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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显济祠   数百道 ...

  •   数百道愿线循着香火涌来,转眼缠上虞岁晚的手指。

      她瞧着那些争先恐后的细线,颇觉好笑。旁人到显济祠求福,少说要磕几个头,添几文香油钱,轮到她这里,竟有人迫不及待地登门索取。

      虞岁晚故意放松掌中的灵力,任由最前头的几根细线攀上手腕。它们尝到甜头,立刻往她经脉里钻,后面的见有隙可乘,争着朝这边挤来。

      “想抢本姑娘的气运?”虞岁晚轻笑一声,指尖在香尾上敲了敲,“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将三炷香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拈住几根细线。邪物只当遇见了难得的上等福泽,牵扯得愈发急切。虞岁晚顺着这股力道送出一缕灵气,任其沿线而行,自己则将余下的线头收在指间。

      那东西见她肯给,竟还嫌不够,忙调来更多愿线,想一股脑儿夺尽她的气运。

      虞岁晚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轻轻转过手腕,原本散开的青烟被灵力引到一处,沿着几根愿线向神台深处钻去。寻常香火供人敬神,到了她手中,倒成了寻踪问迹的引路之物。

      邪物只顾着夺取灵力,哪曾料到她会循着自己的气息找上门。待察觉那股清气逼近神像腹中,慌忙收拢愿线,想将她送进去的东西一并挤出来。

      “方才吃得那样欢喜,这会儿倒舍不得开门了?”

      虞岁晚握着香,眉眼带笑,右手朝神像遥遥一招。

      一缕清气自香烟中分出,沿着神像外头的金光游走。泥胎深处传来沉闷的响动,仿佛有人拿着铁器敲击内壁,供桌上的铜香炉跟着震了两下。

      虞岁晚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面铜镜,将镜面朝向神像,指腹沿镜缘轻轻一抹。

      镜中原本慈眉善目的显济公渐渐变了模样。金漆泥胎之下,盘踞着一团乌沉沉的东西,周围密布细小的气窍,每个气窍都牵着一道愿线,丝丝缕缕伸向殿外。

      香客献上的福泽从中流入,在那团黑气里兜转数回,只有极少的一点被送了出去。

      虞岁晚看得挑眉。

      好一个有求必应的显济公。

      石峡镇的百姓诚心敬奉多年,原来求来的福分,都是这东西从旁人身上搜刮来的。今儿让张家得些好处,明儿再从李家拿走更多。得了好处的人感恩戴德,遭了灾的人忙着添香求福,谁能想到根由都在这座神殿里?

      她将铜镜举高些,循着镜中的气窍继续探查,想瞧瞧邪物究竟把本体藏在何处。

      神像腹中忽然传出一声闷吼。

      先前被她引住的愿线猛然回缩,继而调转方向,直向她手中的铜镜扑来。虞岁晚屈指轻弹,镜面上浮起一层清亮的水光,将袭来的邪气尽数挡了回去。

      趁着邪物忙于收拢愿线,她又将方才借来的香火送进神像腹中。

      泥胎内部传来细微的碎裂声。那团污气被逼出了藏身的气窍,在镜中翻滚挣扎,罩在外头的香火金光逐渐散去,露出许多沾着黑气的金色光点。

      那是石峡镇百姓被偷走的福泽。

      显济公经营十余年的夺运法门,在虞岁晚手下不过片刻工夫,已经露出了破绽。

      邪物见她步步逼近,急忙抽出几道粗壮的愿线,朝虞岁晚迎面袭去。

      虞岁晚将铜镜收回袖边,指尖引出一簇灵火,迎着黑线轻轻一送。火焰顺着邪气烧过去,原本凶狠的愿线立刻蜷缩起来,忙不迭退回神像。

      “原来还知道疼。”她笑道,“我当你只会伸手讨东西呢。”

      邪物吃了亏,立刻将主意打到殿里的香客身上。供桌旁的长明灯火光大盛,金红色的火苗窜起半尺高,引得众人纷纷惊呼。

      庙祝抬头见了这番景象,顿时喜出望外,以为神明显灵,忙跪下叩首。

      “显济公慈悲!诸位快来敬香!”

