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5、初桃（四）

　　穿过茂密的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旧的城邦。城门残破倾颓，城内的景象隐约可见，潮湿的空气裹挟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英凡眯起双眼向内仔细观望，依稀认出这里便是曾经的泪都。
　　林北迁主动握住初桃的手，心底满是惶恐。这座城邦处处透着诡异，让她浑身的不适感达到了顶峰。
　　初桃温柔地朝她笑了笑，少女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英凡抬眼望向天际，天上阴云密布，他确认此处正是泪都。
　　记忆里昔日的泪都万般繁华，细雨终年连绵不绝，也正因如此得名泪都。而今只剩断壁残垣，在常年雨水侵蚀之下，化作一片破败的遗骸。
　　英凡暗自思忖，这般繁华的城邦，没有被妖族占据，大抵便是因为终年不断的阴雨。
　　可他心中仍存疑惑，即便如此，燕返选择迁居于此，未免也太过明目张胆。
　　三人迈步踏入城门，青石地砖上还留着尚未干透的水渍，两旁大半商铺早已损毁破败，墙面上爬满厚厚的青苔。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萦绕周身。
　　初桃神色怅然，轻声追忆：“泪都难得一日无雨，从前我与丈夫进城，出门必带上雨伞。”
　　英凡开口：“八年前那场屠杀，早已让泪都流干了泪水。”
　　初桃闻声，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八年前沦陷的不只有京城，世间各处皆遭逢浩劫。滔天祸乱席卷大地，一夜之间人间沦为炼狱。仅仅京城之内的惨状，便足以令人窒息，一幕幕炼狱般的画面轰然涌入脑海。百姓流离失所，昔日端坐金銮殿的帝王，被众妖拖至闹市，活活炙烤；后宫妃嫔被剥去衣衫，高悬城墙之上，任由妖群肆意嘲弄取乐。
　　纵使时隔数年，浸透鲜血的画面依旧刻骨难忘。当年，他正是踏着堆积如山的尸骸，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一行人向着城内深处走去，一路再无人言语。
　　空旷街巷之中，只剩三人咯噔的脚步声。林北迁紧紧贴着初桃，仿佛前路正有什么未知之物，静静等候着他们。
　　青石道路中央立着几道诡异的身影，四只玉面狐狸，抬着一具雕纹华丽的木轿。轿中静静端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人影。
　　初桃瞳孔骤然收缩，英凡瞬间汗毛倒竖，林北迁死死攥住初桃的手臂。
　　那面色苍白的人影，长着第三只眼睛。
　　抬轿的玉面狐狸脚步轻移，寂静之中，铃铛细碎的叮当声一圈圈漾开，听得人心神惶惶不安。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袭来，三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轿撵缓缓逼近。
　　轿上人影的样貌渐渐清晰。她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发髻束着一根素白发带。气质出尘，全无妖邪的戾气，反倒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
　　英凡立刻拔剑，随时准备迎战。
　　初桃却上前一步，挡在了英凡身前，直视轿上的妖皇。
　　三眼灵狐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初桃，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把那女孩带过来。”
　　“师父，我不会再听命于你，你的眼里只剩下杀戮。”初桃语气无比坚定。
　　三眼灵狐眉宇间掠过一丝愠怒：“你堕落了，初桃。”
　　“堕落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师父！”初桃出声反驳。
　　三眼灵狐一字一顿，沉声说道：“你要记住，你是妖，并非人类。”
　　她抬眼一瞥，两侧废墟之中瞬间跃出数道黑影。初桃与英凡立刻摆出作战姿态。
　　“除了那个男人可以杀，其余全部活捉。”
　　初桃压低声音急促提醒：“这是师父麾下的刽子手，妖力极强，我们不要恋战，找准机会脱身。”
　　英凡心领神会。黑影直冲而来，英凡将林北迁护在身后，提剑上前格挡，初桃则在一旁策应掩护。
　　英凡本就并不擅长用剑，交手之间很快落入下风。
　　“初桃，把它们逼开！”
　　初桃瞬间化作漫天纷飞的花瓣，似随风一般盘旋环绕在英凡身侧，阻拦黑影再度逼近。
　　英凡腾出一手取下背上的捕影弓，自箭篓抽出箭矢。咻咻几声破空声响，数支利箭疾射而出，几道黑影中箭之后动作迟滞，转瞬便被飞花重创。
　　余下黑影迅速后撤躲闪，英凡抓住空隙，弓弦尽数拉满，顷刻间便肃清了剩下的黑影。
　　三眼灵狐见状，神色一怔。英凡望见她的神情，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就在这一刻，三眼灵狐额间的第三只眼骤然睁开。
　　英凡猛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股无形力量强行钻进他的脑海，直抵心底。
　　“身手如此不凡，原来是败北的英凡将军。”
　　初桃瞬间化为人形，抬手遮住了英凡的双眼。
　　束缚感刹那间消散。“走！”
　　三人转身冲进右侧一条破败的小巷。
　　几道黑影紧随其后跃出，正要上前追赶。
　　三眼灵狐抬手示意，黑影立刻停下脚步。
　　“不必急着去追。”
　　黑影渐渐彼此相融，凝聚成一名黑衣女子，神色带着迟疑：“可是，任由他们逃入城内……”
　　她微微扬眉，轻吐一口气，目光望向通往北门的方向。
　　“一个抛弃部下苟活的将军不足为惧。他们定要从北门离开，我就在前路等他们自投罗网。先让他们多喘息片刻，我再给初桃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另一边，英凡与初桃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初桃侧耳静听片刻，松了一口气：“她们应该没有追上来了。”
