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2、初桃（一）

　　跑了多久，英凡早已无从细数。浑身气力经过长久奔逃被尽数榨干，他轻轻将身侧的林北迁放下，直直瘫坐于荒芜的地面，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吞吐着粗重的喘息。

　　狂奔紧绷的肉身缓缓松弛，紧随而至的，是蚀骨钻心的疲惫与酸涩。英凡五指攥紧成拳，重重砸在干裂的泥土之上。

　　“为什么！为什么！”

　　短短一瞬之间，挚友断后离世，故人早已长眠，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念想尽数崩塌。爱人、知己，心中所有依托仿佛顷刻消散，前所未有的绝望牢牢裹挟了英凡。昔日京城倾覆，他孤身冲破重重妖潮杀出生路，那般绝境之下尚且不曾心生迷茫，可此刻前路茫茫，万般酸楚堆叠，竟让他一时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英凡抬臂覆住双眼，在沉寂里静静平复翻涌的心绪。

　　女孩安安静静独坐一旁，懂事缄默，不曾出言打扰深陷悲痛的他。

　　漫长半晌过后，英凡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褪去失态的情绪，语调回归往日一贯的冷淡沉稳：“走吧。”

　　仿佛方才那场崩溃的难过从未发生。

　　他强迫自己收拢心绪，眼下绝非沉溺伤感的时刻，护送女孩赶赴燕返的正事不容耽搁。英凡抬眼环顾周遭，借着头顶日头确认前行方位。

　　妖族执掌凡间已然八年，人世繁华不断衰败荒芜，处处透着原始蛮荒，人类曾经聚居生活的痕迹，正被荒野草木一点点吞噬抹去。

　　英凡神色警惕行在前方开路，女孩乖觉紧跟在后。世道凶险妖孽横行，二人如同弱势猎物，落在残酷生存链条的底端。他指尖始终抵着剑柄，时刻预备拔剑御敌，捕影弓虽是最为趁手的兵器，奈何箭矢存量紧缺，若非生死关头，必要省俭使用。

　　沿路两侧，只剩倾颓破败的屋舍残骸。此地早年本该是烟火喧闹的集市，久无人居打理，楼宇濒临坍塌，葱茏绿植层层缠绕包裹断壁。英凡心底掠过一丝自嘲，人类仓皇逃离之后，草木反倒愈发繁茂蓬勃，暴戾的妖族，好似比人类更加契合这片天地的自然节律。他余光瞥见身后的林北迁，女孩脊背时刻紧绷，眼眸盛满戒备。所谓身负天命的神赐子，心性警觉沉稳，果然与寻常稚童截然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英凡打破一路沉寂开口问道。

　　女孩眼底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语调清冷平淡：“我叫林北迁。”

　　听见这个名字，英凡身形微微一怔，心底漾开绵长酸涩。从前林染闲谈畅想往后安稳岁月，若日后诞下孩童，便定名北迁。大雁北归，重返故土，这名字藏着她对太平家园的殷切祈愿。可如今故土沦陷，山河被妖族肆意践踏，安稳归乡早已沦为一场虚无的空想。

　　英凡淡淡颔首，神色冷漠，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

　　怒火与悲痛在胸腔灼烧，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他只能拼命克制。心底甚至不受控制生出一丝无端的怨怼，可清醒的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一个懵懂孩童，从来没有半点过错。

　　英凡迈步向前，刻意放慢脚步，与林北迁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二人循着蜿蜒小径前行，道路两旁各色野花肆意盛放，繁茂艳丽。此处从前约莫是大户宅院的花廊，经年无人修剪管束，花草野蛮疯长，密密匝匝遮盖了原本宽阔的路面。望着满目鲜活繁花，英凡紧绷压抑的心境稍稍舒展，沉甸甸的悲伤，也被明媚景致冲淡了几分。

　　烂漫花草天生吸引孩童，纵使林北迁心性早熟，终究年纪尚幼，眼中忍不住生出好奇。她耐不住心底兴致，停下脚步俯身采摘花朵，凑至鼻尖细细轻嗅，随手将一朵小花别在了鬓边。

　　英凡不肯纵容这份贪玩懈怠，语气陡然凌厉严肃：“我们不是来游玩的，跟紧一点。”

　　林北迁没有出言辩驳，默默垂下头颅，抬手取下鬓边的野花攥在掌心，手指用力蜷缩，指节泛白。

　　英凡径直走出数步，身后迟迟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他回头望去，女孩仍旧伫立原地，脑袋低垂，单薄肩头微微颤动，却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泪水不肯滴落出声。

　　原本几句严苛的叮嘱已然到了唇边，可瞥见她掌心紧攥、舍不得丢弃花朵的模样，话语终究尽数咽回腹中。英凡转过身子，不曾开口催促，只是悄然放缓了前行的步伐。

　　片刻之后，林北迁快步追上队伍，擦肩而过时刻意避开对视，却也不曾拖沓逗留，掌心依旧牢牢握着几朵野花，满心不舍不愿丢弃。

　　小径尽头矗立一座红木凉亭，婉转轻柔的歌声悠悠从亭内飘荡而出，英凡瞬间绷紧神经高度戒备。乱世之中幸存者皆藏头露尾四处逃难，胆敢毫无顾忌放声高歌之人，必定暗藏蹊跷。他心生提防，抬手将林北迁护在身后，握紧长剑缓步上前，想要看清亭中人的真面目。

