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26、百鸟巢 林

　　又是赶了数日路途，秋意缓缓褪去，初冬悄然而至，气温越来越冷了，林北迁抬眼仰望长空，周遭万物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调之中。
　　途经三座大城，二人终于抵达最北边的青云地界。
　　一路上所见的幸存者不在少数，看来三眼灵狐确实大势已去。
　　林北迁自袖口取出一朵色泽已然黯淡的桃花，望着它，心底暗自神伤。
　　青云位列三大妖王之首，是如今执掌世间的妖族帝王。
　　林北迁原本以为，他会是残暴狠戾、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的妖邪。
　　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却颠覆了这份预想。作为帝王，他无疑是合格的。他没有将世间人类赶尽杀绝，只是漠然置之、不予管束。虽未曾明令禁止妖族屠戮人类，可两地的幸存者反倒得以稍得安宁，不再像三眼灵狐掌权之时，日日纷争厮杀，朝不保夕。
　　林北迁敛了敛纷乱心绪，转头看向身侧生性好动的少年。
　　这一路，亏得有他相伴。
　　少年骤然转头，朝她露出一脸灿烂的笑意。
　　林北迁猛地回神，微微垂首避开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
　　最开始的偏见，一点点化作细致的观察。
　　她开始留意少年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而后她发觉，这般明媚鲜活的外表之下，他似乎并不快活。
　　林北迁心底总盘旋着一个疑问，他究竟在为何事难过？是姐姐，还是家人？
　　可转念一想，又不该局限于此。或许，他是在为一个逝去的时代而悲伤。
　　是啊，他们仅仅从前辈口中听闻几分往昔旧事，便向往那旧日光景；可亲眼面对满目疮痍的现世，又怎能不心生怅惘，不痛彻心扉。
　　林北迁时常会想，倘若生在前世，自己与黄阿拿又会是何种模样。
　　她无从想象，却又忆起记忆里往日的燕返，心中生出几分遐想，大抵就该是那般光景吧。
　　心底生出几分惋惜，可转念又懂得珍惜当下。若是活在那个旧时代，或许，她与他根本不会相遇。
　　“我们应当到了，这里便是图纸记载的百鸟巢。”黄阿拿伸手指向远方。
　　林北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果然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仿佛由无数木料与枝桠搭建而成。
　　“果然名副其实，当真是一座巨大的鸟巢。”林北迁轻声说道。
　　黄阿拿笑得开怀：“路上我听旁人说起，妖王之首青云，本体是一只傲气凌云的花孔雀。”
　　林北迁道：“青云已经不住在此处了，如今他居于皇宫之内。”
　　黄阿拿满脸惋惜：“真是可惜，我还想亲眼一睹这位帝王的真容。”
　　林北迁略带几分调侃：“算了吧，若是真撞见，我们恐怕很难活着离开。”
　　黄阿拿悻悻点头：“倒也是。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林大队长？”
　　林北迁被他这番口吻逗得一笑：“如今驻守此地的，是青云的弟弟。”
　　她神色骤然严肃下来：“就算只是他的弟弟，我们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沿路打探得来消息，此妖性情古怪，修为却深不可测，行事务必谨慎。”
　　黄阿拿问道：“他弟弟叫什么来着？”
　　林北迁一时也记不清名字：“好像本体是一只诡计多端的渡鸦。”
　　黄阿拿面露嫌恶：“咦，我最讨厌渡鸦，记仇得很，从前我的屋子，就被渡鸦啄得一塌糊涂。”
　　林北迁浅浅一笑：“我们尽量不要和他们正面碰面。”
　　“好。”
