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25、冷居 林北迁

　　按着熟悉的路向东而行数日，熟悉的山峦终于映入眼帘。
　　林北迁眺望远方，山间云雾浓重，遮去了山顶，只勉强看得见半山腰的轮廓。
　　黄阿拿兴致勃勃地爬到树上，极力望向高山的方向：“这便是金石山吗？也太高了，都穿破了云层！真是壮观。”
　　“可惜今天天色不好，若是晴空万里，说不定就能看清山顶是什么模样了。”
　　林北迁开口：“接下来你留在这里吧，后面跟着我太过危险。”
　　黄阿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林北迁身侧，语气笃定：“我不走，你死我死，你生我生！”
　　林北迁无奈摇头：“这可不是儿戏，别任性。”
　　黄阿拿却不听，转身径直朝着山路走去。
　　林北迁唤道：“你知道上山的路？”
　　“往前边走，总归能到！”
　　林北迁连忙跟上去，茂密林木之间，果然露出一条年久失修的山道。
　　道路还和记忆里相差无几，只是处处留有激战过后的痕迹，昔日牢不可破的山门大阵，已然被攻破损毁。
　　林北迁心中疑惑：怎么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这时山道前方传来黄阿拿的喊声：“北迁，你再慢些，我都快要登顶啦！”
　　林北迁连忙喊道：“别走太快，当心暗藏危险！”
　　一路行来倒是平安，四下静谧，唯有飞鸟清鸣隐隐回荡在山林间。
　　二人气喘吁吁登上山顶，穿过缭绕云雾，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记忆里殿宇林立的盛景早已荡然无存，此地空无一人，只剩满目废墟。
　　高大的楼宇倾塌崩碎，长廊断壁残垣，深处几乎无路可走，整座燕返彻底荒废。
　　黄阿拿环顾四周：“这里看样子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说不定你要找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林北迁神色坚定，缓缓摇头：“她修为高深，我曾与她交手，绝不会轻易殒命。我想燕返应当是另寻别处安身了。”
　　“从前燕返由白越堂坐镇，几年前他离世之后，山门失去支柱，便成了妖族觊觎的目标，看来再也守不住这里了。”
　　她望向那块刻满数千条门规、如今已经碎裂不堪的巨石，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黄阿拿听得一头雾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北迁走上前，寻到一处尚且完好的廊下，抬手拂去石面上的尘土，坐了下来。黄阿拿也挨着她坐下。
　　“观音庙底下安葬的男人，是我的父亲英凡。”
　　“当年燕返想要杀我，父亲为护我，背叛了整个燕返，杀了许多弟子，最后也亲手斩杀了掌门白越堂。”
　　“之后燕返的事我知晓不多，不过看如今这样也猜得到，没了掌门坐镇，这里很快便被妖族攻破。”
　　黄阿拿捏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燕返非要杀你，是因为你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吗？”
　　林北迁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黄阿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我早就有所察觉。在伏仙坑的时候，我本该也被那股力量侵扰，可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护着我，让我免于迷失心智，没有变成那些疯魔之人。”
　　林北迁抬手按在胸口，声音带着怅然：“我是神赐子，生于介观。仿佛生来就背负拯救世间的命数，可以吸收、分辨妖气。有一位神明沉睡在我体内，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当年燕返打算杀我，本意也是为了唤醒她。”
　　“或许当初英凡真该舍弃我。那样世间或许早已结束乱世，他不会死，董获水也不会死。可就算我活下来，一切依旧一步步走向毁灭。”
　　林北迁垂下眼睫，神色黯然。
　　黄阿拿却有些激动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凭什么要你一个人用性命承担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我想英凡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比起天下苍生，身边珍视的人才更值得放在心上。”