　　凉亭被层层盛放的花丛环抱，亭内一名女子翩然起舞，长发松散垂落，一身桃红色艳丽长裙随风摇曳，青蓝色水袖扬动翻飞，宛若春风里飘摇不定的柳絮，轻柔缥缈。

　　“夫争沙上死，妾身长相思。”
　　“莲心春梦哭，亭下白日醉。”
　　“凄凄腹中儿，白帐绸上红。”
　　“镜照孤栖影，何期有来日？”

　　女子歌声婉转柔媚，字句之间缠绕着化不开的凄婉忧愁。英凡与林北迁一同被眼前光景吸引，这名女子不单容貌秀美，周身萦绕超脱俗世的气韵，眉眼深处，凝着散不去的哀伤。

　　英凡猛地晃了晃昏沉的头脑，勉强稳住涣散心神。他只是一介凡人，无法分辨邪祟妖气，只觉周遭氛围诡异，歌声隐隐勾动人的心绪，透着难以言说的异样。他侧过身轻拍身旁的林北迁，低声叮嘱：“别盯着她看，打起精神紧跟着我。”

　　林北迁身子骤然一颤，仿若从恍惚幻境中猛然惊醒，连忙慌忙点头。她本能察觉周身阴冷难耐，仿佛有阴寒异物萦绕身侧，却始终说不清不适感的来由。

　　二人俯低身形，借着茂密花丛的遮掩，打算悄无声息绕开凉亭，避开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

　　歌声忽然戛然而止，周遭陷入死寂，压抑的紧绷感笼罩二人，风吹草动都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亭中的女子淡然开口：“出来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二人紧绷的情绪抵达顶点。

　　莫非行踪已然暴露？

　　正当英凡攥紧佩剑，预备上前直面应对之时，前方花丛骤然冲出数名持刀人影，浓烈凶戾的杀气扑面而来。

　　英凡当即按住林北迁的肩膀，将她按入花丛深处藏匿。二人压低身形，透过花叶缝隙观望亭内动静，只见红衣女子孤身一人，正与数名妖物缠斗不休。英凡心底满是疑惑，妖族素来抱团集结，为何会自相厮杀？亦或是这名女子本就不是妖类，只是独自逃难的普通世人？

　　一念至此，他无法冷眼旁观。英凡握紧长剑从灌木纵身跃出，剑锋直刺围攻女子的妖物。骤然杀出的突袭打了妖群一个措手不及，尽数被他斩于剑下，唯有一头小妖生性狡黠，借机飞速逃窜，侥幸保全性命。

　　英凡收剑垂手，出声问询：“你没事吧。”

　　女子眉头微蹙，脸上漾出几分意外的浅笑：“我没事，多谢。”

　　见对方安然无恙，英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声呼唤依旧藏在花丛里的林北迁。女子望向花丛，眼中掠过一丝惊奇，脸上扬起友善温和的笑意。

　　林北迁对着女子恭敬躬身一礼，快步走到英凡身侧站定。

　　英凡察觉女孩身形局促紧绷，只当孩童初见生人难免羞怯，并未深思内里缘由。

　　女子缓步走下凉亭，轻声开口：“小女名唤初桃，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英凡谦和回道：“同为乱世流落之人，危难之际相互帮扶本是应当。”

　　初桃眼含笑意眨了眨眼，继续问道：“尚且不知少侠名讳。”

　　英凡应声作答：“在下名为英凡。”

　　“英凡……人如其名，英勇非凡，倒是与少侠十分相配。”女子轻笑，语气亲切温暖。

　　英凡面颊泛起淡淡潮红：“姑娘过誉。”

　　初桃转头看向林北迁：“这位是你的女儿吗？”

　　英凡轻轻摇头：“这是我挚友的女儿，她叫林北迁。”

　　初桃微微俯身，温柔朝着女孩挥手：“你好啊，北迁，你长得真可爱。”

　　林北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静静凝视着对方，低声应答：“谢谢……”

　　初桃敏锐察觉到女孩心底暗藏的疏远，十分识趣，不再主动搭话攀谈。

　　她站直身躯，看向二人：“二位今夜应当还未寻到落脚的住处吧。”

　　英凡回道：“姑娘看得通透，想来姑娘亦是无处安身。”

　　初桃面露几分为难：“少侠慧眼，不知可否容许我与二位结伴同行，路途之上彼此照应，也能多一份自保的底气。”

　　英凡在心中快速权衡一番：方才女子独战妖物，出手利落绝非寻常弱质女流；若她是妖族同谋，方才大可与妖群联手发难，不必这般周折算计，结伴同行的风险极小，反倒更为稳妥。稍加思索，他便应允下来。

　　林北迁神色一怔，悄悄伸手扯了扯英凡的衣摆，眼底藏着清晰的抗拒。英凡侧过头轻声叮嘱两句，示意她安分听话。

　　三人就此结伴，一同踏上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