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没关系n

2、第 2 章 “麻烦

　　“麻烦你了师傅”李雯雪把最后一件行李从车后备箱拿下来。

　　天已经黑了，顾盼兮一路上要么是睡觉，要么就缠着莫凛给他讲故事。李雯雪带着两个孩子往楼上走，这次住的地方，虽然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但是比之前的住处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雯雪把行李安放好。拉过莫凛。

　　“莫凛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之后我们仨就要一起生活了，你妈妈呢，离开的早。你可能对妈妈并没有多少印象。我也不会去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这类的话，以后呢，这就是自己的家，什么事，什么问题都可以给阿姨说，好吗？”李雯雪其实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很想哭。

　　莫凛就任李雯雪拉着，也不说话。

　　顾盼兮抱着恐龙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莫凛哥哥站在妈妈面前，嘴巴动了动，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很亮。

　　他不懂为什么妈妈不说话。

　　他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拽了拽莫凛的衣角。

　　“莫凛哥哥，”他小声问，“你以后也叫我妈妈叫妈妈了吗？”

　　莫凛低下头看他。

　　顾盼兮仰着脸，眼睛圆圆的，等一个回答。

　　莫凛张了张嘴，过了几秒说：“……嗯。”

　　顾盼兮想了想，咧开嘴笑了：“那我也叫你妈妈叫妈妈呀，我们是一样的。”

　　他这句话说得随随便便，像在说“今天的饼干是甜的”一样平常。但他不知道他这句话砸在莫凛心上有多重。

　　莫凛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把顾盼兮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这次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会儿，指腹贴着那些细软的头发，没有收回来。

　　李雯雪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

　　“行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已经挂住了笑，“我去做饭，你们两个玩去吧。”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了灯。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锅铲碰着铁锅，鸡蛋打进油里滋啦一声。

　　客厅里只剩下莫凛和顾盼兮。

　　顾盼兮把恐龙举到莫凛面前：“莫凛哥哥，你帮我拿一下，我手酸了。”

　　莫凛接过来，抱着那只绿色恐龙，站在客厅中央。

　　灯是亮的。厨房里有人在做饭。客厅有一个四岁的小孩在抠沙发上的线头。

　　顾盼兮抠了两下线头，又抬起头：“莫凛哥，你以前在家里也这样吗？就是……有灯亮着，有人在做饭。”

　　莫凛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顾盼兮也没等他回答，自己又低下头去抠沙发了，像是随口问的。

　　“莫凛，顾盼兮快来吃饭”

　　顾盼兮第一个冲进厨房，爬到凳子上坐好。莫凛走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两碗粥，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

　　李雯雪把筷子递给他：“吃吧，今天先凑合一顿，明天我去买菜。”

　　莫凛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是甜的。他不知道李雯雪是不是又放了糖。

　　顾盼兮已经埋着头在吃了，炒鸡蛋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妈妈，莫凛哥以后都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对，”李雯雪坐下来，“以后天天一起吃。”

　　顾盼兮点点头，又把一筷子鸡蛋夹到莫凛碗里：“莫凛哥你吃。”

　　莫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蛋，又看了一眼顾盼兮。那小孩已经转头去夹黄瓜了，像是顺手做的事，不值得特意提。

　　莫凛把鸡蛋吃了，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李雯雪和顾盼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新家附近有一个小公园，说顾盼兮明天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滑梯，说莫凛开学要转去新学校，老师明天会打电话来。莫凛听着，偶尔“嗯”一声。

　　一顿饭吃得很慢。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那盘炒鸡蛋上，照在顾盼兮嘴角沾的饭粒上。

　　吃完饭后李雯雪收拾碗筷，莫凛站起来想帮忙，被按了回去：“你去洗澡，衣服我放在床上了，洗完早点睡。”

　　莫凛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水流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伤。那些青紫已经褪了一些，变成了暗黄色的印子。

