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6、花落

　　三眼灵狐没了耐心，抬手示意，周遭黑影妖邪骤然发起攻势。
　　初桃一把将林北迁推向英凡，旋即提剑直冲上前。
　　妖邪黑影攻势汹汹，初桃剑势凌厉决绝，一往无前，转瞬便为二人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
　　英凡将女孩紧紧护在身后。
　　可纵使初桃拼尽了全力，妖邪依旧源源不断围拢而来。几番死战过后，她已然气息不稳，隐隐透出疲态。英凡见状，取下背上的捕影弓，弯弓搭箭，替她分担袭来的妖物。

　　“师姐，真是好生厉害，竟还能撑到现在。”
　　一道阴冷的女声自暗处响起。初桃循声望去，四散的黑影缓缓聚拢，凝聚成一道黑衣女子的身影。
　　“浮盈！原来是你！”

　　黑衣女子声音带着几分偏执的激动：“师姐，我终于变强了，总算能够入得了你的眼。呜月郎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初桃沉声开口：“盈儿，我憎恶的从不是你的强弱。你仇视人类，而我贪恋人间烟火，道不同，我才不愿与你同行。”
　　“师姐！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见，我远比人类更值得依靠！”
　　黑影骤然散开，分布在四周各处。
　　每一道黑影手中都捏着一枚细针，转瞬之间漫天飞针倾泻而下。细密雨丝裹挟着银针，防不胜防。初桃身形一晃，化作漫天纷飞的桃花，环绕护住英凡二人，将袭来的飞针尽数挡下。
　　“敌人太多，我们该怎么办？”英凡沉声问道。
　　数道黑影，加上妖兵，他们现在的处境已经是四面楚歌了。
　　初桃没有应声，针雨停歇，她重新化为人形。
　　她猛地出手，一把将英凡按倒在地。
　　英凡眼中怒意骤起：“你做什么？”
　　初桃抬眼望向重重黑影，扬声道：“盈儿，我想明白了。与其葬身此地，不如就此回头。”
　　“师姐，你终于想通了，真是太好了！”黑影重聚，再次化作黑衣女子，她欣喜地笑出声。
　　林北迁满脸难以置信，伸手想要拉开初桃，可她力气太过微弱，指尖无论如何也掰不开对方的手。
　　初桃一掌将她打晕，随即一掌径直朝着英凡面门袭来。
　　英凡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震怒，视线渐渐模糊之际，瞥见初桃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示，刹那间恍然大悟。
　　再次醒来，英凡被困在一间狭小的铁笼之中，身躯甚至无法完全挺直。他弓着脊背环视四周，两名看守的小妖正倚在一旁昏昏欲睡。
　　石桌之上，摆放着他的佩剑与捕影弓。
　　笼门被一把沉重铜锁牢牢锁住，看不见初桃与林北迁的踪影。但他并未慌乱，他清楚，这是初桃演的一场苦肉计。
　　眼下第一件事，便是先行脱困。
　　他伸手探出笼外，指尖抚过铜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伸手从领口掏出一根揉得弯折的铁丝，慢慢将它掰直。
　　乱世之中，开锁本就是一项保命的傍身本事。他暗自庆幸，早年在迎春营时，他便学过开锁的技巧。
　　锁扣悄无声息被拨开，英凡轻轻拉开笼门。他迅速上前捂住其中一只小妖的嘴，干脆利落地拧断它的脖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另一只看守也同样悄无声息地殒命。
　　取回佩剑，背上捕影弓，他小心翼翼向外潜行。
　　外面一片喧闹，他躲在门后，悄悄掀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雨暂时停了，天空依旧黑云沉沉，仿佛下一刻便会再度降下倾盆大雨。
　　抬眼望去，高耸的城墙之上，捆着一名昏迷的少女，正是林北迁。
　　英凡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飞快扫视一圈四周。城墙之下，无数妖物层层围拢，欢呼庆贺之声此起彼伏。
　　城墙顶端立着一名白衣女子，发带随风翻飞，正是三眼灵狐。
　　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英凡心中满是疑窦，轻轻掩上门，顺着后方的窗沿悄悄翻出。他压低身形，向着城墙方向慢慢靠近，想要看清群妖这场庆典真正的目的。
　　所有妖物的目光尽数聚焦城头，谁也没有留意，一名凡人正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一点点向前靠近。
　　三眼灵狐立于高台之上，声音传遍全场。
　　“神之子在此，今日，便是本王的登仙大典！”
　　“用不了多久，连天道，都要向妖族俯首。”
　　城下妖群顿时沸腾哗然。
　　英凡心头猛地一沉。
　　她竟然打算献祭北迁，借献祭之力夺躯飞升！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脑子飞速思索救人的对策。
　　就在这一刻，漫天桃粉色花瓣自空中簌簌飘落。
　　英凡抬手接住一片花瓣，心头一震：“是初桃！”
　　花瓣落向妖群，凡是被触碰的妖物，当即痛呼倒地，妖阵瞬间大乱。英凡挺身走出隐蔽之处，城头之上，原本被捆缚的少女已然不见踪影，一道轻盈的花影向着远方掠去。