      他这一喊,后排的香客争着往前挤。几个老妇才从蒲团上起身,就被身后的人推得踉跄。有人打翻了香篮,炭灰散落满地,靠近石阶的孩子险些叫人踩着。

      晏知还见状,先将香叶的弟弟带离石阶,又扶住她母亲,向旁边几名汉子道:“劳驾让一让,前头有人跌倒了。”

      那几人赶忙停下脚步,帮着扶起跌倒的老人。香叶父亲正要向晏知还道谢,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悬着十几盏油灯的铜架松了扣,直朝人群落下来。

      站在底下的人听见声音,抬头看见灯架坠落,顿时惊叫四起。有的拼命往外跑,有的来不及躲,慌乱中撞作一团。

      晏知还早在铁钩松动时察觉异样。他将香叶母子送到安全处,抬手拔剑,清亮的剑光斜斜掠过灯架下方。

      铜架受剑气一托,在半空偏开了方向。

      趁着这个空当,他越过石阶,伸手扣住横梁,将灯架送到靠墙的空地上。油灯晃得厉害,几滴热油落在他的虎口,留下浅浅的红痕。

      待众人退开,他才把铜架放下,收剑回鞘。

      虞岁晚看着邪物借机伤人,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抬手翻转铜镜,镜面正对神像腹中,将那团黑气牢牢照住。邪物急忙蜷缩,想躲回泥胎深处,虞岁晚早将灵火分作数缕,从不同的气窍逼了进去。

      神像腹中传出一阵凄厉的怪叫。

      “欺软怕硬的东西。”虞岁晚冷声道,“你以为拿这些百姓作挡箭牌,我就收拾不了你?”

      她伸手从乾坤袋中取出青铜小灯,以灵力燃起灯芯,向殿中的愿线照去。

      灯火虽小,照过之处,原本缠在香客身上的黑气逐渐松开。虞岁晚趁势引出一道清光,将殿中躁动的愿线收入镜中,隔开了神像与香客之间的牵扯。

      那些邪气察觉去路受阻,慌忙退回泥胎,神像周围的金光也随之黯淡。

      虞岁晚这才重新查看镜中的福泽。

      数百户人家的气运纠缠在一起,有些尚能辨认原主气息,有些早被邪物反复挪用,混得难分彼此。其中几缕金光格外微弱,想来原主久病缠身,命数都受了牵累。

      她将那些福泽仔细看过,心中逐渐明白了邪物的依仗。

      这东西早把满镇百姓的气运当成了护身符。她若贸然斩杀,原本属于众人的福泽失了归处,四散之后,还会殃及石峡镇。

      虞岁晚的目光在那些金芒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香叶赔愿灯下的红纸。

      祠里每逢添福都要登记香客姓名、生辰,后来的人还须写明所求之事。若这邪物借着红纸认人,往年那些登记过的名字,或许正是理清愿线的关键。

      想到这里,她抬手将镜光收拢,暂且封住神像腹中的几处气窍。

      邪物见她收手,犹自不甘心,竟将声音送入她耳中。

      “拜我……”

      “求我……我可赐你福寿……”

      虞岁晚听得失笑。

      “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给本姑娘赐福?”她在镜背上轻轻一拍,“你先顾好自己吧。”

