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陌生人》虾米大王

5、光与影（回响） 给安静的观

　　早自习铃声响起时，夏雨眠才匆匆跑进教室。
　　她头发还有点湿，头上的“Cinnamoroll”的发卡也别在胸前，像一头被淋湿的小鹿。
　　她没有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反而是从教室最后面绕一大圈走，在经过林默之身旁时，往林默之怀里丢了一张对半折的纸。
　　等她走远了，林默之才展开那张纸，是一张素描。
　　画的是昨晚食堂外的银杏树，枝叶在夜色里伸展，旁边还点缀着些许细小的光点。它们不像是星星，更像是充满生命的萤火虫。
　　纸的右下角还写着两行小字：“To 林默之：纪念第一次晚餐，by 夏雨眠”。“晚餐”两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林默之收起那幅画，将它夹进了笔记本的扉页里，抬头看向斜前方的座位。
　　夏雨眠已经坐下了，正低头从书包往外拿课本。耳后的头发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上午的课有序的进行着。在语文课快下课时，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盯着林默之，忽然开口：“林默之，听说你加入了光影展项目组？”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地望向了林默之，他放下笔，点点头：“是的，老师。”
　　“很好。”李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透着赞许，“那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以‘光与影’为题，写一篇随笔，字数不限，下周交。”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李老师敲了敲黑板：“别急，你们每个人都有任务。周屿，你负责项目组的后勤保障记录。苏晓，你做一份执行进度表……”
　　她挨个点着名，像是摸清了每一个人的参与情况。“这是你们第一次主导这么大的项目，”李老师说，“我要看到的不只是结果，还有过程。明白吗？”
　　“明白——”回答声很散乱。
　　“大点声！”
　　“明白！”
　　下课铃声响起后，夏雨眠走到林默之座位旁：“李老师这是要我们把项目做成课题研究啊。”
　　“她一直都这样吗？”林默之问。
　　“嗯，李老师有一个习惯，重要的集体活动都要做成学习案例，”夏雨眠翻开手里拿的素描本，是新的一面，“不过这样也好，有她盯着，学校那边的手续会顺利很多。”
　　那页纸上画着初步的任务分工图，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负责的内容和时间节点。
　　林默之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旁写着：“效果测试，观察记录，调整建议。”
　　“下午活动室见？”夏雨眠问。
　　“好。“
　　下午的课过的很快。放学后，林默之正在收拾书包，周屿忽然凑过来：“一起去艺术中心？赵泽宇说他也想来看看。”
　　林默之抬起头，最后一排，赵泽宇已经背好书包，正站在门口等，表情依然冷淡，但那姿态确实是在等人。
　　“他主动说要来？”林默之压低声音。
　　“嗯，早上主动和我说的。”周屿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不过多个人多分力，他脑子挺好使的。”
　　三人走在去往艺术中心的路上，形成一种微妙的组合。
　　周屿走在中间，左右搭着话，试图缓解冰凉的气氛。林默之则走在左边，安静的听着周屿的喋喋不休。赵泽宇却始终落后半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杏树上。
　　若是此刻有路人经过，十有八九会认为这是三个恰好同路却又互不相识的人。
　　艺术中心302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夏雨眠弯腰调试着投影仪，墙上投出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
　　光影像水一样在她脸上流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是站在宇宙的中心，所有的光都在围着她旋转。
　　“来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赵泽宇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正好，我们在测试星空的背景动态效果。”
　　陈昊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现在的旋转速度时每十分钟一周，要加快还是放慢。”
　　“再慢一点，”夏雨眠走近几步，仰头看着那片虚幻的星空，“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在移动，但长时间观看仍会有细微的变化。”
　　“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赵泽宇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人群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雨眠也转过了身，她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但很快，那种属于主导者的沉稳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你觉得呢？”她问，语气却很平和。
