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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福灯   因着添 ...

  •   因着添福会引来了四乡的客人,楼上的房间早住满了,幸而后院还有两间小屋,刚收拾妥当,倒也清净。

      虞岁晚看过房间,先去马棚给青豆添了半瓢豆料。白日答应过的事,她倒记得清楚。青豆把嘴伸进木槽,吃得头也不抬;隔栏的墨骓听见动静,朝这边转过耳朵。

      “你的那份也有。”虞岁晚给墨骓添了些草,转头向晏知还道,“说好了要犒赏青豆,倒让墨骓跟着沾光。”

      晏知还接过木瓢,放回架上,含笑道:“今日它走了不少路,分些也应该。倒是你,在山上待了大半日,晚饭还没用,先顾着它们。”

      “谁叫我答应了青豆。”虞岁晚拍净掌心的草屑,“走吧,方才路过灶房,听掌柜娘子说今晚有豆豉蒸鸡。我闻着香,早就惦记上了。”

      前堂只余几桌晚归的客商。掌柜娘子端来一碟豆豉蒸鸡、两碗菌菇豆腐羹,另有一小笼枣泥黄米糕。鸡肉切成小块,拌了豆豉和姜丝入笼蒸熟,盘底积着浓浓的肉汁;豆腐羹里添了菘菜,鲜嫩清爽,恰好解腻。

      虞岁晚先尝一块蒸鸡,入口鲜嫩,豆豉的咸香衬着姜味,滋味十分妥帖。她忍不住向掌柜娘子讨教了两句,听说鸡肉要先同豆豉拌匀,入味后再蒸,便记在了心里。待尝到黄米糕,里头的枣泥甜得恰到好处,她又赞了一回。

      晏知还见她吃得欢喜,自己也尝了两口,才说起显济祠的事。

      “今日那一家五口,上过香后,身上的福泽还不断流向祠中。石峡镇年年办添福会,照这样算,受牵连的人怕远不止眼前几个。”

      虞岁晚放下筷子,向他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若只往外拿,镇上早该有人接连倒霉,怎么会人人都说显济公灵验?我想,那东西总要给人尝点甜头,才肯让人年复一年来上香。”

      “拿百姓自己的福气,再做出几桩灵验之事?”晏知还略一思索,“若真如此,显济祠倒是把人心摸透了。”

      虞岁晚想起香叶一家,脸上的笑淡下去几分:“车轴折了,米粮受潮,孩子又生病。寻常人碰上这些事,难免心慌。庙祝若在这个时候登门,说只须去赔一炷香,谁不盼着试一试?”

      晏知还听罢,将她手边的茶添满:“香叶的父亲也是为家人担忧。明日见着人,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若一开口就指责显济祠,反使他更不放心把女儿交给我们照看。”

      虞岁晚听出他在为明日打算,心中颇为熨帖:“那我去同香叶说话,你去瞧她家里可有别的线索。咱们各忙各的,等见着庙祝,再看他打算怎样劝人。”

      晏知还应道:“好。只是到时若有变故,你记得叫我。”

      “晏公子这般可靠,我自然记得。”虞岁晚笑着端起茶碗,见他听了这句,只微微低头饮茶,忍不住又多看一眼。

      翌日清晨,客店门前的石板路才洒过水,挑着香烛的摊贩就占满了街口。显济祠那边鼓声不断,头一天挂起的福灯悬在檐下,风吹得红纸轻轻飘动。二人将墨骓和青豆留在客店的马棚,步行往镇西去。

      香叶昨日说过自己住在镇子西头。虞岁晚沿路问起一个常往山里拾柴、家中还有幼弟的小姑娘,卖糕的婆婆恰巧认得,指着前方小巷道:“你说香叶呀?她爹跑车马生意,院门口有两棵枣树,往那边走就是。”

      两人循着指点过去,隔着院门就听见一阵争执。院里摆着石磨,旁边放着装香烛的竹篮。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在劝女儿,香叶站在磨盘另一侧,眼圈发红。她母亲领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檐下,小孩时不时咳一声,手里还攥着一角衣袖。

      “爹要我去上香,我陪你去。”香叶的声音发紧,“可若要我跪下来,说照夜娘娘害了咱们家,我说不出口。那年我在山里迷路,是她的灯领我出来的,你明明也知道。”

      她父亲将竹篮放到磨盘上,叹道:“香叶,爹哪舍得叫你受委屈?前些日子我车坏了,家里又糟蹋了粮食,你弟弟这病才好两日,夜里又咳。庙祝说去赔一炷香就能消灾,爹想着,宁可信一回,总好过一家人继续这么熬着。”

      香叶抹了把眼睛,认真说道:“可奶奶从小教我,人家救了我,我就得记得。若今日我说娘娘有罪,以后还怎么去见她?”

