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3、初桃（二）

　　夜晚的风裹挟着淡淡的幽香与一丝凉意，撩得火苗摇曳不定。英凡怔怔凝望着跳动的火心，赤红的火光，像一颗不停搏动的心脏。
　　林北迁安安静静躺在英凡身侧，已然睡熟。忽然，风中那股幽香骤然浓烈几分，英凡收回飘散的思绪，抬眼便看见初桃靠到了他们身旁。
　　白日里只顾着赶路，二人还未曾多说几句话。
　　英凡率先开口问道：“初桃姑娘，白天你为何独自一人在凉亭之中歌唱？难道是刻意引来一众妖邪的？”
　　初桃垂着眼帘，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我并非有意将它们引来，只是无论我做什么，它们终究还是会寻过来，倒不如早点以除后患。”
　　英凡追问：“这是为何？”
　　初桃骤然笑出声，音色尖细，带着几分嘲弄，全然没了初见温柔娴静的模样：“它们恨透了我。我打乱了它们主子的献祭仪式，救下了一名即将被献祭的少年。”
　　英凡微微垂首：“献祭仪式？”
　　初桃突然疯癫般大笑一阵，英凡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哈哈哈，何等痛快！你可知它们的主子是谁？正是三眼灵狐。”
　　英凡暗自思索。三眼灵狐，位列三大妖王之一，修行千年。它额间原本只有一抹朱砂，修为日渐精深之后，那点朱砂竟幻化成了第三只神眼。
　　传闻那只神眼，可以看穿人心，并蛊惑其心智。
　　当年正是它睁开第三只眼，蛊惑守城士兵打开城门。英凡不由得咬紧牙关，城门乃是以至阳金石锻造，若非城内之人主动开门，就算妖邪修为再高，也断然无法强行攻破。
　　世事难料，这尊妖王竟修出如此恐怖的邪术。
　　初桃痴痴笑着，语气带着几分魔怔般的惋惜：“哎呀，就差那么一步，她便能够登天了。”
　　“哈哈哈哈，我绝不会让她，如愿以偿！”
　　英凡惊疑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说着便猛地站起身，身姿翩然起舞。
　　“师父啊，师父，是你活该，是你活该啊，咦啊呀啊——”
　　“夫争沙上死，妾身长相思。”
　　“莲心春梦哭，亭下白日醉。”
　　“凄凄腹中儿，白帐绸上红。”
　　“镜照孤栖影，何期有来日？”
　　英凡疑惑地望着骤然失态的初桃，心中满是不解，可听着凄婉的诗句，望着她痛至癫狂的模样，细碎的片段在心底缓缓拼凑，一个沉重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并未开口点破。
　　歌声缓缓低落，初桃抬手将跳舞时散落至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神色慢慢平复下来。
　　“抱歉，方才我一时神志不清了。”
　　英凡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满是不解，却还是淡然开口：“无妨。”
　　“听姑娘方才所言，你应当是妖吧。”
　　初桃嘴角轻轻上扬：“我从未刻意隐瞒，英凡，你如今才察觉吗？”
　　英凡瞬间警觉起来，目光牢牢锁定女子，手悄悄移向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初桃捂着小腹轻笑出声：“不必这般紧张，英凡大哥，我并无恶意，你看我。”
　　初桃轻轻舒展身姿：“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已然背叛妖族，眼下尚且还要依仗大哥照拂。”
　　英凡稍稍松了几分戒备，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初桃，不敢有半分松懈。
　　“你执意跟着我们，究竟目的何在？”
　　初桃坦然迎上英凡的目光：“方才我已经说过，我是妖族的叛徒，孤身一人太过危险，与人类结伴同行，反倒更为安全。”
　　英凡厉声开口：“你这是在给我们引火烧身！”
　　初桃轻轻哼了一声，驳道：“英凡，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出手救我的是你，愿意与我结伴也是出于你的意愿，并非是我刻意连累你们。”
　　“反倒应当是我在护着你们。当初是我主动提出同行，就算没有我，你以为妖族会放任坏了他们好事的你们安稳赶路吗？”
　　一番话堵得英凡哑口无言。
　　见他沉默不语，初桃也不再继续争辩，话锋陡然一转：“好了，争执到此为止。我的事说完了，现在，是不是该讲讲你和这个小女孩了？”
　　英凡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睡得安稳的林北迁。
　　“女孩的母亲死于妖族之手。”
　　“我答应了她母亲，护送她前往燕返。”
　　“那里是修士聚集之地，百妖难侵，是一处安稳的归宿，我会拼尽全力护着女孩平安抵达，让她安稳度日。”
