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命理无我

24、阎罗殿（五）

　　周身的黄沙凝结成霜，凛冽寒气顺着沙粒缝隙漫开，此刻这片地底巢穴里的空气冷到了极致。
　　孤南飞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团白色雾气转瞬在冷空气中漾开，消散在昏暗的洞窟间。
　　身边四名弟子也冷得不禁抱胸颤抖。
　　而沙蛇女王被锁妖阵的寒气侵透肌理，浑身皮肉止不住颤抖，原本迅捷的四肢渐渐僵硬，每一次挪动都格外迟缓，再无方才周旋时的凶戾灵动。
　　孤南飞垂眸静静注视着她，指尖缓缓探入衣襟，从领口内侧取出一卷空白符纸。她抬指抵在唇边，轻轻咬破指尖，殷红血珠缓缓渗出，以指为笔，在符纸上飞快勾勒符文，一气呵成，血色纹路在幽暗中隐隐泛出微光。
　　“我要替所有被你残忍杀害的人们，惩戒你！”
　　她两指稳稳夹住血符，腕间运力，旋即抬手甩出。
　　沙蛇女王心底大骇，拼尽全力想要抽身奔逃，可身躯仿佛灌满沉重铅块，四肢僵硬沉重，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色符纸破空而来。
　　符纸“啪”地一声，牢牢贴在了她的肩头。
　　下一瞬间，剧烈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沙蛇女王身躯狠狠扭曲，尖锐痛苦的嚎叫在密闭洞窟里反复回荡，震得洞顶细沙簌簌坠落。
　　“好疼，好疼！”
　　她喉间闷响炸开，一股强劲冲击波自她躯体向外翻涌震荡。头顶岩层受冲击震颤，上头的湖水倾泻而下，碎珠般的水花四下飞溅。
　　孤南飞缓步向前，神色平静淡漠，静静俯视在剧痛里不断痉挛、挣扎的沙蛇女王。
　　她抬手，将霜雁剑缓缓横起，剑尖轻轻抵住妖女的下颌，孤南飞目光沉静，细细望着她此刻狰狞扭曲、盛满痛楚的面容。
　　“你这个臭女人，居然敢这样对我！我绝不会放过你的！”沙蛇女王咬牙嘶吼，眼底翻涌怨毒。
　　孤南飞声音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波澜：“那也得你活着，才有机会。”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在妖女瞳孔深处，窥见了真切的恐惧。
　　心底掠过一阵沉实畅快，这是无数亡魂迟来的公道。
　　沙蛇女王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拼命向前抓挠，想要拽住孤南飞的衣袍，做最后的反扑。孤南飞见状，抬脚稳稳发力，直接将她踹翻在覆着薄霜的黄沙之上。沙蛇女王摔落在地，身躯不住抽搐，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在冰冷沙面上徒劳扑腾。
　　“师母，快些走！此地岩层已经松动，巢穴快要坍塌了！”裴词望着头顶不断掉落的碎石，焦急高声呼喊。
　　孤南飞闻声回头望去，身后四名弟子并肩而立，全都在静静等候她撤离。
　　她稍稍放缓神色，回望众人，递去一个安定人心的浅淡笑意。
　　沙蛇女王伏在沙上，强忍剧痛，嘶哑冷笑：“你以为杀了我，一切就会好转？其余妖王绝不会放过你们，更不会放过三省！浩劫依旧会席卷尘世！”
　　孤南飞眼底漾开一层厌弃，侧首回眸看向她，语气坚定无波：“来一个，我杀一个。”
　　话音落下，她手腕骤然发力，霜雁剑光一闪，利落斩落，割下沙蛇女王的头颅。
　　妖物残躯失去支撑，在消散之前，口中不断溢出细碎嘶嘶蛇鸣，声响慢慢微弱，直至形体彻底消融，化作一捧细碎黄沙，散落在结霜的地面。
　　在残躯消散的位置，一颗温润莹白的圆珠静静躺在黄沙之间，微光隐隐流转。
　　孤南飞俯身，指尖拾起这枚珠子，入手微凉，内里似有活水流动，应当便是沙蛇女王修炼多年的妖丹。
　　“走。”
　　一行人不敢久留，沿着洞窟通道快步撤离，避开不断崩落的碎石，历经一路凶险辗转，终于顺利逃出沙蛇女王深埋地下的巢穴。
　　待到踏出幽暗洞口，黄昏已然垂落，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浸染大漠。孤南飞从低矮沙坑之中缓缓爬出，下意识抬手，稍稍遮挡扑面而来、刺目的夕阳光芒。
　　微风裹着大漠独有的沙尘拂过面颊，孤南飞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生出强烈的恍如隔世之感。