      指尖一点,镜中清光收紧,将那团污气狠狠压回泥胎。神像胸前裂开一道细纹,庙祝正忙着照看香客,回头看见,吓得脸色发白。

      虞岁晚趁此机会查看香叶那盏赔愿灯。

      她将铜镜微微倾斜,借着殿中尚存的香火,照向灯下写着名字的红纸。

      红纸背后果然藏着一道摄愿暗纹。待香叶亲手点灯,口中舍弃照夜,那暗纹就会循着她身上的金线,夺走照夜最后的一点香火。

      虞岁晚指尖拂过腕间愿铃,想起昨夜山上那盏陪伴香叶多年的灯。

      香叶始终记着照夜的救命之恩,情愿为家里求平安,也不肯说照夜的坏话。如此有情有义的孩子,若因为旁人的算计而害了自己的恩人,日后知道真相,不知该有多伤心。

      虞岁晚顺着红纸上的气息送入一缕灵力,借铜镜映出一根与香叶身上相似的愿线,引进摄愿暗纹。

      那暗纹受了牵引,立刻缠住假线,将它当成了香叶真正的愿力。

      虞岁晚暗中收拢镜光,将假线藏在灯座深处,再护好香叶与照夜之间的金线。今夜显济公若来取愿,只能循着她留下的这条路寻找。

      她收好铜镜,把三炷香插入炉中。庙祝见她终于上过香,忙过去扶起方才受惊的老人,又吩咐帮闲收拾落下的铜架。

      虞岁晚转身去找香叶。

      小姑娘站在父亲身边,抬头望着神像,神色还有些犹豫。庙祝见时辰尚早,又劝她把赔愿的礼数办完。

      香叶看了看父母,沉思片刻,终于认真说道:“伯伯,我愿意给显济公上香,也愿意为家人求福。可照夜娘娘救过我,我不能当着神明说违心的话。”

      庙祝叹了一声,温和劝道:“姑娘,显济公有灵。你今日若肯放下山上那段香火缘分,往后家里诸事顺遂,你爹娘也能安心。”

      香叶摇了摇头:“我奶奶说过,受人恩惠不能忘记。我小时候迷路,是照夜娘娘送我下山的。她帮过我,我就该记得。显济公若是慈悲的神明,想来也不会怪我。”

      庙祝望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再劝。

      香叶父亲看着女儿,又想起方才铜架落下时,一家人险些受伤,心中渐渐软了。

      “罢了,今日先回家。”他拍了拍女儿的肩,“你想报恩,爹也明白。咱们回去再商量。”

      香叶听见父亲肯商量,眉眼顿时舒展开来,扶着母亲往外走,临出殿门时,还回头向虞岁晚笑了笑。

      虞岁晚目送一家人离开,才与晏知还绕往侧巷。

      巷里堆着几捆修灯用的竹竿,旁边摆着盛油的陶瓮。添福会的锣鼓声隔着院墙传来,倒比殿里清静许多。

      晏知还停下脚步,牵起虞岁晚的左手,将她的衣袖轻轻挽起。

      腕骨上留下几道浅红的痕迹,正是方才任凭愿线缠上时所致。伤处算不上严重,过不了多久就会消退。

      虞岁晚见他眉头微蹙,笑着说道:“只是几道红痕,你瞧,我好好的。”

      晏知还仔细看过,才将她的衣袖放下:“我知道那东西伤不了你。只是方才人多,又险些出了人命,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虞岁晚听了,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方才多亏有你护着香叶一家,我才能专心对付那邪物。下回遇上这样的事,我先同你商量,免得你在旁边担心。”

      晏知还望着她,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好。”他说,“我也会照看好你要护着的人。”

      虞岁晚笑着点头,忽然瞥见他掌边有一小块红印,忙将他的手翻过来。

      “这是方才接灯架烫着的?”

      “沾了几滴灯油。”晏知还答道,“只是小伤。”

      虞岁晚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瓷盒,挑了些清凉药膏抹在伤处。她涂得仔细,见皮肤渐渐退了红,才轻轻合上盒盖。

      “以后还是当心些。”她抬眼看他,“你今日救了那么多人,若自己受了伤,我也会心疼的。”

      晏知还听她这样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药膏,温声答道:“我知道了。”

      虞岁晚替他理好衣袖,见他目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笑道:“这下可以放心了?”

      晏知还点头,牵着她往巷外走。两人说起方才在殿中查到的线索,虞岁晚将铜镜所见的情形讲给他听,尤其提到那些被反复挪用的福泽。

      “显济祠收了百姓十余年的气运,又拿一部分赐回各家。如今这些福泽混在一处,辨认起来颇费工夫。”她说道,“我发现赔愿灯下的红纸刻着摄愿暗纹,正是借姓名和生辰找人的。祠中应当存着往年的名册,或许能从那里查到各家的记录。”

      晏知还听罢,说道:“添福会每年都办,登记过的香客数目不少。若真有名册,想来存放在后院。”

      虞岁晚点头:“走,咱们去瞧瞧。”

      两人沿着后墙绕了一段,很快找到显济祠存放杂物的后院。

      院中摆着灯油、香木与尚未用完的红纸,尽头有间上锁的小屋。虞岁晚凝起灵目,循着几道暗金细线向里望去,发现屋中整齐码着几十只木匣,每只匣面都刻着年份。

      匣中所收,正是香客登记过的红纸名册。

      她看清其中几页,发觉除了姓名、生辰,还记着添灯日期和所求之事。有些红纸年深日久,褪成了浅粉色,上面的字迹尚能辨认。

      “果然在这里。”虞岁晚笑道,“这位显济公倒是个精细的,偷人气运,还要把来路记得清清楚楚。”

