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赐子 ...
-
山间夜色深沉,晚风穿林,携着溪水微凉的湿气漫过整片竹谷。四下静谧,溪流潺潺、竹叶沙沙交织成轻柔夜响,抚平山野喧嚣,也稍稍缓释了乱世奔波的戾气。
英凡倚在溪边老竹下浅眠调息。连日亡命奔逃,满身旧伤隐隐作痛,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弛,正要沉入安稳睡意。
一声极轻的枯枝崩裂声,骤然刺破安宁。
声响细碎微弱,几乎融在林风水声里,常人无从察觉。但英凡半生浴血,五感早已淬炼得极致敏锐,异动入耳的刹那,他身形利落翻转,掌心一沉,常年相伴的捕影弓已然稳稳入握,弓弦半扣,力道蓄而不发。
不过三息,他便精准辨明来人踪迹:东南方二人,步履失衡沉重,内息散乱虚浮,绝非隐匿追踪的妖族暗探。
紧绷的弓弦微微松动。英凡抬眸望向幽暗密林,层层竹影筛落斑驳月色,一道残破踉跄的身影,正艰难拨开枝桠,跌撞而出。
来人铁甲碎裂大半,甲片卷刃脱落,满身血污尘土。左臂以诡异弧度无力垂落,整幅袖管被浓稠血色浸透,沉得近乎僵硬。
看清那张苍白狼狈的面容时,英凡掌心蓄势尽数散尽。
是董获水。
迎春营的首领,从来傲骨铮铮、脊背如松。昔年京城未破,他是披金甲、镇京华的东宫太子,气度斐然;山河倾覆后褪去虚名,执掌迎春营浴血抗妖,纵经百战重伤,也从未露过半分颓态。
可此刻的董获水,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挺拔。他拖着半残身躯挪至溪边,身形剧烈一晃,险些栽倒。英凡快步上前欲扶,却被他微微偏头,强撑余力抬手挡开。
“英凡。”董获水喉间腥甜翻涌,嗓音沙哑破碎,像含着一口未咽尽的血沫,字字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听着,没时间解释了。”
英凡心头骤沉,瞬间敛去所有松弛。他深知董获水沉稳隐忍,若非绝境临头,绝不会这般急迫狼狈。
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他才察觉董获水身后的暗影里,藏着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蛋圆润稚嫩,本该是无忧稚态,身上衣衫却破败沾满尘土,显是跋涉千里、颠沛流离已久。她紧紧缩在董获水腿侧,小手死死攥着残破铁甲下摆,指节绷得泛白。
最诡异的是,她全程没有半分颤抖。
英凡年少守边关、久居山林,见过无数逃窜求生的幼兽。但凡身陷险境,必然浑身震颤、呼吸急促、眼底满是惶恐。可这孩子,历经逃亡劫难,沉静得超乎常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从暗影里露出来,定定望着他,无悲无喜,无言无惧,安静得根本不像孩童。
心底异样翻涌,英凡沉声开口:“她是谁?”
视线下移,他终于看清董获水后背的伤势。三道深可见骨的妖力爪痕横贯脊背,皮肉外翻,伤口边缘焦黑灼热,是妖族独有的暴戾伤痕,霸道剧毒暗藏肌理。身负这般重伤,还能拼死护着孩子逃至此地,早已是逆天强撑。
董获水没有作答,只抬手从严实的甲胄内侧,小心翼翼摸出一截短短断箭。
竹制箭杆粗糙朴素,箭尾残缺、未缀箭羽,是最简陋的手工形制。杆身缠着一缕褪色发白的红绳,残破的绳结依稀能看出,是早年寻常的同心结纹路。
英凡瞳孔微缩,呼吸骤然一滞。
这根箭,他记得。
是少年戍守边关时,他闲来无事随手削制的玩物,算不上正经兵器。漫漫数年沙场浮沉、乱世颠沛,他遗失过无数随身物件,唯独这根竹箭印象深刻——这一生,他只送出过唯一一根。
喉间干涩发紧,他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林染给你的?”
董获水轻轻颔首。
短短一个动作,击溃了英凡八年的执念与封存。
八年了。
这八年,山河破碎,妖祸横行,乱世无一处安土。他无数次深陷梦魇,重回京城陷落的血色长夜。漫天火光吞噬京华,人潮奔逃四散,人人自顾保命,唯有他逆着人流疯魔回望,在断壁残垣、满城焦土之中,苦苦搜寻那道温柔身影。
次次落空,岁岁无望。
久而久之,他逼着自己收手、不再回望,默认了那人早已陨于战火、化作尘烟的结局,将所有念想死死封存在心底。
可此刻,故人痕迹骤然现世,尘封八年的酸涩怅然轰然炸开,堵得他心口发闷。
“她……”
“三天前,唇峰山介观。”董获水骤然截断他的哽咽,语速急促沉重,“无恙仙长耗尽毕生修为死守道观,介观覆灭的最后一刻,林染拼尽余力,把这孩子送了出来,托付我拼死寻你。”
三天前,介观覆灭。
林染临终托孤。
每一字都重如巨石,砸得英凡胸腔剧痛,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眉眼凝上寒霜:“神赐子?你说的,是天神降世、身负天命的神赐子?”