　　他关了水，擦干，穿上李雯雪放在门口的睡衣。是新的，标签还没剪，蓝色的，码数刚好。他不知道李雯雪什么时候买的，可能是搬家之前就准备好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顾盼兮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换了一身小恐龙图案的睡衣，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那两只手正抱着那只绿色恐龙的脖子。

　　他看见莫凛进来，眼睛亮了：“莫凛哥，你快上来！”

　　莫凛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床不算大，一米五的，睡两个人刚刚好。枕头有两个，被子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中间。

　　“你妈呢？”莫凛问。

　　“妈妈说她睡另一个房间”顾盼兮拍了拍旁边的枕头，“她说你第一天来，怕你不敢一个人睡，让我陪你。”

　　莫凛：“……”

　　“我没说我不敢一个人睡，”莫凛说，但脚已经走进去了。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陷了一下。顾盼兮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把恐龙夹在两个人中间。

　　“莫凛哥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外面。”

　　“那我睡里面。”

　　“你本来就睡里面。”

　　顾盼兮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着莫凛。两个人中间夹着一只绿色恐龙，一个仰躺着看天花板，一个侧躺着看他。

　　安静了一会儿。

　　“莫凛哥，”顾盼兮小声说，“你以前是不是没跟别人一起睡过？”

　　“……没有。”

　　“那我也是第一次，”顾盼兮说，“以前都是妈妈陪我睡，但是妈妈说我长大了，应该自己睡了。”

　　他说完又想了想：“不过今天例外，今天是第一天。”

　　莫凛侧过头看他。顾盼兮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莫凛哥，你睡不睡得着？”

　　“睡得着。”

　　“那我先睡了，我困了。”顾盼兮说完把恐龙往怀里搂了搂，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不到三秒，他又把眼睛睁开了。

　　“莫凛哥。”

　　“嗯？”

　　“你以后想当什么呀？”

　　莫凛看着天花板：“什么叫想当什么。”

　　“就是长大了想干什么工作呀，”顾盼兮侧过身来，双手压在枕头底下，脸朝着莫凛的方向，“妈妈说我以后可以当法官，因为我说我最喜欢分对错了。”

　　“法官？”

　　“嗯，”顾盼兮点了点头，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我要是当了法官，就可以判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欺负人了我就罚谁。”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谁打人了我就罚谁。”

　　莫凛没有接话。

　　顾盼兮躺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伸出脚碰了一下莫凛的小腿：“你呢，哥哥？”

　　莫凛想了很久。

　　“……警察吧。”

　　“警察！”顾盼兮一下子精神了，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就是你抓坏人我判坏人对不对！那我们是一伙的！”

　　莫凛伸手把被子拉回来盖在他肩上：“躺好。”

　　顾盼兮躺回去了，但嘴没停：“那你以后当警察，穿着那种蓝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然后——会不会很危险啊？”

　　“……不会。”

　　“那你每天会都回家和我还有妈妈一起吃饭吗？”

　　莫凛没有立刻回答。

　　顾盼兮侧着脸看他，等了好久，小声喊了一句：“莫凛哥？”

　　“能回来就回来。”

　　“那——”

　　“顾盼兮。”

　　“嗯？”

　　“闭眼。”

　　顾盼兮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一条缝：“那你以后要是当不上警察，当别的也行。反正你当什么我都可以判你……不对，不是判，是可以等——”

　　“闭眼。”

　　“哦。”

　　他终于彻底安静了。呼吸慢慢变匀，身体往莫凛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在恐龙的脑袋上，像一只靠过来的小动物。

　　莫凛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顾盼兮露出来的后背。

　　灯关了。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莫凛躺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刚才那句话——“那你每天都回来吃饭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到底会不会当警察。但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然后轻轻说了两个字。

　　“……尽量。”

　　声音很轻，小到没人听见。

　　旁边那只绿色恐龙的脑袋上，靠着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已经睡了。呼吸绵长，嘴唇微张，一只小手攥着恐龙的脖子。

　　莫凛侧过身，把顾盼兮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好，然后躺回去，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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