　　三眼灵狐怒不可遏，死死攥住栏杆厉声大喝：“初桃！”
　　英凡立刻快步跟上前去，却看见那道粉色花影，骤然被一道漆黑身影重重击落。
　　初桃抱着昏迷的林北迁，自半空重重坠落。
　　英凡立刻举弓，一箭破空而出，逼退袭来的黑影，快步上前接住二人。
　　林北迁看见英凡，眼眶一红，泪眼朦胧地扑进他怀里。英凡轻轻安抚地抚了抚她的头顶，转身伸手将初桃扶起。
　　“快带着北迁走。”初桃急促开口。
　　英凡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
　　初桃猛地用力推了他一把，急声道：“快走！”
　　英凡脑海之中，骤然闪过董获水当初同样决绝的眼神。
　　他用力摇了摇头，不肯独自离去。
　　前方黑影缓缓逼近，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师姐！你耍我？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初桃无可奈何，只得提剑迎上前去。
　　翠绿的荆棘剑翻飞舞动，剑影如梭。
　　英凡瞬间回过神，将林北迁护在身后，抬手举起捕影弓。
　　短短一路同行，初桃早已成为他极为重要的人，他绝不可能丢下她，任由她在此赴死。
　　英凡屏住呼吸，一箭精准射中黑影。黑影吃痛，发出一声咆哮，瞬间分裂成数道暗影。英凡神色冷静，弓弦接连颤动，三支箭矢接连射出。黑影即便不断分裂，每一道分身依旧逃不开箭矢的锁定。
　　初桃也不曾停歇，步步紧逼，死死压住黑影的走位，令它无处躲闪。
　　几番缠斗，双方皆是耗至力竭。黑影骤然全力聚拢，重新凝为一体。英凡从箭篓取出最后一支箭矢，将弓弦拉至极致。
　　箭矢正中黑影，给予它当头一击，黑影向后重重倾倒。
　　漆黑的躯壳缓缓褪去，露出了黑衣少女浮盈原本的模样，她喘着气，痛苦的呢喃着
　　“师姐……我没有输给你……能不能抬眼看一看我……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人间看一看...”
　　初桃缓缓垂落长剑，一丝哀伤自眼底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扬起一抹笑意，朝着英凡快步走来。
　　一道极淡的白衣残影，悄无声息自城墙阴影之中悄然靠近，隐匿在混战扬起的尘土里。
　　初桃骤然感觉腹部一阵刺骨的冰凉。一柄泛着冷白寒光的长剑，自她腹中贯穿而出。
　　英凡与林北迁同时失声惊呼。
　　“初桃！”
　　“姐姐！”
　　一切为时已晚。初桃伸手死死握住穿透身躯的剑锋，温热的鲜血顺着剑身不断滴落。
　　她艰难转过身，看向捅她的三眼灵狐。
　　“师父……那就同我一起，永坠此间。”
　　她的身躯骤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金光。三眼灵狐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阳血封妖符？”
　　“你怎么会拥有此物！”
　　初桃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师父！这是你最看不起的，我的凡人夫君留给我的！”
　　恐惧瞬间攫住三眼灵狐，她猛地睁开额头第三只神眼，想要挣脱封禁。初桃不给她半点喘息之机，拼尽残存余力，提剑直刺那只异眼。
　　三眼灵狐仓促躲闪，却依旧被剑尖狠狠刺穿。凄厉痛苦的惨叫响彻整片城邦，初桃随之重重摔落在雨水浸透的地面。
　　英凡和林北迁回过神，不顾一切奔到她的身边。
　　林北迁伏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初桃强撑着残存的意识，抬手轻轻抚上少女的脸颊。
　　“不要哭……我早就该死了……在我夫君离开我的那一天，在我失去孩子的那一天。”
　　“多谢你们，愿意陪着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泪都再度落下雨来，细密的雨点打在初桃苍白的面庞上。英凡一言不发，眼眶没有落下一滴泪水，漫天大雨，便是上天替他落下的悲恸。
　　初桃眷恋地望向他的双眼，气息越来越微弱。
　　“英凡，别再困于过往的悔恨之中，你是人类仅剩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淹没在哗哗雨声之内。
　　凄厉的哭声回荡在残破的城邦之间，林北迁趴在初桃身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冰冷的雨丝漫过断壁残垣，漫过初桃染血的衣袍。英凡伫立在漫天雨幕之中，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生气，自初桃眼底缓缓熄灭，如同暮春最后一朵桃花，在冷雨之中，彻底凋零。
　　恍惚间，英凡想起了初见初桃的那一日
　　一曲忧思，一舞曼妙，风华灼灼，惊艳春风。
　　她是那样美，美得动人心魄，也美得，痛彻心扉。
　　原来那一眼惊鸿，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是一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