　　“太刻意了，”赵泽宇走到墙边，伸手虚触那片投影，“真实的星空不会是这样‘均匀’的旋转。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移动的快有的慢，甚至有些几乎就不动，例如‘北极星’。你现在做的星空是理想化星空，而不是真实的星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昊皱起眉：“实现随机动态，程序会更复杂。”
　　“那就做复杂，”赵泽宇转过身，“如果只是要一个漂亮的星空背景，网上有许多现成的素材。但你要的是‘遇见另一个自己’，对吧？那这个空间就必须真实到让人忘记它是假的。”
　　夏雨眠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片过于完美的星空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说的对。”
　　她走到白板前，擦掉了原先的设计的草图，重新开始画。笔尖划过白板，弄得沙沙作响。
　　这一次的星空有了层次，近处的星明亮而稀疏，远处的星密集如尘，旋转的中心不在画面正中，而是在偏左上的位置，形成一种失衡的美感。
　　“旋转速度要分层控制，”赵泽宇走到她身旁，指着画面，“这一片要快一些，这一片几乎不动。光亮度也要有随机变化，模拟大气扰动。”
　　“模拟大气扰动？大气扰动的算法很复杂……”陈昊说。
　　“我可以写，给我两天时间。”赵泽宇的声音很平淡。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默之可以看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绝不会是随便说说，来装面子。
　　周屿最先反应过来：“你会编程。”
　　“自学过，”赵泽宇走到陈昊的电脑前，俯身看了眼代码结构，“用的什么？Python？”
　　“对，用Pygame库做的渲染……”
　　“换processing吧，更适合实时交互。”赵泽宇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家里有写好的粒子系统框架，改一改应该能用。”
　　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对背亮着，映出赵泽宇和陈昊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这些代码对周屿而言像是另一种语言。
　　原先那副几乎完美的星图已被擦去了大半，夏雨眠的动作很快，画出或轻或重的痕迹，时不时还会停下来，退后两步眯眼审视，又上前修改某个局部。
　　每个被修改的要点都被苏晓飞快地记录下来。
　　林默之则举着测光仪，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仪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记录着每个位置的光照强度。
　　他发现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光影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需要被精密计算的物理环境。
　　光照的角度，强度，色温，反射率……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感觉。
　　“这里的反射太强了。”他指着一处墙面，“需要做消光处理。”
　　夏雨眠走过来，用手挡在那片墙之前：“用深灰色绒布覆盖呢？”
　　“可以试试，但要注意防火。”
　　“用阻燃材料，我查过规范书。”
　　对话自然而流畅，像是已经合作过很多次的组合。
　　林默之看着夏雨眠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素描本上的那些精细的批注。她从来都不是只有灵感，而是把灵感拆解成一个个可执行的步骤。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新的星空程序已经可以运行测试了。
　　赵泽宇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运行键。墙壁上的投影瞬间有了变化。
　　这一次的星空不再完美，有的星星明亮，有的星星微微闪烁。星云的速度也不再一成不变，甚至有些区域偶尔会有“流星”划过。
　　“这就是我想要的。”夏雨眠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眼睛里还泛着微光。
　　赵泽宇合上笔记本电脑，表情依然平静，但林默之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许多。
　　离开艺术中心时，天已经全黑。周屿和赵泽宇先走了，林默之和夏雨眠落在最后面。
　　“今天谢谢你。”夏雨眠忽然说。
　　“谢我什么？”林默之是真觉得自己并没提供什么很大的帮助，最难的编程部分由赵泽宇和陈昊完成了，他只是简单的测了些光照强度。
　　“很多，”夏雨眠笑了笑，“谢谢你的加入，谢谢你提意见，也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在做一件无聊的事。”
　　林默之看着她：“为什么会觉得无聊？”
　　“很多人觉得，花这么多时间做一个只能存在几天的东西，不值得。”夏雨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但我就是觉得，有些瞬间就是值得被铭记，哪怕只是用最短暂的方式。”
　　夏雨眠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林默之接过，纸袋里是一小盒“Secret“牌素描铅笔，还有一块“Sakura”牌橡皮。
　　”效果测试的时候，可能会需要随手画点东西记录。“夏雨眠说，”我看你之前都是用圆珠笔画图，铅笔可能会更好修改一些。“
　　林默之握着那盒铅笔，还未开口，夏雨眠便挥挥手，向校外奔去：”明天再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林默之打开笔盒，借着路灯看着那盒”Secret“牌铅笔，共十四支，从6B到6H，盒底还写着一行小字：
　　”给安静的观察者。”
　　盒盖合上，又打开，他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