前追问:“北迁,那你的仇敌,是不是就在金石山上?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很厉害吗?”
这声亲昵随意的称呼,瞬间戳中林北迁的底线,让她骤然炸毛,冷声呵斥:“别这么叫我!”
见她冷脸动怒、眉眼含霜,黄阿拿不仅不怕,反倒觉得格外有趣,眼底带着狡黠笑意,故意拖长语调,乖乖应声:“好的,北迁!”
屡教不改的模样,彻底磨尽了林北迁最后一丝耐心。
她不再理会他的嬉闹,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利落纵身跃上高耸枝桠。轻盈身影借着林间风力,在层层叠叠的林木间迅捷穿梭,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浅淡残影,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这一次,定要彻底将这个聒噪的少年甩开。
黄阿拿瞬间慌了神,望着骤然远去的身影,连忙迈开双腿拼命追赶,嘴中不断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乱喊了,你别跑啊!等等我!”
林北迁置若罔闻,全然不顾他的认错求饶,心意已决,一心只想脱身清净。
可身后的少年,哪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息紊乱,双腿依旧死死提速,半步不肯落后。林间一路都是他奔跑的风声与断断续续的道歉声,执拗得令人无可奈何。
骤然之间,身后所有嘈杂声响戛然而止。
山野瞬间陷入死寂,耳畔前所未有的清净。
林北迁身形一顿,隐在浓密高耸的树杈之间,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以为总算彻底甩掉了这个缠人的跟屁虫。可多年养成的警惕心性让她不敢松懈,一丝莫名异样悄然爬上心头。
她敛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悄然向后回望。
视野之下,几名形貌怪异、打扮诡谲的人影,正死死按住黄阿拿,将他五花大绑,手脚捆得密不透风。一块肮脏发黑的破布死死堵住少年的嘴,让他连半点呜咽挣扎的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徒劳瞪着眼,被迫受制。
林北迁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嫌恶。
她目光扫过几人周身,清晰辨出凡人气息,无一妖邪邪气。
只是寻常凡人罢了。
心念一动,她便准备转身离去,彻底远离这片麻烦。
可她接连翻过数棵参天古树,渐行渐远,心底那股莫名的怪异与不安,却愈发浓重,久久不散。
那些人明明是凡人身形,骨肉气息皆是凡人无疑,可衣着怪异、举止诡异,周身姿态刻意模仿妖族形貌,处处透着刻意做作的违和感,半点不似寻常世人。
难道……是她判断错了?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林北迁立刻否定。
她自幼身负天生异感,辨人辨妖的天赋与生俱来,从未出错。妖族心口萦绕的阴冷邪气、妖异气场,是凡人永世无法滋生、模仿不来的独特气息,千百次验证,从无偏差。
可越往前走,心底的纠结、不安与愧疚便愈发汹涌。
几番挣扎,她终究无法放任懵懂少年身陷险境,毅然折返原路。
她做不到眼睁睁放任一个无辜懵懂的少年,落入未知的危局之中。
可不过短短片刻耽搁,方才那群怪人、连同被掳的黄阿拿,已然彻底消失在荒林之中。
她纵身跃落树梢,俯身贴着泥泞地面,循着方才残留的浅浅足迹一路追寻。可荒林小径曲折交错,泥泞痕迹错综复杂,行至半途,所有踪迹彻底断绝,再无半分可寻的线索。
整片山野,静得诡异。
就在此刻,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异动,阴风暗起。
道路两侧的荒芜废墟之中,数道黑影骤然窜出,张牙舞爪、疯扑而来。这些人面庞之上,尽数绘满扭曲诡异的白色纹路,一笔一画刻意描摹妖族形态,举止癫狂扭曲,眼神空洞麻木,周身透着令人发毛的诡异感。
林北迁神色一凛,反手瞬间拔出佩剑花醉。
凛冽剑光乍破林间昏沉,寒芒逼人。她双手稳稳握剑,沉腰立势,摆出战斗姿态,并未贸然出手伤人,反而沉声质问:“尔等皆是人类肉身,为何故作妖态,蓄意与我为敌?”
一众怪人齐齐抬首,嗓音嘶哑干涩,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如同枯朽老鸦彻夜啼鸣,刺耳、粗糙又悚人。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妖……”
“食物……好吃的食物……”
疯癫诡异的尖笑声此起彼伏,缠绕回荡。他们一双双眼眸尽数覆满猩红,毫无人性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饥渴,是野兽看待猎物、看待口粮的冰冷眼神,残忍又疯狂。
林北迁后背阵阵发寒,头皮隐隐发麻,再无半分迟疑,提剑径直迎上。
几番急促缠斗、凌厉交锋,她依旧心存分寸,恪守本心,不愿乱杀无辜。剑招精准克制,招招留手,只重创众人筋骨,废其行动之力,并未取其性命。
战局落定,她横剑抵在其中一名尚且残留几分神志、未彻底疯魔的怪人脖颈前,剑锋微凉,贴紧皮肉,冷声逼问:“说!方才你们掳走的少年,被带去了何处?”
那怪人本胆小畏死,此刻被剑锋胁迫,瞬间彻底崩了心神,不敢有半分隐瞒,将所有实情全盘托出。
林北迁收剑归鞘,抬手轻轻拂去衣摆沾染的尘土泥污,神色清冷如初。
可就在死寂沉寂之间,那瘫倒在地的怪人骤然仰头,再度发出诡异疯笑,反反复复喃喃低语:“好香……好香!是女人……是女人!”
