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晚》星禾不吃茄子

59、意外 😰

　　曼谷国际音乐中心。
　　这是沈郁宸世界巡演曼谷站的最后一场演出，也是整段巡演中最受关注的一站。

　　演出尚未开始，音乐中心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粉丝，媒体车辆停满道路两侧，不同国家的记者守在采访区，摄像机与闪光灯接连亮起。馆内观众陆续入场，后台则始终处于忙碌状态，工作人员不断确认舞台、灯光与乐团情况，耳麦里的指令几乎没有停过。

　　化妆间内，沈郁宸已经换好今晚的黑色演出礼服。他低头扣好最后一枚袖扣，放在桌边的手机恰好亮起。

　　傅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结束以后，一起吃饭。】

　　沈郁宸看着屏幕，原本因为演出而微微紧绷的神情不自觉松了下来。

　　这段时间，傅沉几乎已经重新接管了他生活里那些熟悉的小事。明明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可那些过去属于傅肖的习惯，正在一点一点重新出现。

　　沈郁宸低头回复了一个【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别迟到。】

　　消息刚发出去，门外便传来两声敲门声。沈郁宸以为是工作人员，随口应了一声，房门打开后，站在外面的人却让他微微一顿。

　　墨恺。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单独见面。

　　男人依旧穿着整齐的深色西装，神情和平日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脸色明显比往常苍白。墨恺走进房间时，视线短暂扫过桌面上还未熄灭的手机屏幕，自然也看见了傅沉刚刚发来的消息。

　　沈郁宸将手机放下，语气依旧客气却明显多了几分防备：“有事？”

　　“想跟你聊几句，不会耽误太久。”

　　沈郁宸看了一眼演出流程，没有拒绝。两人最终去了靠近舞台通道的一处休息区，这里相对安静。

　　墨恺沉默了很久。直到沈郁宸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才听见一句：“你会带他走吗？”

　　沈郁宸抬眼。其实从墨恺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隐约猜到了这场谈话的目的，却还是问了一句：“谁？”

　　墨恺望着他，终于第一次在他面前叫出了那个名字。“傅肖。”

　　两个字落下以后，沈郁宸眼底最后一点试探也彻底消失。

　　墨恺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傅沉真正的身份，知道傅肖来自哪里，也知道这六年来傅家、沈家以及他们所有人一直没有停止寻找。

　　或许更早以前，他甚至就已经知道傅肖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沈郁宸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却没有追问那些已经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六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傅肖如今终于活生生地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如果他愿意，我会带他回家。”沈郁宸没有犹豫，非常坚定的回答。

　　可偏偏“回家”两个字，让墨恺脸上的血色明显淡了一些。曼谷从来不是傅肖真正的家。

　　这六年更像是一段被失忆强行截断的人生。无论墨恺为傅沉安排了怎样完整的生活，无论陪着他走过多少次治疗与复健，都无法改变傅肖原本拥有家人、朋友、事业，也拥有一个在事故发生以前就已经正式确认关系的恋人。

　　墨恺垂下眼，压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他终于问出了藏了太久的话：“那我呢？”

　　沈郁宸没有立刻回答。墨恺却像再也压不住情绪一般，将那些藏了六年的不甘全部说了出来。

　　傅肖昏迷的时候，是他守在手术室外；医生一度判断人可能醒不过来，也是他签下手术文件。后来傅肖睁开眼，忘了名字，忘了来历，甚至连站起来都要重新学习，依旧是他一点一点陪着走到今天。

　　这些都是真的。
　　沈郁宸从来没有否认。

　　如果没有墨恺，当年重伤的傅肖或许根本活不到今天。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隐瞒，这份救命之恩都无法抹掉。

　　可感激并不等于感情。
　　更不能因为救过一个人，就替他决定未来应该留在哪里。

　　墨恺声音已经不复平时的平稳：“为什么你一出现，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沈郁宸望着他。“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选择了我。”

　　年少时第一次相遇如此，后来一次又一次也是如此。傅肖会在他受欺负时站出来，会在绑架以后陪他走出阴影，会在危险真正逼近以前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强。

　　十八岁那一年，他们甚至已经亲口确认彼此的心意，成为恋人。

　　直到六年后的今天，傅肖失去了全部记忆，依旧会再次走向他。

　　沈郁宸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我们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走进彼此的生活，后来也真正在一起了。你救了他，我会永远记得，可傅肖要不要回来，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墨恺久久没有说话。因为这正是他最无法反驳的地方。
　　这段时间傅沉每一次失控，全部与沈郁宸有关。他原本以为失去记忆便等于失去过去，可直到沈郁宸出现，才真正明白有些感情并不完全依赖记忆存在。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匆匆赶来提醒沈郁宸准备候场。沈郁宸站起身，没有再继续这场注定得不到答案的争执。

　　可他才刚转过身，头顶便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最初只有很短的一下。下一秒，声音骤然加剧。

　　沈郁宸与墨恺几乎同时抬头。舞台右侧上方那组大型灯架正在剧烈晃动。

　　负责安全检查的工作人员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出声，最主要的承重钢索已经猛然断裂。灯架瞬间失去平衡。巨大的金属结构朝后台通道倾斜坠落。

　　“躲开！”
　　尖叫声骤然炸响。

　　所有人几乎同时后退，混乱中有人被器材绊倒，也有人根本来不及判断灯架落下的位置。一名年轻工作人员就站在正下方，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吓得失去了反应。

　　沈郁宸距离她最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他猛地将人推了出去。下一瞬，断裂后翻滚下来的金属支架狠狠砸在他的右臂上。

