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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最后一柱香   晏知还 ...

  •   晏知还从石香炉旁拾起一块焦黑的木片。

      木片上还留着半个描金的字,断口深浅不齐。他抬头比过门楣,又翻到背面看了看,唤虞岁晚过来。

      虞岁晚接在手中:“这是匾额上掉下来的?”

      “有人拿斧头劈过,后来又遭了火。”晏知还指了指木片边沿,“你看炉座,裂口也像砸出来的。若是山道荒废,何至于毁得这般厉害?”

      虞岁晚绕着石炉走了一圈。香炉裂开一道长缝,碎石嵌在泥土中,残匾又恰好烧过,想来这间祠堂当年受过一场不小的风波。她想起香叶说过,祖母带她上山时,这里早就冷清了。

      “听香叶讲,照夜娘娘从前帮人引夜路,应当结了不少善缘。”虞岁晚放下残木,朝神像拱了拱手,“娘娘若听得见,可愿同我们说说?我们在山下见到你的香火,才一路寻来,并无冒犯之意。”

      灯芯里那点暖黄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虞岁晚见有回应,也不再凑近。那尊泥像里仅存一缕灵识,强要她出来说话,只会折损神力。晏知还领会了她的意思,将供桌旁一张倒伏的小凳扶正,退到院门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灯光渐亮,沿着神像的双手浮起淡淡金雾。雾中出现一道女子身影,青衣素净,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眉目秀雅,面色带着病容般的苍白。她怀里抱着一盏铜灯,灯火明亮,淡淡的衣角透出后面的墙壁。

      女子先朝山路望去,随后轻声问道:“香叶回家了么?”

      “回去了。”虞岁晚笑着告诉她,“临走还惦记着过两日带张大胡饼来,说要多撒些芝麻。”

      女子闻言,唇边终于有了些笑:“她自小爱吃芝麻,拿来了还要分一半给我。每回说得热闹,想必以为我真能陪她吃。”

      “半张饼也是一番心意。”虞岁晚向她行礼,“临水县知微堂,虞岁晚。这位是晏知还。我们从保安军出发,打算沿官道往延州寻访古器,午后在山下瞧见这里的香火,才上来看看。方才听香叶说起你提灯救人的事,正巧又在院里发现这块残匾,就想问问当年的情形。”

      晏知还也向她颔首:“娘娘若觉疲累,今日只说要紧的即可。我们既在此处,明日再来问也无妨。”

      “多谢二位。”女子看了看怀中的灯,“我叫照夜,住在这山上许多年了。难得有客人能看见我,倒叫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话音才落,她的手腕就淡了些。虞岁晚搬过那张小凳,放在供桌旁较为背风的地方,招呼她坐下。照夜试着把铜灯搁在膝旁,手指才松开,衣袖立刻消散一截;她只好重新抱起灯,身形这才慢慢聚住。

      虞岁晚心中了然。照夜如今靠着灯中的微光存身,方才为他们现形,也不知要休养多久。她拿起残匾,轻轻放在神台边:“咱们先说这个吧。祠里受损得厉害,是谁动的手?”

      照夜望着那块焦木,叹道:“说来话长。山下没修官道时,过岭的商客得走这条石阶。有些人夜里迷路,我听见动静,就引一盏灯送他们下山。后来受过恩的人凑钱建了祠,还请匠人塑了像。那会儿院里日日有人扫地,石炉的香灰也常有人清理。”

      虞岁晚听着,朝身后满院的枯叶看了看,想起香叶拿一把小扫帚清理供桌的样子。那孩子一个人顾不得整座院子,能将神龛收拾齐整,就十分不易了。

      照夜继续说道:“官道通了,来的人少些,我倒觉得清静。直到镇上修起显济祠,才渐渐出了事。”

      晏知还问道:“显济祠初建时,你去过?”

      “去过一次。那时我尚能随灯火下山。”照夜把铜灯抱紧一些,“我见进祠的人越来越多,想着也去看看新来的祠神。到了殿门外,一股寒气就缠上来,像是要从我灯中取火。我想退开,身后的禁制又封住了路,好容易才脱身。那一夜过后,我才知道殿里有东西不对劲。”

      虞岁晚认真听完,问她:“后来呢?照夜娘娘想法子提醒过镇里的人?”

      照夜点头:“我说不了话,只能引灯示意。夜里有人往显济祠去,我就把灯亮在岔路口,盼他们看见,肯暂且回头。偏偏那时人人都传显济公有求必应,忽然遇上一盏无人提着的灯,吓得掉头就跑。没过几日,镇里就传我妒恨新神,故意用鬼火搅扰香客。”

      “灯火原本救人,竟也能叫人说成害人。”虞岁晚听得心酸,“若有人曾受过你的恩,想来总该记得这种引路的灯。”

      “有人记得。”照夜说,“可那时新祠香火旺,谁又敢说它有古怪?再往后,山里有一场大雨,山道塌了一截,两个夜归的货郎失足丧命。有人将这事怪到我头上,说我引他们走上绝路。”

      她低头望着焦木,声音轻了几分:“后来几个人带斧头上山,砸了炉,烧了匾。那夜幸而落雨,火烧到半途就熄了。再往后,山门前渐渐少见人来了。”

      晏知还看过残匾,轻声道:“受了这样的冤屈,难怪此处荒废。只是当年闹事的人是谁,娘娘可还认得?”