　　“再说这个燕返当初战乱四起的时候在干什么？这般废墟华丽的我都能看出来他们曾经过的有多潇洒，想来也并非真心想要拯救乱世。你不必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林北迁抬眸看向他，眼底柔软：“谢谢你，阿拿，谢谢你安慰我。”
　　她屈膝把双腿抱在身前，声音很轻：“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黄阿拿耳尖一红，难得露出腼腆模样：“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北迁脸颊微微发烫，稍稍低下头，轻声道：“这里空无一人，我一时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往何处。”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黄阿拿一下子又精神起来：“办法总会有的！对了，这附近既然妖族横行，我们抓一只小妖拷问一番，说不定就能问出线索！”
　　林北迁心中本失望透顶，可看着少年兴致勃勃的模样，心底又悄悄燃起一点微光。
　　“好，我们走吧。”
　　黄阿拿拉起林北迁，顺着山道一步步往下走。
　　林北迁垂着头，目光落在前方黄阿拿的背影上。少年看着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格外可靠。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由心底依赖起这个人。自己早已一无所有，漂泊无依的心，好像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轻声开口：“阿拿，你的家人呢？”
　　黄阿拿脚步一顿。林北迁看不见他的神情，却明显感觉到他步伐沉重了几分。
　　“我只有一个姐姐。父母在十几年前妖族祸乱的时候就走了，是姐姐一手把我养大。”
　　林北迁想起初见时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姐姐离世之后，他的人生便彻底变了模样。
　　“几年前姐姐染病，也离开了我。从那以后，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
　　“我一直很害怕孤单。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特别高兴，原来这世上，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同伴。”
　　林北迁问道：“我们住得那么近，你为什么从不外出？外面纵然危险，不过总要觅食，说不定那样我们就能相遇，一同走下去。”
　　黄阿拿道：“姐姐临死前再三叮嘱，不许我出门。她已经为我囤积了足够吃很久的粮食，所以我的行动一般都在村内。”
　　“其实我曾经远远见过一个男人，可当时心里害怕，转身就跑了，之后再也没有遇见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说不定就是你的父亲。”
　　“我一直很后悔，当初没有鼓起勇气上前。若是那时相识，我说不定也能帮上你们一点忙。”
　　林北迁轻声叹道：“实在可惜。”
　　黄阿拿回过头，笑得明朗：“不过现在遇上了，我已经很知足啦！”
　　二人刚下到山脚，还没来得及稍作歇息，一只白鸽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黄阿拿伸手指着它：“这鸽子胆子真大，一点不怕人，我们把它捉了煲鸽子汤喝吧。”
　　林北迁俯身道：“这鸽子是有人饲养的。”
　　她小心取下鸽子腿上的信囊，摊开里面那张信纸。
　　纸上简简单单三个字：跟着我。
　　黄阿拿凑上前念出声：“跟着我？叫我们跟着去哪里？”
　　白鸽振翅飞起。
　　黄阿拿急得喊：“哎！别飞那么快！”
　　林北迁道：“跟上它看看，或许能得到线索。”
　　跟着白鸽七拐八绕，二人来到一间立于密林深处的老旧客栈前。门上挂着一副匾额，上写着两个笔法粗拙的字：冷居。
　　白鸽翅膀一收，径直落在房顶的鸽笼之中，客栈里面似乎还在营业。
　　黄阿拿吐槽道：“这字写的跟我差不多。”
　　林北迁细细感知片刻：“没有妖气，这里应当没有危险。”
　　说罢便推门而入。黄阿拿心里发怵，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跟着走了进去。
　　木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迎上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欢迎来到冷居，二位客官？”
　　林北迁看向他，确认对方只是凡人，开口道：“老板，是你借白鸽传信引我们过来，该不会只是想招揽生意吧？”
　　老者笑得和蔼：“自然不是，先请坐。”
　　他毕恭毕敬的引着二人落座，沏上一壶热茶。林北迁伸手一把按住正要去倒茶的黄阿拿。
　　老者眯起眼睛笑道：“姑娘不必戒备，茶水无毒。”