　　她活下来了，郎平、裴词、韫绯、尘瑟，孩子们也全都平安无恙。
　　方才亲手斩杀三妖妖王之一的沙蛇女王，这份沉甸甸的战果落在心底，却裹着一层缥缈虚幻的不真实感，像是一场尚未醒透的幻梦。
　　“师母，你还好吗？”
　　一道温和的少年声线响起，将孤南飞飘荡的思绪拉回现实。
　　开口的是郎平，他伤势沉重，此刻正由裴词与尘瑟一左一右搀扶着，方才沙蛇女王那一记鞭击，实打实重创了他，稍一动弹便会牵扯伤口，眉宇间藏着难以压抑的隐痛。
　　孤南飞轻轻颔首，目光温和落在少年身上。
　　郎平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尘瑟，尘瑟垂着脑袋，耳根微热，带着浓重愧意开口：“对不起师母，是我言语冒失冲撞了师母，还眼睁睁看着师母独自应战涉险，无动于衷。师母想要如何罚我，我都甘愿领受，只求师母不要心生芥蒂。”
　　说完，他微微躬身，郑重致歉。
　　韫绯也紧跟着上前半步，声音轻柔，满是自责：“对不起，师母，让您一人身陷险境，独自承受苦难。”
　　孤南飞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柔和和蔼，消解二人心里的负担：“不，你们没有过错，是我一意深入，连累你们一同踏入这片险地。”
　　“反倒要多谢你们冒险赶来相救，若无你们寻来，我早已葬身蛇腹。”
　　她抬起手，指尖温柔抚过二人满是愧疚的发顶，动作舒缓，带着历经劫难后的温存。
　　“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此地的？一路赶来，可曾遭遇危险？”孤南飞轻声发问。
　　裴词率先开口，细细叙说经过：“我们最开始沿着湖水上游一路前行，寻到尽头是一处湖泊。后来有数只小妖自深水之中逃窜而出，我们上前与之缠斗，交手间不慎失足坠入湖中，才意外发觉这片大湖底下，藏着一条隐秘通路。我们沿着水道向内搜寻，途中找到了师母遗失的霜雁剑，又隐约听见巢穴深处传来打斗动静，循着声响一路摸索，才找到这里。”
　　韫绯紧跟着补充，想起当时情景依旧心有余悸：“当初看见师母佩剑落在路边，我心里狠狠一沉，还以为您已经遭遇不测，险些乱了方寸。是二师兄尘瑟耳力敏锐，捕捉到深处打斗的动静，稳住我们心神，领着大家一路寻过来！”
　　孤南飞抬眼望向尘瑟，眼底漾开真切的欣慰。
　　尘瑟微微扣了扣脸颊，不好意思地偏过头，低声道：“还好我耳朵灵光，才能及时寻到师母，没有来迟。”
　　郎平蹙眉沉声开口，说起眼下最紧要的难题：“先不说脱险的经过。我们此番斩杀沙蛇女王、活着走出大漠，左掌门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暗中的算计与刁难接踵而至，往后我们该如何应对？”
　　孤南飞面色缓缓沉下，语气郑重坚定：“他既然不愿让我们安生度日，那他也休想安稳立足。”
　　裴词眼睛骤然一亮，语气难掩激动，少年意气直白外露：“哇，师母这话也太酷了，终于打算正视这件事，不再一味退让了！”
　　郎平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裴词的后背，侧目淡淡瞪他一眼，示意少年莫要口无遮拦、多说闲话。
　　孤南飞长长舒出一口气，晚风涤荡心底积郁，只觉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稍稍松快。
　　阎罗殿幻境里的忏悔、半生纠缠的恨意、困住她许久的执念，在这场生死鏖战之后，终于慢慢放下。不必困在过往不断自我折磨，只需稳步向前走。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波险境，好好活着、守住身边之人，便比什么都重要。
　　此番与沙蛇女王死战一场，也让她认清，三大妖王并非不可撼动，阴云笼罩的世间，尚且存有得救的希望。
　　她静静伫立在大漠之上，抬眼望向西沉落日，暖红融融的霞光铺洒在她的面颊，温和熨帖，驱散了地底寒霜残留的冷意。
　　半生漫长岁月，她始终被仇恨、愧疚与沉重执念紧紧裹挟，在痛苦里反复挣扎，直到此刻，才挣脱枷锁，寻得一份难得的清净安宁。
　　心底已然定下方向。
　　往后，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路人，以余生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