      晏知还留意到木匣上的年份,低声说道:“如今这座显济祠修成不过五六年,最早的名册却在十余年前。它来石峡镇的时日,恐怕比我们先前想得还要久。”

      虞岁晚看了一眼院里来往的帮闲,决定等夜里香客散尽再取名册。眼下还要查清显济公当年从何处而来,便同晏知还离了后院。

      两人沿街走访,最后从一位开茶摊的老妇口中,打听到了十多年前的往事。

      原来当年有几个外乡人路过石峡镇,在官道旁搭了座小木龛,带来一尊神像,说是从西边请来的灵神,善管人间祸福。

      起初只有过路商贾顺手上香。后来镇上有人丢了牲口,拜过显济公就找了回来;还有久病的老人添了福灯,精神渐渐好转。几桩灵验之事传开,附近乡民争相前来祈福,镇中的富户合钱出力,才修起今日这座大祠。

      虞岁晚听完,又问起山上的照夜娘娘。

      老妇放下茶壶,叹息道:“早年照夜祠也热闹。赶夜路的人大都去拜一拜,求她照着路平安回家。后来山里接二连三出了祸事,镇上就有人说,照夜娘娘妒恨显济公,故意引人走错路。再往后,去山上拜她的人渐渐少了,祠也荒了。”

      晏知还仔细问过那几桩祸事发生的年月,发现恰在显济公最早收香火的时候。

      离开茶摊后,两人沿着街道往西走。

      虞岁晚将方才打听到的事情与神像中的福泽对照,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显济公先借几桩灵验之事招徕信众,再将百姓遭遇的灾祸栽到照夜头上。镇上的人越信它,照夜就越无人敬奉。待石峡镇的香火尽归显济祠,山上那盏守了许多年的灯,自然再难照亮山路。

      “好一招鸠占鹊巢。”虞岁晚说道,“它拿人家的福气养自己,又叫照夜背了这么多年的恶名。今夜非得把它的底细查个明白不可。”

      晏知还看向山中的方向:“照夜守了这里许多年,石峡镇祖孙几代的事,她或许都记得。”

      虞岁晚听出他的意思,抬头望了望天色。

      “咱们上山一趟。”

      日头将落时,两人重新来到照夜祠。

      山中晚风带着凉意,石阶旁的草木长得茂盛。进了院门,照夜正抱着铜灯站在神像旁,身影比昨日又淡了些。

      虞岁晚将今日在显济祠查到的事情逐一告诉她。照夜听得认真,直到说起香叶那盏赔愿灯,才低头抚过怀中的灯。

      “难怪今早总觉得心神不宁。”她轻声说道,“原来它已经盯上香叶了。”

      虞岁晚宽慰道:“香叶平安,她同你的愿也好好的。我在那盏灯下做了些手脚,今夜显济公若想夺愿,自会扑个空。”

      照夜忙问香叶一家可曾受伤。得知众人平安,才放下心来。

      虞岁晚随后讲起神像腹中的福泽。

      显济祠十余年间夺取石峡镇百姓的气运,早将数百户人家的福泽混在一处。她虽有把握收服邪物,若想将气运分毫不差地归还,还须辨清各人的姓名、经历与当初所求。

      照夜听着,怀抱铜灯的手渐渐收紧。

      “城东的周老丈,年轻时靠赶车养活一家老小。那年大雪封山,他的长子迟迟不归,他在我祠前跪了一夜,求孩子平安回来。”

      她说着,抬头望向虞岁晚。

      “还有南街陈家的媳妇,临盆时险些丢了性命。她婆母冒雨上山,求我照看母子平安。后来生了个姑娘,第二年,她还抱着孩子来上过香。”

      照夜说起这些旧事,神情渐渐柔和,仿佛那些年里来祠中上香的人又回到了眼前。

      “河边孙家的老夫妻,年年春天都来山上求一回丰收。再往东走两条街,原先住着个卖豆腐的妇人,她丈夫早亡,独自养大三个孩子。那几年她过得辛苦,逢年过节还惦记着给我送一盏灯。”

      虞岁晚静静听着,发现照夜记得极清楚。从前谁家遇过难处,后来日子过得如何,她都能一一道来。

      那些人早就长大、老去,有些搬离石峡镇,多年不曾再上山。照夜守着山中的破祠,心里始终挂念着他们。

      “虞姑娘,”照夜忽然问道,“你方才说,有法子把那些福泽取回来?”

