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4、初桃（三）

　　日头刚亮，三人便出发了。昨夜谁都没有休息妥当，三人皆是神色沉沉，林北迁强打着精神跟在英凡身后。
　　走在最前头的是初桃，昨夜夜里的疯癫恍如一场幻梦，她的背影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
　　英凡情不自禁唤了她一声：“初桃。”
　　初桃回过头，依旧笑盈盈的，只是眉眼间萦绕的忧思，怎么也藏不住。
　　“嗯？”
　　英凡扣了扣后脖颈，脸颊微微泛红：“你……还好吧？”
　　初桃放缓脚步，走到英凡身侧与他并排前行：“多谢你的关心，我并无大碍。”
　　英凡目光几番犹疑，最终还是定定望向初桃的眼睛。初桃见他这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还真是可爱。”
　　她笑意淡了几分，似是想到了前尘往事，又轻叹了一声，“唉，人类就是这般可爱。”
　　她怅然开口：“我与师弟一同拜师于三眼灵狐门下。”
　　“从前我们总爱偷偷溜出去，看一看人类的世间，想知道是否如同族传言一般，残暴危险，又冷酷无情，后来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英凡道：“真正残暴无情的是妖，人类心中自有情义。”
　　初桃瞳孔微微震动：“是啊，可你说错了一点，妖，同样也是拥有情感的。”
　　英凡没有反驳。
　　初桃继续说道：“我爱上了一名人类，义无反顾嫁给了他。师弟为了替我打掩护，独自一人返回了师门。”
　　“自那以后，我度过了一段安稳幸福的时光，我越来越像人，越来越贪恋人间的日子。”
　　“可人类与妖族的大战一触即发，我的丈夫踏上了前线，再也没有回来。”
　　“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离开了我。”
　　英凡叹了口气：“战争是妖族发起的，我们从不愿走到这般境地。”
　　初桃道：“我知道，我清楚得很，是谁酿成了这一切悲剧！”
　　英凡道：“所以你回去了，去向你的师父复仇。”
　　初桃道：“是，也不是。”
　　“当初打断师父的登神仪式，本是一场意外，我原本并不打算如此铤而走险。”
　　“可当我看见祭品是一个人类孩童时，我动摇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英凡心中暗自惊叹，这般凶险的举动，她竟然能够全身而退。
　　初桃侧过脸庞：“只是，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逃亡的路上那孩子还是死了。人类的生命，当真脆弱。”
　　英凡隐约看见，一滴泪水从初桃眼角滑落，在清晨的日光下转瞬即逝。
　　初桃再度转过头，脸上重新挂上笑意：“我不该同你讲起这些旧事……”
　　“不，你愿意同我讲这些我很高兴。”
　　“这说明你信任我，不是吗？”英凡眼神坚毅地望着她。
　　初桃瞳孔微微振颤，脸颊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忽然，前方路口猛地跳出三五个举着兵器的男人。
　　三人瞬间警惕起来，英凡看清对方都是人类，稍稍放下戒备，上前交涉：“我们不是妖族，并无恶意。”
　　对方依旧举着兵器，满心怀疑地质问：“妖族可以化成人形，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妖？”
　　英凡高高举起手中虎符：“这枚虎符便可辨明身份！”
　　此符以至阳金石锻造，妖邪无法触碰，也是当年英凡领兵出征的令牌。他年少时屡立战功，名号早已广为流传。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是英凡将军。”
　　为首的男人率先上前致歉：“多有得罪，将军。”
　　英凡道：“无妨，乱世之中，谨慎本就是应当的。”
　　那名男子又问道：“将军这是要去往何处？”
　　英凡道：“我们要前往燕返，你可知确切的位置？”
　　男人道：“燕返营？将军怕是走错路了，燕返要往这边走。”他伸手指向一侧。
　　英凡面露疑惑：“燕返不是地处东方吗？你指的为何是北方？”
　　男人道：“燕返已经迁移驻地，将军尚且不知。旧地山中粮食短缺，燕返便转移到平原地带驻扎了。”
　　英凡道：“原来是这样。”
　　男人神情和蔼，笑着说道：“将军再往前走二十余里，跨过泪都，差不多便可以抵达。”
　　英凡抬手抱拳：“多谢。”
