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8、燕返（一）

　　向东走了数日，直至黄昏，连绵山丘映入眼帘，燕返的轮廓缓缓浮现。一路行来尚算安稳，偶尔撞见的妖邪，尽数被英凡轻易制服。
　　仿佛林北迁心底的祈愿真的应验了。
　　英凡眼中泛起一丝喜色：“我们快到了。”
　　林北迁难掩激动：“太好了，终于。”
　　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二人脚步不由得轻快几分。
　　一路历经无数风波，所幸到此刻尚且平安。自金石山脚向上眺望，一条长阶蜿蜒而上，被夕阳映得赤红的云雾层层缠绕，望不见尽头，仿若直通云天。
　　英凡仰头凝望，心中暗自震动。乱世之中，放眼世间尽是断壁残垣，唯独此地岁月安然，好似从未经历悲剧、战火与杀戮。
　　英凡牵紧女孩的手，坚定迈步向前。山道入口由四座巨石镇守，石上贴满密密麻麻、纹路晦涩的符咒，排布有序。英凡心中了然，这便是燕返的山门大阵。
　　燕返山门大阵以整块至阳金石为根基，叠加驱妖结界，纵然千年大妖，也难以冲破此地。
　　二人踏上石阶。
　　忽然一道清亮厉声响起：“来者何人？”
　　巨石之上骤然立起四道人影。四名少年身着雪白道袍，仙气翩然，最先闯入视线的却是他们手中锃亮长剑，剑锋凛冽，寒光刺目。
　　英凡神色未变，毫无惧意；林北迁却被这般阵仗吓得一紧，死死攥住英凡的手掌。
　　英凡直视上方四人，语气冷静：“我们自介观而来。”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介观来的？所为何事？若是前来寻求庇护，那请回吧。”
　　英凡道：“我们奉介观之命，专程前来寻求燕返相助。”
　　少年语气依旧冰冷：“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燕返不接纳难民。”
　　英凡上前一步：“我们并非难民，确有大事相求，还望诸位行个方便，放我们入内。”
　　四人齐齐抬剑，剑尖直直对准英凡：“退后！胆敢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英凡耐心渐失，心底悄然生出硬闯的念头。他打量眼前四人，不过几名年轻弟子，想要突破阻拦并不算难事。
　　就在他准备拔剑之际，一道温润女声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平儿，我看二人并无恶意，放他们进来吧。”
　　一道青蓝色身影沿着石阶缓步走下，身姿高挑纤细。
　　方才气势逼人的少年立刻收敛锋芒：“可是师母，师父下令，不许随意放行外人。”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
　　“是啊师母。”
　　“我瞧着他们未必是好人。”
　　“住口，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四人这才噤声。
　　英凡抬眼望向女人，心中难以言喻。恍惚间，他寻到一丝遥远的记忆，那是幼时印象里，独属于母性的温和。
　　“二位，请随我来吧。”女人笑容慈和，极具感染力，恍惚间，令人生出国泰民安的错觉。
　　英凡稍稍平复心绪，牵着林北迁跟了上去。山道漫长，沿途一片沉寂，只剩脚步声零星点缀，间或夹杂几声鸟鸣。
　　地势越高，云雾越是近在咫尺，林北迁好奇地四处张望。
　　行至山巅，眼前景象令二人心神一震。琉璃瓦舍、木构楼宇错落林立，巍峨庄重；山泉自高处倾泻而下化作瀑布，水汽蒸腾，聚成缭绕云雾。
　　“这里便是燕返。这边立着山门戒律，还请二位恪守规矩。”女人侧身指向一旁石碑，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戒条。
　　第一条，不可大声喧哗
　　第二条，不可衣着暴露
　　第三条，不可不尊师长
　　第四条，不可寻花问柳
　　……
　　戒条足有成百上千条，英凡无心细看，暗自感慨，燕返的规矩竟比昔日皇城还要繁多。
　　转念又宽慰自己，身为外来访客，安分守己应当无事。
　　跟随女人穿过回荡诵读声的长廊，二人最终抵达正殿。殿堂金碧辉煌，若是无人告知此地是燕返道场，英凡险些以为踏入帝王寝宫。
　　大殿高台之上端坐一名男子，衣冠规整，一丝不苟，连发丝都整齐垂落。
　　英凡心中猜测，此人应当便是燕返掌门。燕返向来神秘，他从前对此了解甚少，一时竟记不起对方名号。
　　殿上之人开口：“南飞，他们是谁？”