      虞岁晚点头:“邪物的藏身之处我摸清了,夜里再取出名册,便可着手拆网。只是这些福泽经过多年挪用,难以分清归处。若认错了人,恐怕又要添一桩祸事。”

      照夜听完,向她走近两步。

      “让我来吧。”

      虞岁晚望着她。

      照夜将铜灯抱在怀里,语气轻柔而坚定:“我在石峡山守了这么多年,镇上的人我大多认得。若有人搬走了,我记得他们从前住在哪里;若有人过世了,他们的儿孙我也见过。你把那些名字给我,我来辨。”

      她想起方才说过的几户人家,眼底浮起几分难过。

      “这些年我只知道山下求福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再不上山,总以为是自己护不住他们。如今才明白,原来有人暗中夺了他们的气运,让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

      照夜停了片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铜灯。

      “他们从前敬过我,后来不来,我也盼着他们过得好。若能把失去的福泽还给大家,叫那些老人安享晚年,叫孩子少受些病痛,我愿意出一份力。”

      虞岁晚看着她淡薄的身影,心中明白这份请托的分量。

      照夜如今只靠香叶那根愿线维系神形,若为数百户人家逐一辨认福泽,势必要耗去许多香火。她自己最清楚其中的代价,开口时却丝毫不曾迟疑。

      虞岁晚正要同她商量,山道上忽然传来香叶欢快的声音。

      “娘娘,我来啦!”

      小姑娘挎着竹篮跑进院里,额头沁着汗,先将布包放到供桌上,再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头是一张新烙的胡饼,比昨日带来的大了一圈,饼面撒满芝麻,摸着还有些温热。

      “昨日答应过,今日给你带张大的。”香叶笑眯眯地说道,“娘娘,你瞧,我说话算数吧?”

      照夜走到供桌旁,望着那张胡饼,眉眼渐渐弯了起来。

      “算数。”

      香叶听不见她的话,自顾自收拾着供桌,又说起今日家里的事。

      爹爹终于肯听她讲道理了,弟弟也比早晨精神许多。等家中忙过添福会,她想再上山帮娘娘拔草,把这座小祠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

      照夜听着她说话,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小姑娘浑然不觉,从竹篮里取出扫帚,欢欢喜喜往院墙边走去。

      虞岁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昨日香叶所说的话。

      她奶奶还在的时候,年年都领着她来照夜祠。如今老人去世,镇上的人渐渐忘了这里,香叶却始终惦记着山中那盏救过她的灯。

      照夜的神力来自众生的信念,这些年只剩香叶一人供奉,才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她若将仅存的力量用来送还福泽,自己恐怕就要消散了。

      香叶去了墙角以后,照夜又走回虞岁晚面前。

      “虞姑娘,你什么时候动手?”她问,“我可以跟你们一道去。”

      虞岁晚望着她,轻声说道:“你如今的神力所剩不多,我若让你辨认几百户人家的福泽,恐怕会伤及你的神魂。”

      照夜低头看了看铜灯,温柔地笑了。

      “我知道。”她说道,“可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有机会为他们做些事,我怎么舍得袖手旁观?”

      虞岁晚听罢,望向院中忙着拔草的香叶。

      小姑娘蹲在墙根,正小心地将杂草一根根拔起来。夕阳落在她的肩头,供桌上那张胡饼还散着淡淡的麦香。

      虞岁晚收回目光,向照夜笑道:“既然你愿意帮忙,咱们就一道把这桩事办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照夜忙问:“什么事?”

      “今夜我来拆网,你只管辨认福泽的归处。若觉得神力不济,立刻告诉我,千万不可强撑。”虞岁晚说道,“我既接下了你的愿,就得让你亲眼看着石峡镇恢复太平。”

      照夜怔了怔。

      虞岁晚伸手轻轻抚过腕间的愿铃,眼底带着笑意。

      “你守了他们这么多年,往后还有许多好日子等着你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显济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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