　　英凡依旧紧绷着神经，握着捕影弓的手未曾松开，仔细检查了一番林北迁，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初桃看向他，满心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连我的师父都认得你。”
　　“不过是一段过往身份，不必深究。”英凡淡淡开口。
　　初桃细细回想方才三眼灵狐的话语，骤然恍然：“原来那位战功赫赫的英凡将军，就是你！我先前竟全然没有认出，早该想到的。”
　　英凡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几分倦怠：“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再也不愿提起昔日的身份。
　　他麾下的将士尽数战死，京城陷落，他早已担不起将军二字，是他没能守住一切。
　　初桃察觉到了他神色间的局促，连忙岔开话题，神色凝重：“师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此地不宜久留，今夜我们必须尽快跨过泪都。”
　　“不走大路应当会稳妥一些，你对泪都更为熟悉，由你来带路。”英凡说道。
　　“好。”
　　英凡只觉心口一阵憋闷，长长舒出一口气：“走吧。”
　　三人改走狭窄的小巷。历经百年岁月，巷道本就狭小，两侧断壁残垣让前路愈发逼仄，沿途随处可见已经化为白骨的遗骸。远处时不时隐约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铛轻响，转瞬消散在死寂之中，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初桃牵着林北迁走在前头，英凡紧随其后，视线不停扫视两侧断墙废墟，不敢有半分松懈。
　　满目疮痍的景象，紧紧揪着他的心。
　　倘若当年他执意违抗圣令，执意带兵出征，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他错了，太子殿下也错了，他们不该为了暂且稳住朝堂局势，遵旨行事，到头来却失去了一切。
　　最终只剩他一人苟活，太子也已经逝去，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唯独他这个失败者，苟活于世间。
　　忽然，天空落下细雨，微凉的雨丝打落在脸颊之上。
　　英凡抬头望向黑压压的云层，雨势渐渐变大，雨水砸进眼中，仿佛是无数枉死百姓，施加于他身上无尽的怨怼。
　　初桃开口说道：“我们先找一处屋檐避一避雨。雨下得这样大，你和北迁若是染上风寒，接下来的路途只会更加难走。”
　　英凡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警惕扫过四周：“速去速停，不可久留。”
　　三人寻到一处能够遮雨的屋檐。英凡点燃一堆篝火，初桃解开女孩的发髻，轻轻揉搓她潮湿的发丝，慢慢将头发烘干。
　　少女十分乖巧，此刻已经彻底对初桃放下了戒备。
　　英凡说道：“泪都常年阴雨，一旦落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雨幕会遮蔽视线，留在原地太久会误了行程，我去街上看一看，能不能找到一间卖油纸伞的铺子，拿到伞我们立刻动身。”
　　初桃应声：“好，千万注意安全，切莫走远。”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柔声笑道：“我来给你梳一个好看的发髻。”
　　英凡独自走入雨中，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外衣。被大雨淋透，似乎稍稍抚平了心中郁结的苦闷。
　　泪都一片荒芜，这里无所谓生，无所谓死，只剩下泪水、悲痛，与挥之不去的回忆。
　　英凡独自穿行在空旷街道，很快找到了一间售卖油纸伞的老店。推门而入，屋内积满厚厚的灰尘，一番搜寻过后，果真找到了几把尚且完好的油纸伞。
　　他挑了两把桃花纹样的，初桃应当会喜欢。
　　可当他赶回落脚的屋檐之下，初桃与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他心中猛地一沉，焦急地呼喊一声，四下寂静，无人回应。心中一阵懊恼，不该独自留下她们二人！他发疯一般冲出去寻找。
　　抬眼却看见初桃牵着女孩，正顺着屋檐往这边走来。
　　初桃带着几分歉意开口：“实在不好意思，北迁想要如厕，我便带她往远处走了一段路。”
　　看见跟在初桃身后安然无恙的女孩，英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原来是一场虚惊。经过这一事，心底的不安反而愈发浓重。
　　女孩朝着他挥了挥手，头上梳着精致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野花，模样格外可爱。
　　英凡将油纸伞递上前，初桃伸手接过，眉眼含笑：“真好看，是你特意挑选的吗？”
　　英凡别开视线：“不过随手拿的。”
　　初桃撑开油纸伞：“也未免太过凑巧，随手选的，偏偏就是我最喜欢的样式。”
　　“那我们抓紧时间赶路！”
　　三人撑着油纸伞再度启程。
　　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终于穿过城区，视线之中隐约看见了北门轮廓。一路行来，看似格外顺利。
　　英凡心底隐隐不安，后背一阵发凉。事情未免太过轻松。对手是三大妖皇之一，怎会让他们如此轻易脱身？
　　事实果真如他所料。在靠近北门的一瞬间，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黑压压围堵在前路，封死了所有退路。
　　初桃沉声道：“我就知道，她们早就在此处等候我们。”
　　熟悉的轿撵再度出现，端坐于轿上的三眼灵狐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初桃，你以为逃得掉吗？放弃这些人类，重回我的身边，我尚可饶你一命。”
　　初桃眼神坚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绝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