　　说完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林北迁这才松开手，自己却始终没有碰茶杯。
　　“老板有话不妨直说。”
　　老者在对面坐下：“此地名为冷居。”
　　林北迁腰背挺直，目光审视：“这里本是三眼灵狐的地盘，你能安稳在此经营，恐怕是在为妖族做事。”
　　老者顿了顿，摇头：“不是。”
　　“三眼灵狐的第三只眼被损毁早在几年前对妖族就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已经被彻底放逐，不再是妖王。如今这片地界归青云管辖。”
　　林北迁微怔：“青云？”
　　“在青云的领地内，安分的人类可以活下去。听说他已经快要登仙，懒得过多管辖人族与妖族的纷争。他是三大妖王之首，不同于另外两头妖王嗜血残暴，性情神秘莫测。他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已经是绝对的胜利者，统领者。心底已经不屑再来管束人类。在他眼里，我们如同蝼蚁，构不成威胁。”
　　“所以放心就好，这里只是乱世之中一处供人歇脚的客栈，很安全。”
　　林北迁微微颔首：“方才是我多虑，多有冒犯。”
　　老者摆了摆手：“无妨。”
　　黄阿拿这时开口：“说了半天，你特意放鸽子叫我们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老者道：“我留意你们许久，看得出来身手不俗。我有一事想请二位帮忙。”
　　林北迁当即回绝：“抱歉，我们眼下有要事在身，恐怕无能为力。”
　　老者不肯放弃，追问：“是什么事？”
　　黄阿拿抢先答道：“我们要去燕返，可貌似燕返已经不在金石山了。”
　　老者一听，神色激动：“燕返几年前就离开此地，改名为三省，我知道他们如今的落脚之处！”
　　林北迁抬眼：“此话当真？”
　　老者抚着花白的胡须：“自然。我这间冷居不单单是客栈，也是乱世里一处消息中转站，天底下少有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说，你是神赐子，此行是为复仇而来。”
　　林北迁心中一凛：“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老者轻笑一声：“我说过，消息我都清楚。”
　　林北迁收敛锋芒，语气恳切：“还请告知三省的位置。”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帮我救出一个人。”
　　林北迁毫不犹豫：“我答应。”
　　老者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姑娘果然爽快。我的儿子被青云手下掳走，我想请二位把他救回来。这是方位图，请收好。”
　　他从衣领内取出一张图纸放在桌上。
　　黄阿拿拿起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图画得也太乱了，根本看不明白。”
　　林北迁接过扫了一眼，心中了然：“明白了，我们现在就动身。”
　　“且慢。”老者拦住他们，看向少年，“这位小哥就这样一同前去？”
　　黄阿拿一拍胸脯：“当然！”
　　“你手无兵器，此行凶险万分。若是不嫌弃，这件东西送你。”老者走到柜台下，捧出一个层层布帛包裹的长盒。
　　布帛掀开，一柄剑柄雕琢精致的长剑露了出来，一看便是上好兵器。
　　“这是我年轻时所用的佩剑，今日托付给你，千万小心，不要遗失。”
　　黄阿拿满心欢喜接过长剑，立刻拔剑出鞘：“我一定收好！多谢爷爷赐剑！”
　　老者拍了拍他的后背：“加油，小伙子。”
　　林北迁道：“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二人辞别客栈向外走去。
　　黄阿拿兴致勃勃，不住挥舞手中长剑：“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一边炫耀似的比划，剑身寒光凛冽，刃口锋利，保养得极好。
　　黄阿拿把剑递过去：“要不要看一看？”
　　林北迁接过细看，剑身上镌刻两个字：守梦。
　　“这件名为守梦，由至阳金石锻造而成，斩妖利器，威力比我的花醉到还要好上几分。”
　　黄阿拿扬起下巴，一脸得意：“现在它归我了！”
　　林北迁看着他：“你会用剑吗？”
　　“当然会！”
　　他凌空胡乱挥了几下，姿势生疏滑稽。林北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歹握得住。这把剑天生克妖，应当能护你周全。”
　　黄阿拿叼起一根野草，意气风发：“从今天起我也算半个侠客了！”
　　林北迁望着少年那副模样，心头悄然一松，烦闷散去几分，一路好像也不再那么难熬。
　　脸颊微微一热，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
　　眼下最重要的事，始终是复仇。
　　她不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