疯癫的呓语透着莫名邪意,一股阴冷不安悄然攀上心头。林北迁不敢片刻逗留,依着对方供述的位置,转身疾驰奔赴而去。
穿过荒草丛生的废弃街巷,她终于抵达对方所言的岩壁之下。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厚重呛鼻的硝烟气息,燥热又压抑。
这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击穿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多年前火光漫天,母亲永远离去的那一日,漫天烟火灰烬之下,她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旧影翻涌,心绪骤沉。林北迁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神紧绷至极,抬眼凝望向眼前巍峨岩壁。
岩壁之上,深深镌刻着一幅格局浩大、姿态悠然的神女画像。画中神女衣袂轻扬,指尖温柔捻着一缕蒲叶,眉目安然,看似慈悲静谧。
可当林北迁目光凝神聚焦,看清画像全貌的瞬间,她浑身骤然一僵,心神巨震,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这尊看似温婉慈悲的神女,额间赫然生着第三只竖瞳。
三眼灵狐。
她竟然还活着。
当年那场大战,她明明亲眼看着对方被封妖符重创遁走,近乎溃散。可对方终究是坐拥千年修为的一方妖王,底蕴深不可测,区区几道符纸,又怎能将其彻底击溃、彻底覆灭?
一瞬间,沿途所有诡异乱象、所有反常事端,尽数豁然开朗。
这些举止癫狂、伪装妖族、失却本心的世人,根本不是自愿作乱,皆是被三眼灵狐的妖力悄然控住心神,沦为任人摆布、毫无自我的傀儡行尸。
寒意层层叠叠覆上四肢百骸。林北迁掌心死死扣住剑柄,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剑气暗自蓄势待发,眼底满是警惕与凝重。
岩壁前方,立着一扇斑驳粗糙的厚重木门,门后暗藏乾坤。高处的瞭望台上,伫立着数名同样绘着诡异纹路、神态麻木的守卫。
她敛息凝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借着荒影掩护悄然潜行,趁守卫失神松懈之际,悄然贴近木墙。
墙面正中,赫然绘着一只巨大诡异的三眼图腾。下方寻常双目紧闭蛰伏,毫无动静,唯独头顶那只竖瞳炯炯睁开,目光空洞幽深,如同俯瞰众生,冷冷凝视着前来的每一个人,透着无尽阴森诡秘。
林北迁借力腾空,转瞬跃上高台,动作利落无声,抬手之间,便让几名守卫尽数失神昏厥,瘫倒在地。
她立在瞭望台边缘,俯身向内窥探,只一眼,浑身骤然剧烈震颤。
视线尽头,哪里是什么山野村落、偏僻小镇。
这分明是一座规制整齐、布局森严、壁垒井然的完整人类国度。
万千世人有序排布,街道规整,屋舍齐整,看似井然有序,却处处透着极致的肃穆、压抑与死寂。满城皆是凡人,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温热人气,只剩沉沉的麻木与冰冷。
她心底骤然生出强烈的反差感慨。
昔年她踏足的燕返故土,是世外桃源,温润安然,清风温柔,人人鲜活。
而此地,却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囚笼牢狱。
巨大的落差与荒诞感,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隐匿的身影,终究还是被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察觉。
片刻死寂轰然碎裂,满城民众齐齐抬头,空洞的目光锁定高台之上的她,下一秒,尽数疯魔般朝高台汹涌扑来。
他们彻底丧失自我意识,无痛无觉、无惧生死,只顾着疯狂攀爬、嘶吼、涌动。跑速迟缓者,瞬间被身后潮水般的人群肆意践踏碾压。密密麻麻的人潮层层叠叠向上攀涌,躯体扭曲,嚎叫不止,状若挣脱牢笼、饥肠辘辘的恶鬼扑食,场面可怖癫狂,令人胆寒。
这般铺天盖地、全员疯魔的景象,太过冲击心神。
林北迁瞬间被这股极致的疯狂震慑,心神失守,短暂失神僵立,几乎忘了动作。直到脚下瞭望台即将被人海彻底吞没,冰冷的危机感死死攫住心神,她才猛然回神,知晓再无滞留余地,必须立刻脱身。
她纵身一跃,自高台凌空坠落,身姿轻盈落地。
可下方的众人,如同嗅到鲜活血气的野兽,瞬间调转方向,全员疯魔般扭动躯体,死死朝她围堵奔袭而来,不死不休。
林北迁即刻拔剑起舞,花醉剑光纵横交错,寒芒漫天,以一己之力抗衡汹涌百人狂潮。
她剑法凌厉、修为卓绝,可眼前之人全然不畏伤痛、不惧死亡,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层层叠叠源源不断涌来。
纵使天神下凡,亦难抵挡这般毫无章法、以命相搏的人海攻势。
片刻死战,高强度的持续输出彻底透支体力,她呼吸愈发急促,手臂酸胀发麻,力道渐衰,已然抵达身体极限。
就在局势彻底濒临失控、她即将力竭落败之际。
一道沉稳厚重、威严凛然的男声,自远方遥遥传来,轰然响彻整座死寂国度:
“停。”
一字落下,宛若无形枷锁骤然锁死天地。
方才还疯狂涌动、嘶吼不止的万千人潮,如同被瞬间抽去丝线的傀儡,尽数僵立原地,身姿笔直,纹丝不动。
刹那间,疯魔尽消,万物归寂。
整片大地,死寂得可怕。
林北迁扶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喘息。额角细汗渗出,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心底的慌乱与震颤久久无法平息。
死寂之中,拥挤僵硬的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幽深通路。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自人群深处缓步走出,步伐沉稳,气场渊沉。
林北迁缓缓抬眸,仰头望向来人。
当看清那张阔别多年、熟悉依旧的面容时,她瞳孔骤然剧烈紧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声音微颤:
“董获水……?”
男人定定望着她,目光温和沉静,带着历尽岁月沉淀的淡然,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悠远:
“丫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