　　二人向着密林深处行进，终于来到百鸟巢之下。
　　黄阿拿仰头望去，惊得张大嘴巴：“我原以为这座鸟巢是平地而起的，没想到居然筑在一棵巨树之上。”
　　林北迁亦抬首眺望。眼前的树干粗壮磅礴，若没有顶上这座遮天蔽日的巨型鸟巢，这定是一棵千载难逢的参天古木，需要数十人伸开双臂方能合抱。可如今看来，粗壮树干反倒显得渺小，仿佛一副孱弱的躯干，苦苦托举着头顶庞大的鸟巢。
　　“实在令人震撼。”林北迁不由得感慨，这般偌大的妖穴，他们要如何才能救出被困之人。
　　黄阿拿提议：“要不我们直接劈开底下承重的树干！上面鸟妖定然大乱，我们便可趁虚而入！”
　　林北迁扶额有些无奈：“快收起你这个危险的念头，跟着我来。”
　　话音落下，林北迁纵身一跃踏上树枝，借着树干层层交错的枝叶借力向上腾跃。
　　黄阿拿站在树下高声呼喊：“喂！我该怎么上去？”
　　林北迁比出噤声的手势，停下动作，低声对他说道：“你就在下面等候，下方应当还算安全，我刚才特意观察了些，这里的鸟妖皆是从上空展翅出入，你找地方躲藏好即可。”
　　黄阿拿不肯依从，笨拙地扒住树干，顺着枝叶一点点向上攀爬。
　　林北迁无可奈何，只得跃回他身旁，带着他一同向上。
　　多带一个人，行进格外吃力，所幸一路没有遭遇半点动静，二人顺利抵达鸟巢底部。
　　鸟巢由万千枝干交错编织，缝隙繁多。二人钻进缝隙之中，行进虽有些艰难，林北迁却望见一缕微光，那里应当就是通往内部的缺口。
　　眼看前路稍好攀爬，黄阿拿便自顾自往前钻去。
　　二人动作迅捷，很快抵达那处透光的缺口。黄阿拿与林北迁先后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探查，四周不见妖影，可黄阿拿很快察觉不对劲。
　　他低声道：“这里不会是这些鸟妖排泄的地方吧？”
　　林北迁反问道：“你才察觉？气味这么重，你闻不到吗？可我们也只能从这里进去。”
　　黄阿拿满脸嫌恶，连忙往后退，用力拍打身上的衣物。
　　“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这么能忍！”
　　林北迁神色淡然：“儿时我曾和阿娘一同住在鸡圈，早就习惯这类气味。”
　　黄阿拿疑惑：“为何要住在鸡圈？”
　　林北迁神色深思，但语气却理所当然道：“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容身之地，已是万幸。”
　　黄阿拿不再追问，脸上的嬉闹尽数消散，连忙转开话题
　　“嗨，现在何必纠结这些伤心往事，先完成任务要紧。等往后安稳下来，你再慢慢讲给我听。”
　　林北迁微微颔首。
　　二人收敛心神，彻底钻出缝隙。
　　林北迁掀开遮蔽的枝幔向外望去，不由得怔住。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不属于人类的国度。
　　巨大鸟巢内部，嵌套着无数小型巢穴，如同一块接天连地的木盘，构造繁复华丽，错落却井然。
　　在此栖居的，有生着羽翼的人，有体型庞大的飞鸟，亦有鸟面人身的妖物。个个具备人的特质，却又并非完整人形。
　　鲜活，真实，真切地呈现在眼前。
　　林北迁一时之间，心神尚且难以接受眼前景象。
　　黄阿拿一把将她拽回，二人迅速躲藏进一处隔间。
　　这时，两只喜鹊形貌的半人妖叽叽喳喳振翅飞了进来。
　　“多亏渡鸦大人修建了这处净厕，不然我们这些修为浅薄的小妖，便只能就地解决了，哈哈哈。”
　　另一只喜鹊嘎嘎大笑：“可不是嘛！我最是顾及体面，可本体习性难以更改，实在为难。亏得渡鸦大人体恤我们。”
　　不多时，两只喜鹊便振翅离去，地上落下数根色彩鲜亮的羽毛。二人从隔间走了出来。
　　黄阿拿叹了口气：“方才你怎么呆住了？亏得我察觉到周遭动静！”
　　林北迁示意他向外看去，黄阿拿抬眼一望，同样大为震撼。
　　“我的天，这里还是世间吗？”
　　林北迁望向前方道：“我们已经进入百鸟巢。你往远处看。”
