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7、观音庙

　　离开泪都的二人一路相对无言。
　　初桃骤然离去，巨大的悲痛重重压在两人心头，路途上气氛冷至冰点。英凡心中同样酸涩难忍，却强行压下情绪，未曾任由自己消沉。
　　他主动握住女孩的小手，掌心湿漉漉，满是冷汗。
　　林北迁忽然失声落泪，泪珠接连滚落，一如当年失去母亲之时。于她而言，像是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亲人。
　　英凡蹲下身，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我们很快便能抵达目的地，到那时你可以尽情痛哭。只是现下，无论心中多难过，都暂且忍耐，我们尚未脱离险境。”
　　北迁死死咬住嘴唇，将呜咽声咽回腹中。
　　英凡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你别忘了初桃姐姐最后的话，我们便是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北迁乖巧地点了点头。英凡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站起身，二人继续向着原定的北方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彻底沉入黑夜，两人早已筋疲力尽。前方蓦然出现一座古寺。望着沉沉夜色，英凡不愿贸然摸黑赶路，当即决定带着女孩走入寺中。
　　踏入庙门便是一方庭院，院内矗立着一株高大的银杏树。英凡心中生出几分疑虑，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不曾留存，难道此处另有旁人居住？他当即拔出佩剑，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自二人身后响起，英凡与林北迁皆是一惊。
　　二人猛地转头，只见一名年迈老者立在原地，面容和善，脊背佝偻，腿脚似乎也不甚灵便，手中拄着一根木拐杖。
　　“你们不必惊慌，我并非妖族，妖邪也踏不进此地。”
　　英凡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老者抬手，轻轻摩挲门上一颗颗澄亮饱满的门钉。
　　“此门由至阳金石铸造，妖族无法闯入。”
　　英凡仔细辨认，确认老者所言不假，这才稍稍放下戒备，躬身致歉：“我们只是路过，想要在此歇脚，贸然闯入，多有打扰。”
　　老者摆了摆手：“无妨，我这老头子，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活人了。”
　　老者目光一转，落在英凡身后的女孩身上，眼眶微微一睁：“这小姑娘体内，貌似蕴藏着一股极为特殊的力量。”
　　英凡道：“尊者慧眼。她是神赐子，体内沉睡着天神之力。”
　　老者语调一滞：“介观……终究成功了？”
　　英凡暗自沉吟：“您怎会知晓此事？”
　　老者缓步走近，笑容依旧和蔼：“我昔日隶属介观，曾与无恙仙长一同修行。乱世降临之后，他执迷不悟，苦苦祈求上苍垂怜；而我始终认为，天道不会主动救赎世人，想要生机，只能靠人类自己争夺。理念相悖，我便离开了介观。”
　　英凡微微一怔：“莫非您便是柳裕仙长？”
　　“哈哈，没想到我这老朽还有些许名声。”老者轻笑出声。
　　英凡开口：“天下谁不知晓，无恙仙长庇护苍生，柳裕仙长慈悲天下。”
　　老者开怀大笑：“太过赞誉了。”
　　这时英凡留意到身后的女孩早已困意沉沉，脑袋不住前后晃动。
　　“快快进屋歇息，你们奔波一日，想必早已疲惫。瞧我这记性，人上了年纪，总是顾前不顾后。”
　　老者引着二人去往左侧客房。英凡安顿林北迁躺下，连日的疲惫袭来，女孩很快沉入梦乡。老者示意英凡随他出来。
　　“请坐。”
　　银杏树下，老者搬来两把木椅。英凡依礼落座。
　　老者开口：“还不知晓少侠名讳。”
　　“在下英凡。”
　　老者缓缓点头：“英凡，你与这位神赐子，为何会辗转来到这片地域？”
　　“妖族得知神赐子降世，再也按捺不住，一路不断围追堵截。”英凡答道。
　　老者眉头紧锁：“那介观如今……”
　　英凡神色复杂，沉默片刻，终究开口：“介观，已经不复存在。”
　　一丝淡淡的忧伤自老者眼底掠过：“我早便说过，一味祈求上苍，所要付出的代价，沉重到难以承受。”
　　“介观覆灭是注定的，他们当年，做出了那样泯灭人性的抉择。”
　　英凡心中尚有不解，静静听老者继续述说。
　　“这个女孩，说到底只是一具容器。天仙想要降临凡尘，必须依托凡人躯体。无恙当初执意如此，也是正因这一点，我才坚决与他分道扬镳。”
　　英凡心头猛地一紧：“可她依旧拥有自己的性情，至今未曾展露半点神力，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她体内的神力尚且沉睡，或许是妖族暗中出手所致，也或许需要一个契机方能苏醒。”老者缓缓道，“但你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神力苏醒，她便不再是如今的她了。”