　　男人真诚道：“将军一路平安。”
　　告别众人后，三人顺着北方继续前行。
　　可就在他们离开没多久，道路两侧的草丛里窜出几道黑影。
　　方才指路的男人低下头颅，声音带着哀求：“你答应过我的，这样便会放过我们营地的。”
　　话音尚未落下，他骤然捂住脖颈，像是被无形之物切断了声带，大量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身旁其余几人接连倒地，再没了声息。
　　林间的动静惊起一片乌鸦，盘旋飞上天空，刺耳的啼叫声听来分外骇人。
　　林北迁被身后鸦鸣吓得浑身一怔，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心中隐隐生出强烈的不安。
　　她轻轻扯了扯英凡的裤脚。英凡回过头看向她：“怎么了？”
　　女孩心里隐约不安，却又说不清缘由。英凡见状，便不再多问，继续向前赶路。
　　初桃看出了女孩心底的恐惧，主动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
　　“没事。”女孩垂着眼，眉头微微蹙起，不愿与她多言。初桃见此也不再打扰，轻轻哼起小曲，缓步继续前行。
　　路途遥远，三人行至一处河堤，桥面早已破损坍塌，根本无法通行。英凡挽起裤腿，打算先下水试一试河水的深浅。
　　初桃和林北迁坐在路边稍作歇息。英凡一脚踩进水里，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河水看着清澈浅显，水位却能够没过他的腰腹。英凡身形高大健壮尚且勉强能够涉水而过，一旁的初桃与林北迁，定然很难徒步渡河。
　　英凡看向正在休息的二人。初桃身形纤细窈窕，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再看向一旁的女孩，更是瘦小单薄。
　　英凡无奈开口：“只能由我背着你们渡过去了。”
　　初桃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浅笑：“英凡你先过去吧，我自有办法。”
　　英凡挠了挠头，只好蹚水先行过河。初桃站起身，朝着女孩伸出手：“来吧，我们也过去。”
　　女孩犹豫再三，还是伸出了手。初桃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女孩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初桃眉眼含笑，温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英凡尚且行在河水中央，抬眼便看见初桃牵着女孩凌空而起，轻轻一跃，落在了河的对岸。
　　他心中一阵惊讶，不由得加快了渡河的脚步。
　　初桃身姿轻盈缓缓落地，林北迁尚处在恍惚之间，人已经站在了对岸，方才凌空而起的新奇感还萦绕心头。
　　初桃见女孩一脸兴奋，开口笑道：“好玩吧，你那英凡叔叔可做不到。”
　　女孩道：“好玩，你是怎么做到的？”
　　初桃伸出手，一朵明艳的粉桃凭空出现在掌心，她将花朵别在女孩的鬓边，轻声道：“是法术。”
　　女孩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的桃花，花瓣真切柔软，只觉得新奇有趣：“姐姐，你再变出一些好不好？”
　　初桃摊开手掌，掌心缓缓生出一簇簇桃花，淡淡的清香缓缓散开。
　　女孩接过花朵，凑到鼻尖轻轻嗅着。
　　这时英凡才刚刚踏上对岸，用力拧了拧衣摆上的积水。
　　初桃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女孩读懂了她眼神里的示意，捧着花走向英凡，将手中的桃花递了过去。
　　英凡有些疑惑：“花是从哪里来的？”
　　初桃轻轻挥了挥手，英凡瞬间了然，伸手接过花朵轻声道谢。
　　一股暖意漫上心头，英凡将花凑到鼻尖轻闻，花香清甜。水汽混着花香萦绕鼻尖，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感受过世间的温柔，长年的殚精竭虑早已让身心疲惫。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静静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片刻后，他抬脚把花别在腰间的束带上。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