　　黄阿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方矗立着一座最为恢弘的屋舍，形制酷似人类的殿宇。
　　“那里，应当就是他们口中渡鸦大人的居所。”
　　黄阿拿说道：“此地妖物大多半人半妖，想来难以适应人类屋舍。这般气派的殿宇，定然就是修为最高的渡鸦的住处！”
　　“那我们该怎么过去？四下全是妖，一出去就要暴露，难不成要一直躲在这净厕里面？”
　　林北迁浅浅一笑：“自然不必，我们直接大摇大摆走出去便可。”
　　黄阿拿瞪大双眼：“你疯了？”
　　林北迁不慌不忙解释：“你仔细看，外面也有不少完全化作人形的妖，只是数量不多。那都是修为高深、妖力浑厚之辈。我们只要隐匿人类气息，坦然行走，便不会惹人留意。”
　　黄阿拿恍然大悟：“那我们要怎么做？”
　　林北迁取出两张空白符纸。黄阿拿惊叹道：“你还会画符？我真是又重新认识你了，北迁！”
　　林北迁不好意思的抿嘴笑，道：“我的师父是位有名的道士，我虽只向他修习剑术，可对符术也略懂一二。画两张隐匿气息的符咒不算难事，可若是要凭此对抗妖物，我便做不到了。”
　　黄阿拿大拇指几乎要怼到林北迁面前：“那也已经十分厉害了！”
　　林北迁咬破指尖，飞快画好两道符箓，贴在内衣之中，黄阿拿也照做不误。
　　一切准备妥当，二人果真坦然走出藏身之处。
　　一路行来，果然没有妖物留意他们。
　　脚下道路由木块拼接而成，算不上好走。路上零星有步行的妖，更多的则是凌空来去。
　　黄阿拿压低声音：“这里好热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光景，要不我们再多逛一会？”
　　纵然身负要紧任务，面对这异族市井，林北迁心中也生出几分新奇，想要多停留片刻。
　　她素来喜静，可长久孤寂积压于心，这般鲜活热闹，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二人走到一处望台，凭栏俯身向下眺望，巢屋错落有致，至下而上。无数羽色艳丽的飞鸟自空中掠过，五光十色。
　　“这是在做什么？”黄阿拿好奇上前观望。望台周边已经聚满妖众，有的直接站在栏杆之上，有的展翅悬浮半空，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半空。
　　“羽艺坊的杂耍要开场了！来得正好！”
　　周遭路人的欢呼传入二人耳中。
　　林北迁疑惑道：“杂耍？我只在书卷之中读到过，应当是十分有趣的表演，我们要不要看一看？”
　　黄阿拿自然满心好奇：“好，我还从未见过。”
　　一蓝一红两道身影率先凌空掠过，尾羽修长缥缈，如同华美丝绸飘带，随风轻轻浮动。
　　两只妖禽盘旋翱翔，半空绽放出一团绚烂的青雾，雾气馥郁，裹挟着清甜花香，悠悠转转，
　　林北迁闭目轻闻：“好像是百合花的味道。”
　　黄阿拿也学着样子嗅了嗅：“真是好香！”
　　雾霭散尽，一只绝美孔雀由中显露身形。
　　孔雀双目炯炯有神，额间细碎羽冠垂落，尾羽流光溢彩，一片片翠绿翎眼，好似双双睁开的眼眸，又似盛放的蝶豆花，漾开淡淡光晕。
　　一蓝一红的妖禽振翅漂浮，两爪抓着的白绳上站立着那只孔雀。
　　它侧眸望向林北迁，唇角似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妖异，又自带无上贵气。
　　黄阿拿不由得失声惊叹：“这莫非是凤凰？！”
　　林北迁心底泛起强烈不安，一把拉住黄阿拿，快步离开人群。
　　“好了，我们该继续行事。”
　　少年脸上满是意犹未尽，却也顺从。察觉到林北迁神色异样，出声问道：“你不喜欢吗？”
　　林北迁不安道：“并非不喜，只是方才那只孔雀的眼神，好像在打量我们。”
　　黄阿拿浑身泛起寒意：“我倒是没察觉，听你这么一说，后背都发凉。我们快些动身，若是身份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林北迁点头，二人加快脚步向前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