董获水再度点头,神色肃穆凝重。
英凡垂眸看向脚边的小姑娘。她依旧静静抬眸望他,眼底澄澈无波,单薄渺小,看似与寻常孤童别无二致。
他眼底掠过冷然质疑,转头看向董获水:“就凭她?”
乱世半生,他从不信虚无天命、神佛虚妄。
“我若是说,我这把弓能射落九天星辰,你信吗?”英凡声音微凉,条理清明,“林染托付于你,我信她的眼光。但你要我舍命护她奔赴险境,去往燕返,就要给我比‘天神下凡’更实在的理由。”
董获水沉默片刻,晚风卷动破碎甲片,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压抑。
“三大妖王,联手围攻唇峰山介观。”
一句话,让周遭风声骤停。
一座隐世清修、与世无争的小小道观,无争无求、从不涉乱世纷争,何以值得妖皇麾下三大顶尖妖王联手围剿、不惜倾覆一方山水?
答案不言而喻。
英凡垂眸,再度对上小女孩沉静无波的眼眸。她依旧不躲不避,安静承接他所有审视。
“无恙仙长临终留话。”董获水继续沉声转述,“她体内藏有沉睡神性本源,无人能引、无人能醒。乱世之中,唯有燕返仙门尚存正统大阵,未被妖族戾气侵染,是唯一能护住她、唤醒她天命的地方。”
“妖族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董获水的沉默,便是最残酷的答案。
神性独一无二,是妖族必杀的隐患。妖皇不惜大兴兵戈,只为在她觉醒之前,彻底抹杀这唯一的变数。
就在话音落定的刹那,远方山野骤然响起沉闷急促的号角。
一声叠一声,穿透层层竹海,锐利警示,是迎春营的示警号角!
董获水面色骤变,血色尽褪,眼底覆上必死决绝。
“我早已传信回营,让弟兄们往西北撤离避险。”他抬手抽出从不离身的佩刀,刀光在夜色里冷冽刺骨,“但来不及了。我拼死带出了孩子,却没能隐匿她的气息,妖群已经循着踪迹追来了。”
危机迫在眉睫。
英凡拇指紧扣弓弦,蓄满杀势,沉声道:“你带孩子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董获水厉声打断,目光灼灼,死死盯住他,“普天之下,我只信你一人能护她去往燕返。林染信你,我也信你。她的命、她的希望,尽数交在你手里,你万万不可辜负。”
号角愈发凄厉急促,竹林尽头,妖群狂暴嗜血的嘶吼滚滚漫来。
那声响,英凡刻入骨髓,永世难忘。
八年前京城陷落的血色夜晚,满城屠戮、生灵哀嚎,便是这般绝望暴戾的声响,是乱世覆灭的地狱之音。
旧恨新危交织,董获水猛地发力,将小女孩重重推入英凡身侧,断尽所有退路。
“走!”
“获水!”
董获水再不回头,残破铁甲在月色下掠过最后一道寒光,毅然转身,孤身奔赴妖群合围的密林深处。风声烈烈,送回他铿锵坚定的话音。
“英凡!祸福同担,生死与共!这话是你当年边关同守时对我说的!今日我还给你——你替我,替所有殉难之人,好好活着!”
簌簌竹叶漫天坠落,彻底掩去那道孤勇决绝的背影。
下一秒,密林深处,妖群狂吼、兵刃交击、刀锋入肉的闷响轰然炸开,震彻整座山谷。
英凡闭眼静默一瞬,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悲恸,压下驰援的冲动。
他懂,这是董获水用命换来的生路。
片刻后,他缓缓蹲身,稳稳托住女孩单薄的身子,将她轻轻扶上后背,声音低沉安稳:“搂紧了。”
小小的手臂立刻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下巴轻抵他肩窝,呼吸轻浅匀净,沉稳得不像话。
寻常七八岁稚童,亲历生离死别、身陷绝境,早已崩溃啼哭、瑟瑟发抖。可她自始至终安静隐忍,无泪无怯。
英凡颈间一沉,感受到她纤细的小手轻轻攥住自己的衣领,力道极轻,带着一丝隐秘的确认与依赖。
他握紧掌心捕影弓,腰身发力,毅然抬步,朝着东方前路奔赴。
风声灌满耳廓,两侧竹影飞速倒退,沉沉黑夜笼罩前路,茫茫未知、危机四伏。
身后不远处,原本急促凄厉的迎春营号角,骤然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吞噬整座山谷。
那终止太过彻底、太过迅速,不像是力竭战死的落幕,反倒像是被无边黑暗一口吞噬,硬生生掐断了所有声响与生机。
英凡脊背笔直,脚步未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背着故人最后的托付,背着乱世仅存的微光,迎着无尽长夜,一头扎入了浮沉未卜的乱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