      她母亲见丈夫急得脸色发白,走过去劝道:“孩子她爹,先好好说。香叶这几年上山,你也知道她只是去念着祖母教的规矩。你叫她今日改口,她心里怎能好受?”

      那汉子听妻子说完,半晌才道:“那你说怎么办?庙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万一小儿再病,咱们总不能眼看着。”

      虞岁晚在院外听着,正要出声,香叶先瞧见了她,怔了怔,忙从磨盘后走过来。

      “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虞岁晚朝她一笑:“昨日得你指路,今日又恰好在镇上赶会,想着来问问你,可愿同路走一段。”

      香叶父亲听见有客人在外,忙过来开门。得知他们是昨日在山道上遇见的人,又是外乡来的,就请他们入院歇脚。虞岁晚见他神色疲惫,言语间倒颇知礼数,先问过孩子的病,再说自己也想去见识添福会,若他们今日要去,正可结伴。

      “那敢情好。”香叶的父亲说道,“我们这就要出门。只是小女不大懂事,方才吵闹,让二位见笑了。”

      虞岁晚瞧见香叶低下头,转向那汉子说道:“我昨日在山道上见她,路不好走,她还惦记着提醒我们避开塌损的地方。这样体贴的孩子,哪里会不懂事?想来是心里有件为难的事,一时说不明白。”

      那汉子听了,看向女儿,脸色缓和许多:“香叶,先同客人去吧。今日把这桩事办妥,晚上爹给你买爱吃的糖糕。”

      香叶勉强应下。她母亲带着弟弟进屋收拾,晏知还借着避让的工夫,仔细看了看门楣。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符,写着“家宅平安”,符纸边缘另有细密的暗纹,近看犹如墨水浸进纸背。

      虞岁晚也瞧见了。她凝起灵目,看见香叶父母和幼弟肩后各系着一缕黑金相杂的线,汇向门额红符,线头在符背聚作一团。香叶身上则只有一道清净的金线,向山中的照夜祠延去。虞岁晚虽能当场揭去红符,想到显济祠的来路尚未查明,决定先看它往哪儿引。

      这样一看,香叶一家连日在家中所遇的不顺,也显出了蹊跷。虞岁晚心里起了疑。单凭几缕线还断不清每桩祸事的因由,她同晏知还交换了个眼神,先陪一家人出了门。

      走上大街,父母带着弟弟在前,香叶有意放慢脚步,走到虞岁晚身边。她攥着衣角,犹豫了一阵才低声说道:“姐姐,昨日我还说娘娘救过我,今日就要去显济祠赔香。你会不会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虞岁晚见她难过,放慢些步子:“你自己愿意去么?”

      香叶摇头:“我不信是娘娘害了弟弟。可爹这些天急得睡不着,娘也总偷偷抹眼泪。他们越这样,我越不敢只顾着自己。”

      “那你先陪家人走这一趟。”虞岁晚轻声道,“去看一看,听一听,心里认不认那句话,自有你自己做主。”

      香叶抬眼看她,小声问道:“可庙祝叫我当着神像认错,我若不肯,爹又要生气。”

      虞岁晚说道:“你爹盼着一家平安,咱们想法子让他放心就是。况且今日我也要进祠,若有人为难你,我就在旁边。”

      香叶听罢,抿着嘴点了点头,捏紧的衣角也松开了。路边正有卖熟栗子的摊子,虞岁晚买来一小包,递给她两颗,叫她趁热吃。香叶剥得小心,先留了一颗给弟弟,又将另一颗捧在掌心里,舍不得立刻入口。

      晏知还在旁听见,取出自己的帕子,把虞岁晚手里那颗烫得拿不住的栗子接过去,剥净了壳才还给她。

      “晏公子,剥栗子这事也劳烦你?”虞岁晚笑着问他,语气里有几分打趣。

      晏知还低声答道:“方才你烫得换了两回手,我若再装作没看见,倒要叫你笑话。”

      虞岁晚接过栗子,见他指尖沾了一点栗子皮,忍着笑摸出帕子递过去。晏知还接过,也笑着向她道谢。香叶在旁瞧瞧她,又瞧瞧晏知还,忍不住偷偷笑了,倒将方才的愁绪忘去几分。

      显济祠前人声鼎沸。街东搭着戏棚,台上的伶人正唱一出求福还愿的戏,锣鼓一响,台下孩童就往前挤。祠门口有人搭起木架,将福灯按姓氏挂好,香客依次添香油钱,拿着自家的红纸去等庙祝点灯。

      虞岁晚昨日只在夜色里看见灯架上的暗金细线,此刻灵目一开,才发现庙前的香炉、梁柱以及每盏福灯下,都有同样的线向殿内延伸。有人拜完神出门,细线也随人而去;有人写上姓名,灯架上就又添一道牵连。

      晏知还在人群中护着香叶一家往前走,到了阶下,见最里侧单挂着一盏新灯,比其余的稍大,灯下红纸写着两个字:香叶。

      香叶父亲见着那灯,忙向旁边一位青衣帮闲问道:“我家昨晚登记过名字了,怎么又单独给她挂了一盏?”

