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没关系n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顾盼兮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中间了，恐龙被挤到了床沿上，半边身子悬在外面。他伸手把恐龙拽回来，然后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好了，但叠得不怎么整齐，像是有人不怎么擅长做这件事。

　　顾盼兮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看见莫凛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半碗粥，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李雯雪在厨房里盛第二碗。

　　“莫凛哥！”顾盼兮跑到他旁边坐下，“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六点是几点？”

　　“……就是你没醒的时候。”

　　顾盼兮点点头，凑过去看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呀？”

　　“入学通知，”莫凛把纸往他那边偏了偏，“我上二年级。”

　　“二年级是什么？”

　　“就是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在隔壁楼上上课。”

　　顾盼兮听懂了——不能在一起玩。他撇了一下嘴，然后又说：“那等我上幼儿园了，你去接我放学行不行？”

　　莫凛愣了一下。

　　“别人都有哥哥接的，”顾盼兮说，“你接我，他们就知道我有哥哥了。”

　　莫凛看了他两秒，低头喝了一口粥。

　　“……行。”

　　顾盼兮爬上凳子，开始扒自己那碗粥。扒了两口，又抬起头：“那你几点放学？”

　　“四点半。”

　　“我四点就放学了，”顾盼兮说，“那你下了课就跑过来，跑快一点，我等你。”

　　李雯雪端着第二碗粥走过来，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他下课还要收拾书包呢。”

　　“那就收快一点，”顾盼兮说，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莫凛，“莫凛哥你跑得快不快？”

　　“还行。”

　　“那你跑快一点。”

　　李雯雪在一旁含着笑听着，她觉得带着莫凛这孩子离开苦海是一个正确不过的选择。

　　莫凛没接话，低头喝粥。但他嘴角动了一下，被顾盼兮看见了。顾盼兮低下头继续扒粥，假装没看见。

　　星期一早上李雯雪一手牵一个，送他们出门。

　　莫凛的学校在左边，顾盼兮的幼儿园在右边。李雯雪先送顾盼兮到门口，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下午莫凛哥来接你，你好好在里面等。”

　　“好。”顾盼兮说。

　　他走进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莫凛站在门口的树底下，背着书包在等他。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肩膀上落了几个光点，他看见莫凛朝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顾盼兮转过身跑了进去。

　　下午四点钟，顾盼兮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幼儿园的窗台不高，他踮着脚就能扒住。外面是那条街，街上有来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聊天。顾盼兮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莫凛哥。

　　他又等了五分钟。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街那头跑过来，背着书包，蓝色T恤，跑得很快。跑到门口的时候弯了一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往里面张望。

　　顾盼兮从窗台上跳下来，往门口跑。

　　“莫凛哥！”

　　莫凛看见他了，朝他招了一下手。

　　顾盼兮冲出门，一把抱住他的腰：“你跑得好快！”

　　莫凛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步，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头发。

　　“走吧，回家。”

　　两个人在下午的阳光里往回走，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在一起。顾盼兮走在莫凛右边，手攥着他书包的带子，一路走一路说话。

　　“我们班上今天画了画，我画了一只恐龙，画得比老师画的还大。”

　　“嗯。”

　　“明天还能来接我吗？”

　　“……能。”

　　“那你说好了。”

　　“说好了。”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顾盼兮上一年级的时候，莫凛已经升五年级了。顾盼兮上学第一天是莫凛送他去的——李雯雪那天下夜班，莫凛说“我带他去”。

　　那天早上两个人并排走着。顾盼兮长高了不少，已经不用攥着书包带子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更稳了，不像四岁那年隔几步就绊一下。

　　到了校门口，莫凛站住：“进去吧。”

　　顾盼兮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下午几点放学？”

　　“还是四点半。”

　　“那你跑快一点来接我。”

　　莫凛看着他，说了一句：“这次你在学校多待十分钟，我要值日。”

　　顾盼兮“哦”了一声，走进校门。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莫凛还站在那儿，没走。

　　他朝他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往教学楼跑去。

　　莫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顾盼兮走进教学楼大门，才转身离开。

　　莫凛上初一那年，李雯雪买了一张上下铺。深蓝色铁架子，靠墙放着，下铺一米二，上铺也是一米二。莫凛睡上面，下面放书桌和衣柜。

　　搬进来第一天晚上，莫凛把床铺好，爬上去试了试——床板还行，不算太硬。他刚躺平，门就被推开了。顾盼兮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光着脚，恐龙夹在胳膊底下，一脸理所当然：“哥，我来跟你睡。”

　　莫凛撑起半个身子：“你有床。”

　　“我床太小了。”

　　“你床跟你以前那张一样大。”

　　“那我一个人睡害怕。”

　　莫凛看着他。顾盼兮站在门口，眼神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害怕就是害怕，有什么好说的。莫凛沉默了两秒，往里挪了挪：“……上来。”

　　顾盼兮把枕头往床上一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上铺有点高，他踩了两下才翻上去，刚一躺下就往莫凛那边靠，恐龙被他顺手塞在两个人中间。

　　“你这床比下面高好多，”顾盼兮说，“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所以你老实睡里面。”

　　“那你睡外面，你帮我挡着。”

　　莫凛没说话，但他确实睡在了靠外那一侧。顾盼兮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后背贴着莫凛的手臂，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顾盼兮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一周之后李雯雪路过房间门口，看见上铺露出两个脑袋，一大一小，一个已经睡着了一个还在看书，台灯开着，光落在莫凛手里的书页上。她没出声，轻轻把门带上了。

　　后来就变成了惯例——顾盼兮每晚都来，莫凛每晚都往里挪一点，给他让出半个位置。那只恐龙永远夹在两个人中间。莫凛有时候会等顾盼兮睡了再把恐龙挪开，有时候懒得动，就让它卡在那儿。

　　莫凛初三那年，顾盼兮上五年级。有天晚上顾盼兮爬上去的时候被床沿绊了一下，膝盖撞在铁架上，闷哼了一声。莫凛坐起来：“撞哪儿了？”

　　“没事。”

　　莫凛伸手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膝盖，没破皮，但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顿了一下——顾盼兮的腿比以前长了。他以前爬上铺要踩两下凳子，现在一下就够了。他以前睡在莫凛旁边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现在占了快一半。

　　“你长大了，”莫凛说。

　　顾盼兮躺下来：“那当然，我五年级了。”

　　“五年级还跟人睡？”

　　“你不是也初三了吗，你也没不让我睡啊。”

　　莫凛没有接话。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顾盼兮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贴着他。他的后背比以前宽了一点，肩膀的轮廓开始显出来，不再是一个小孩的圆润弧度了。莫凛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那只恐龙还夹在两个人中间。但它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小了很多——不是它变小了，是他们都长大了。

　　后来顾盼兮还是会爬上铺来睡，但不再每天都来了。有时候他写完作业晚了，就睡在下面自己的床上。莫凛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上铺只有自己一个人，旁边空着，恐龙也不在。

　　他躺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