　　女人恭敬躬身一礼：“他们自介观远道而来，神色焦灼，想来身负要事，我便将二人领入。”
　　“原来如此。”
　　女人转头看向英凡二人：“请坐。”
　　“多谢。”
　　英凡带着林北迁拘谨落座，女人坐在二人对面。
　　高台之上的男人再度开口：“我是燕返掌门人，白越堂。”
　　英凡恭敬道：“英凡，见过白掌门。今日前来，确有要事相求，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白越堂微微挑眉：“英凡将军？”
　　英凡神色一怔：“掌门认得我？”
　　白越堂浅笑道：“英勇非凡的英凡将军，天下何人不知。”
　　明明是赞誉之词，落在英凡耳中，却分外刺耳。
　　白越堂继续问道：“你奉介观之命前来燕返，究竟所求何事？”
　　英凡道：“想必掌门能够察觉，我身边这名女孩，便是神赐子。”
　　白越堂颔首：“我确实感知到她体内潜藏的力量，你此言倒是提醒了我。”
　　语气带上几分讥讽：“介观苦苦祈求，最后如愿了？”
　　英凡心念一转，看来燕返与介观早有往来。只是方才山门弟子百般阻拦，实在令人费解。
　　“天神临世，只是中途出了意外……”
　　白越堂忽然放声大笑，神色难得失态：“出事乃是必然，天神之力，岂能轻易插手人间纷争。若是真想救世，介观又怎会落得覆灭下场？”
　　英凡暗自沉吟。燕返消息如此灵通，当初京城陷入绝境之时，他们却冷眼旁观、不肯出手。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他心底生出不悦。
　　“掌门连这件事都知晓。”
　　“既然洞悉世间百态，应当清楚人类如今危在旦夕。”
　　“诸位隐居此地，安然度日自然惬意，怕是难以体会外界众生朝不保夕的惶恐。”
　　白越堂面色骤然冷却：“我辈修士终有一日飞升成仙，不插手凡尘、不沾染俗世因果，乃是道规。”
　　英凡满腔愤懑，却只能强行压制，他尚有求于对方：“恳请掌门怜悯苍生，借助神赐子之力，拯救天下。”
　　白越堂缓缓开口：“无妨，如今我已然卷入其中，自当尽力相助。”
　　英凡抬手道谢。
　　“一路奔波，想来将军已然疲惫。南飞，送英凡将军前往客房。”
　　女人起身示意英凡随行。英凡刚站起身，林北迁猛地冲上前，攥住他的衣摆。
　　“不要走，英凡。”
　　英凡心跳骤然一滞，回头望去。
　　晶莹的泪水在女孩眼眸里打转，她死死攥紧手指：“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英凡心中不忍：“你暂且留在此处，我稍后便来寻你。”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女孩音量抬高，十分执拗。
　　英凡进退两难，抬头望向高台之上。
　　白越堂神情冷淡，出声唤道：“英凡。”
　　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英凡驻足不动，终究割舍不下身旁少女。
　　白越堂再度开口：“想想你此行的目的，英凡。”
　　董获水的托付、初桃临终的话语、林染的身影接连涌入脑海。英凡终是狠下心，轻轻挣开女孩的手，转身决然离去。
　　高台之上，白越堂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身后，林北迁哭喊着想要再度拉住他，一股无形力量骤然禁锢她的身躯，少女眼前一黑，软软昏倒在地。
　　英凡没有回头，跟随着女人走出大殿。
　　他面上平静无波，可不住颤抖的手掌，彻底暴露了内心翻涌的慌乱。
　　前方的女人似是察觉到他心绪不宁，轻声安抚：“不必忧心，她不会受到伤害。燕返向来心存仁善，我们会妥善照料她。”
　　英凡压下焦灼，开口追问：“你们打算如何对待她？”
　　女人答道：“唤醒沉睡在她体内未知的存在。我难以精准形容，或许是神明，或许只是天上坠落的一缕神力。总而言之，我们会将这股力量唤醒。”
　　英凡追问：“唤醒之后，她会怎么样？”
　　女人语气沉重：“这股力量会清扫世间妖邪，让天地重回秩序。”
　　英凡加重语气：“我问的是她！”
　　“英凡将军，你不该情绪用事。”
　　“客房到了，你早些歇息。”
　　女人推开屋门。英凡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随即无奈迈步走入房间。
　　屋内陈设华美，可他全无心思观赏，径直躺上床榻。方才大殿的离别一幕恍如幻境，仿佛一瞬间重回京城，回到往昔岁月。
　　倘若一切能够回到从前，或许所有牺牲，都称得上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