      帮闲指着红纸,热络地答道:“这是庙祝特意嘱咐的赔愿灯。寻常福灯管一年平安,这盏是给姑娘了结山中那段香火缘分的,须她自己到殿前点。”

      虞岁晚听得分明。香叶身上的金线本来清净地牵向山中,眼下这张单独的红纸上,竟有一丝暗光在字旁游移,像是正等着什么。

      庙祝此时从殿前迎下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和气,一见香叶的父亲,就亲切地问起小儿的病。香叶父亲说孩子昨夜还咳,庙祝叹了口气,劝他莫过于忧虑,今日心诚敬香,显济公自会垂怜。

      香叶父亲听着,连连道谢。庙祝这才转向香叶,语气依然温和:“姑娘孝顺,想必不愿父母再为家事操心。山上的照夜祠荒废多年,你小时候记着一点情分,原也情有可原。今日来显济公跟前,认一认礼,往后家中诸事顺遂,你爹娘也就放心了。”

      香叶攥着衣角,抬头问他:“若我给显济公上香,以后还能去山上看照夜娘娘么?”

      庙祝略作迟疑,答道:“既是赔香,自然要把从前的缘分放下。神明各有神明的规矩,姑娘心诚,才好领受福气。”

      “可她救过我。”香叶认真说道,“奶奶还在的时候,年年领我去上香。我若今日说她害了人,奶奶教我的话又算什么?”

      虞岁晚留意那庙祝,见他身上并无妖邪附着,袍袖倒沾着常年燃香留下的烟色,眉间的忧色也真切。他大约深信殿里的显济公能保一镇平安,才会这样劝人。

      庙祝听了,神色也有些为难,转头向她父亲说道:“孩子念恩是好事,可念恩也得分清是非。山中的灯究竟是何来历,谁敢说得准?如今显济公愿意宽宥,老兄还是劝孩子莫误了时辰。”

      香叶父亲听见这话,面上浮起急色,握住女儿肩头:“香叶,爹知道你舍不得。咱们今日先把香上了,旁的话回家再说,好不好?”

      香叶看着父亲满是倦意的脸,又见弟弟捂着嘴咳了两声,到底垂下头。她想说自己记得那盏灯,又怕母亲为难,只得慢慢走到庙祝面前。

      帮闲取下一盏赔愿灯,递来三炷细香。庙祝叫香叶先朝神像跪下,待香点着,再说几句认错的话,往后她的福灯就由显济公护着。

      香叶捏着香,手指发颤,始终没往灯火上送。虞岁晚看见那张红纸上暗光渐盛,牵在香叶肩后的金线也轻轻绷紧,恰像有人在另一端缓缓拉扯。

      原来赔愿灯所要的,正是她对照夜那份真切的信念。点一盏普通福灯尚且能牵住一户人的福泽,若再让香叶亲口舍去照夜、改认显济公,那根照夜赖以存身的愿线,恐怕也会受到牵动。

      虞岁晚心里明白过来,朝晏知还看了一眼。晏知还立在香叶一家侧后方,留意到她的神色,悄然往前移了半步,好叫香叶母子站在自己近旁。他低声向虞岁晚问道:“看出什么了?”

      虞岁晚低声回答:“这盏灯另有用处。他们想让香叶亲口断了与照夜的愿。”

      晏知还望向满院香客,语气沉下来:“这里人多。你想怎么做?”

      虞岁晚先看了一眼香叶。小姑娘攥着香,眼眶发红,明明害怕,始终不肯依庙祝的话跪下。虞岁晚朝她微微一笑,走到神前,伸手轻轻接过她掌中的三炷香。

      “这孩子手抖得香都握不牢了。”虞岁晚向庙祝说道,“先容她缓缓吧。她年纪小,心里有话想不明白,总不能逼她在神前说违心的话。”

      庙祝见她是外乡人,眉头微蹙,客气问道:“姑娘既是来上香,自然欢迎。只是香叶的赔愿灯,须得她亲手点才合规矩。”

      虞岁晚并不争辩,只道:“我头一回到贵祠,正想看看显济公如何赐福。既然求的是心诚,就请显济公先听听我的心意。”

      她指尖轻轻一捻,三炷香无火自燃。

      青烟升起,沿着香身袅袅而上。殿内数百道暗金细线齐齐震动,接着从香炉、梁柱和灯架的缝隙里涌出,直向虞岁晚手里的三炷香扑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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