　　初桃的神情悄然发生一丝变化。英凡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淡哀伤，这份难过不单单是心疼女孩，更像是触碰到了她自己尘封的往事，生出强烈的共情。
　　月光骤然黯淡几分，一声悠长狼嚎划破沉沉夜色，周遭空气瞬间弥漫起肃杀的危险气息。英凡与初桃不约而同噤声，英凡伸手抓起一把尘土，猛地盖熄篝火。
　　初桃抬起水袖掩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薄云缓缓飘走，月光再度洒落大地，可凛冽的杀意也在此刻骤然袭来。
　　英凡拔剑格挡，金属相撞的脆响骤然炸开，巨大的震感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耳膜一阵阵刺痛。
　　林北迁猛地惊醒，看着眼前凶险的一幕，心底满是惊惧。
　　初桃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呜月郎！怎么会是你？”
　　视线好不容易从眩晕中恢复，英凡才看清来者。那是一头浑身覆满黑毛的妖怪，眼神凶狠暴戾，正对着猎物发出恶狼般低沉的威吓呜咽。
　　初桃蓄力一挥，水袖骤然甩出，逼退了正与英凡僵持缠斗的猛兽。
　　野兽向后翻滚，落地之后抬眼，脸上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师姐，为了区区凡人，你当真要与我动手？”
　　初桃跨步上前，挡在英凡二人身前。
　　“你的目标本该是我，与他们无关。”
　　野兽微微弓起脊背，眼神凶狠，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意：“师姐，你错了，你那点过错，还不至于让师父派我前来处置。”
　　“我的目标，是她。”
　　他伸出锋利尖锐的利爪，直直指向林北迁。
　　“她是神赐子！”
　　“师姐，你应当站到我这边。”
　　初桃冷哼一声，道：“不，我早已不再归顺妖族，师弟。”
　　野兽怒吼出声：“师姐！身为妖族不该心存怜悯！你已经犯下过错，难不成还要一错再错？”
　　“把她交出来，此事关乎妖族存亡！师父会对你既往不咎的！”
　　初桃眼神无比坚定：“妖族只会带来无尽死亡，覆灭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野兽彻底失去耐心：“师姐，那就恕我失礼了。”
　　它速度极快，刹那之间，锋利的利爪便距离初桃脖颈仅有分毫。
　　初桃拼命向后仰身，堪堪躲过致命一击。英凡一把将林北迁带到远处，将捕影弓重新握在手中，瞬息射出三支箭矢，掩护初桃。
　　初桃抬手一挥，两条修长的水袖化作一柄形态奇异的长剑。剑身由布满尖刺的绿藤编织而成，剑柄则点缀着一簇明艳桃花。
　　初桃握着长剑朝着野兽用力横扫，藤蔓之上的尖刺骤然离体，直刺对面猛兽。
　　野兽一声咆哮，震飞迎面袭来的尖刺。初桃抬手挡开几片反弹向自己的棘刺，双手握剑，径直朝前刺去。
　　另一边，英凡快速旋动捕影弓，打落四处飞溅的尖刺。他将林北迁安置在一棵大树后方。
　　“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可这时林北迁却死死攥住英凡的衣袖，难得露出孩童执拗的模样：“不要走！”
　　英凡轻轻掰开她的小手。
　　“不用担心，没事的，我要去帮那位姐姐。”
　　林北迁万般不愿，终于松开了手。英凡给了她一道坚定的眼神，随即握紧捕影弓冲入战局。
　　初桃这边，缠斗正酣。野兽蛮力惊人，初桃双手持剑，才勉强与它僵持抗衡。
　　这时英凡在远处乘其不备悄悄屏息凝神，将弓弦拉至极限。咻——箭矢迅雷般射出，径直将野兽钉在了后方石壁之上。
　　初桃忍不住开口赞叹：“好样的！”
　　她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乘胜追击，一剑刺入野兽心脏。野兽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身躯不断挣扎。
　　“师姐……师父……绝不会放过你的！”
　　初桃面露悲悯，轻轻抚过野兽粗糙的毛发：“师弟，为她卖命，真的值得吗？从前的你，明明是最喜欢人类的。”
　　剧烈的挣扎渐渐平息，野兽眼中骤然恢复一丝清明。
　　“师姐……是师父……去……阻止她。”
　　初桃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心中泛起浓重悔意，颤抖着手紧紧抱住了渐渐失去气息的师弟。
　　英凡见战况结束松了一口气，转头开口：“好了，可以出来了。”
　　林北迁慢慢从树后走出来。英凡望着她，方才孩童的惶恐已然消失不见，神情再度归于平静。
　　英凡略带无奈地扬了扬眉，带着女孩走向初桃那边。
　　而初桃再度翩然起舞，月光化作一层银纱，轻柔覆在她周身，随着每一次旋转缓缓流动，美得不可方物。她身姿摇曳，似醉似痴，寂静夜色之中，那道温柔的吟唱再次缓缓响起。
　　歌声裹挟着无尽悲寂，难以言说的痛楚，绵长的思念，以及深埋心底的怨怼，在山林间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