　　英凡攥紧拳头，急声追问：“她会变成什么样？”
　　老者长叹一声：“她自身的灵魂会被吞噬，这具躯壳，将彻底归天仙占有。”
　　英凡垂落眼帘，低声道：“我明白了……”
　　月色落在英凡侧脸，掩去他眼底所有情绪，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出心底翻涌的波澜。
　　“介观已然覆灭，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燕返。”
　　老者神色一顿：“燕返？你们怕是走错方向了。”
　　“燕返坐落于东边金石山上。”
　　英凡满心诧异：“路上我遇见一行人，他们告知我燕返在北方。”
　　他迅速回想当日情景，那人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再联想到泪都之中，三眼灵狐早已守株待兔、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交织浮现，英凡指尖骤然收紧，后知后觉洞悉全盘布局，浓重的悔恨漫上心头。
　　若是自己能再多几分警惕，也不至于落入圈套。
　　老者道：“乱世之中人心叵测。明日你们调转方向向东前行，看见连绵山峦，便距离金石山不远了。”
　　“多谢仙长指点。”
　　老者慈祥一笑：“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英凡躺上柔软床铺，心中感慨万千。他已经许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稳。八年以来，警惕与担忧早已成了常态。昔日迎春营从无安稳居所，众人轮流站岗，几顶帐篷、数堆篝火，便是临时的家。从前领兵出征亦是这般风餐露宿，久而久之，他几乎遗忘了舒适、温暖与安心是什么滋味。
　　沉沉睡意席卷而来，英凡坠入梦境。
　　梦里重回昔日繁华京城，四海太平。他看见林染扬起灿烂的笑容。
　　“往后，我一定要嫁给你，英凡。”
　　“我常年征战在外，难保你不会看上哪家世家公子。”
　　“不会，无人能及你分毫。”
　　“我只是一介糙汉武夫，有什么值得你倾心。”
　　“你是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我还记得年少之时，是你将我从危难之中救下。”
　　“哈哈，都是许久之前的旧事了。你一个小姑娘，当初为何贸然跑到城外？”
　　“少时贪玩，不知外界凶险，只觉得城外一切新奇，不慎被妖怪掳走，万幸遇上了你。”
　　那时岁月何其美好，春风和煦，秋气清爽。
　　二人早已定下婚约，本该拥有安稳幸福的余生。
　　可到最后，一切尽数化为泡影。
　　英凡骤然睁眼，天光已然透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他坐起身，浑身舒展，心境稍稍平复。推开窗，明媚阳光落在银杏枝叶上，簌簌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昨夜心绪纷乱，未曾仔细打量，此刻才发觉，这座古寺竟是这般清幽秀美。
　　英凡缓步走入庭院，无意间瞥见主屋前方立着一道庞大身影。他心生好奇，走上前去，视线豁然开阔。一尊观音塑像盘膝静坐，菩萨低眉微阖双目，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睁眼。
　　英凡心中微沉，转眼望见蒲团之上，林北迁双手合十跪在地上。
　　他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看着她叩拜、起身，再度叩拜。
　　待女孩起身，英凡才走上前，轻声问道：“你许下了什么心愿？”
　　女孩轻轻摇头：“心愿说出口，就不灵验了。”
　　英凡轻笑：“求神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我，说不定我能够帮你达成。”
　　林北迁低声应道：“我希望我们二人，能够一路平安。”
　　英凡心头一软，伸手抚摸她的头顶：“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的。”
　　“时候不早，我们该动身了。”
　　女孩点了点头。二人行至寺门，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二位请留步。我老头子孤身守在此地，常年孤寂。若是日后有空，不妨常回来看看，这座古寺，永远欢迎你们。”
　　英凡躬身致谢：“多谢柳裕仙长，我们必定再来拜访。”
　　老者含笑颔首。
　　二人辞别观音寺，调转方向向东继续赶路。
　　老者静静伫立门前，凝望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低声自语：“你们一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