　　沉闷的一声撞击后，沈郁宸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倒，膝盖重重撞上地面。与此同时，大片碎裂玻璃随着灯架坠落四处飞溅，其中几块直接划过他的手背与手腕，鲜血迅速沿着指尖滴落。

　　真正让他脸色骤变的，却是被压在金属下方的右手。剧烈疼痛从手腕深处一路窜上手臂，疼得眼前瞬间发黑。他甚至短暂失去了知觉，下一刻便只剩下一阵比一阵更尖锐的痛。

　　周围彻底乱了。墨恺已经冲了过去，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沈郁宸却没有注意任何人，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那是他弹琴的手。

　　六年里，钢琴几乎是他唯一能够撑住自己的东西。他靠着演出走遍世界，也靠着琴声一次又一次逼自己继续生活。如果这只手真的出了问题，他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我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终于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先救我的手。”

　　与此同时，傅沉已经走进音乐中心，他比约定时间提前到了。手里还拿着一束颜色很淡的白桔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人买花。站在花店里时，他甚至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最不张扬的一束，只因为模糊记得沈郁宸似乎不喜欢过分艳丽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聊天框。上面还停留着沈郁宸刚刚发来的那句【别迟到】。嘴角才刚刚松动，后台方向便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混乱。

　　紧接着，他听见有人喊“沈老师受伤了！”

　　那一瞬间，傅沉整个人僵住。白色桔梗从手中落下，散在大厅光洁的地面上。所有声音都像被瞬间抽离，只剩下“沈老师受伤了”几个字不断撞进耳中。

　　下一秒，剧烈头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傅沉猛地扶住身旁墙壁，胸口几乎无法呼吸。不是过去那些零碎的梦境也不是一闪而过的模糊片段。

　　这一次，记忆像终于突破了封锁，大片完整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楚家宴会。
　　一个抱着兔子玩偶的金发孩子撞到他身上，仰着脸小声道歉。

　　花园里，那个孩子笑着叫他“傅肖哥哥”。
　　后来有人欺负沈郁宸，他挡在前面说他是我护着的人。

　　再后来，沈郁宸偷偷翻进傅家替他处理伤口，把兔子创可贴贴在他的手背上，踮起脚亲了他的脸，说谢谢哥哥保护我。

　　画面不停向前……琴房……梧桐树……比赛……绑架……鲜血。

　　沈郁宸缩在他怀里发抖，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害怕失去一个人。

　　十八岁生日的夜晚，阳台上的告白。那个金发青年红着耳尖，认真告诉他：“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哥哥，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还有那句：“我爱你。”

　　他们早就已经在一起，早已不是兄弟之间说不清的暧昧，也不是一段没有确认的感情。那一夜之后，他们就是恋人。

　　机场分别时，沈郁宸抱着他不肯松手，反复要求一个月以内一定回来。：不能突然消失。”
　　而他答应了。“不会。”

　　紧接着，记忆切到曼谷机场高速。傅肖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他不是傅沉，他是傅肖。

　　六年前，他答应过沈郁宸会回去。可这一走，就是六年。

　　“郁宸……”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已经颤得不像他。

　　下一秒，后台再次传来混乱的呼喊。傅肖彻底失去所有冷静。他推开试图阻拦的工作人员，直接冲向后台。有人告诉他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他却连脚步都没有停，撞开隔离栏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沈郁宸！”这一声几乎撕裂整条走廊。

　　他终于看见了。满地碎玻璃与散落的金属零件之间，沈郁宸半跪在地上，右手被压在支架下方，鲜血顺着手腕不断往下滴。金发被冷汗打湿，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傅肖站在那里，像有人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脏。六年前绑架时，他最怕的便是赶到得太迟。

　　而六年后，他竟然又一次看见沈郁宸满身是血。

　　记忆恢复带来的剧烈头痛还没有消失，可比起眼前这一幕，那些疼痛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郁宸。”
　　沈郁宸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隔着混乱的人群，两个人的目光终于真正撞在一起。

　　这一次，傅肖眼里不再是傅沉面对陌生人的疑惑。只有沈郁宸已经整整六年没有再见过的熟悉。

　　沈郁宸怔怔看着他。那一刻，他甚至短暂忘记了右手的疼。因为他认得这样的眼神，慌乱，心疼还有几乎压不住的恐惧。

　　那是傅肖，是他的傅肖。
　　只有傅肖会这样看他。

　　沈郁宸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名字，手臂再次传来剧烈疼痛，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傅肖彻底慌了。
　　“郁宸！”他冲进人群，直接跪到沈郁宸身边。工作人员还在抬升金属架，傅肖不敢乱碰他的右手，只能托住他的肩，让人靠进自己怀里。

　　时隔六年，他终于再次抱住了沈郁宸。可怀里的人比记忆里瘦了太多。

　　傅肖眼眶瞬间红了。沈郁宸已经疼得意识发昏，却还是努力睁开眼睛看他，像是害怕自己一闭眼，傅肖又会重新变成那个不记得自己的人。

　　傅肖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发间，声音已经完全失去平日里的冷静。

　　“是我。”
　　“郁宸，是我。”
　　沈郁宸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只这一句，他便听懂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下来。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寻找，无数次在陌生城市追错的背影，还有重逢以后一次次被陌生目光刺痛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都有了答案。

　　傅肖回来了，真正回来了，他全部想起来了。而傅肖抱着怀里的人，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迟到了多久。

　　六年前那句没有兑现的“明天见”，他迟了整整六年。可这一次，他终于不会再让沈郁宸一个人等下去。

　　因为那些被事故夺走的名字、承诺、感情与过去，已经全部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而最重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傅肖终于想起来了。

　　他这一生，最不能失去的人一直都是沈郁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