      “有几个从前来上过香。”照夜想了想,“他们气得厉害,喊我害人。我认得他们的脸,至今叫不出名字。我能借灯让人辨路,偏没法向他们说清前因后果。等他们走了,我在灯里守了许久,盼着终有一日,旁人能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遭的难。”

      虞岁晚见她神情低落,换了个话头:“香叶的祖母常来上香,想来也是位心肠好的老人家。”

      照夜果然柔和了眉眼:“她年轻时迷过一次路,也是我送她下山的。后来逢年过节都带点吃的来,到了腿脚不利索的时候,还领着香叶慢慢走这段石阶。老人家走后,孩子自己照着她的法子来。她每次上山,家里大事小事都要讲一遍,连弟弟昨日偷吃了几颗枣也能念叨半天。”

      虞岁晚不觉笑了:“难怪今日遇上我们,她也十分爱说话。”

      “她认定那灯是我。”照夜也笑,“每次拜完香,都要对着神像说说自己近来做过的好事。有时帮母亲打水,有时给弟弟留了好吃的,末了还问我听了高不高兴。等不到回答,她就自己说一句,娘娘肯定高兴。我在灯中听着,可真让她逗得欢喜。”

      照夜说得高兴,身形慢慢淡下几分。晏知还见灯火摇晃,温声道:“娘娘不妨歇一歇。香叶知道有人惦记她,想来也会高兴。”

      照夜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正是为了那孩子,我才想向二位求个情。”

      虞岁晚微微坐正:“可是明日添福会的事?”

      照夜惊讶道:“虞姑娘怎么知道?”

      “今日镇上热闹得很,显济祠人人都提。”虞岁晚看向她怀里的灯,“而你说起香叶,总往山下望。我想着,你怕是舍不得孩子为这场庙会受委屈。你且说来,能帮的我们自然帮。”

      照夜闻言,终于将事情讲了出来。近来香叶家多有不顺,父亲运货折了车轴,家中的粟黍遇雨受潮,弟弟又病了两回。显济祠的庙祝登门,说这一家不顺,恐怕是香叶总来拜她,冲撞了显济公。明日添福会上,非要香叶自己进殿赔香,还得当着神像认错,往后专心奉祀显济公。

      “香叶的爹也是个疼孩子的人。”照夜轻轻叹息,“他担心一家老小,听了庙祝的话,自然盼她照做。那孩子偏又认死理,宁肯受责骂,也不肯说照夜娘娘不好。我听她在神龛前哭了半日,恨不得亲自去同她爹说明,可我如今出不了这院墙。”

      晏知还问道:“庙祝点名要香叶亲自去,可曾说缘故?”

      “说是心诚方能消灾。”照夜答道,“她爹代上香不成,母亲去也不成,非要她本人磕头。我若能知那祠里到底藏着什么,也不至于这样担忧。”

      虞岁晚听罢,眼神渐渐认真起来:“姑娘家的心意,怎能由旁人逼着改?她去山里拜你,是报救命之恩。显济祠若真有仁德,哪里会因为一个孩子念着恩情,就叫她全家不安生?”

      照夜望着她,神色动容:“虞姑娘,我也只盼她好好的。就算有朝一日她长大了,不再来山上,我也不会怪她。可这一次是有人要她低头,我怕她在那祠里遇上危险。”

      虞岁晚腕间的愿铃轻轻响了。她抬手按住袖口,向照夜道:“好,这个愿我接了。明日我们先去看香叶,再陪她去显济祠。她若不愿认那错,谁也不能拿家人的安危吓她。”

      “我们还要查清那祠里的东西。”晏知还接过话,声音从容,“娘娘不必一个人挂心。山下的事有我们照应,你好好留住这盏灯,往后香叶再来,也有个去处。”

      照夜听得眼眶微红,想起身施礼,青衣从腕间散去一角。虞岁晚赶忙让她坐好,故意笑道:“快省些力气吧。要谢也留到香叶平安以后。等事情办妥,我带些茶点上山,再请娘娘给我们讲讲山里的趣事。”

      照夜终于笑起来:“山里别的不多,故事倒有不少。二位若肯听,讲上三日也讲不尽。”

      铜灯里的火苗渐弱。晏知还看出照夜撑得艰难,提醒虞岁晚该让她回灯中歇着。虞岁晚也看见了,遂同照夜告辞,答应明日有了消息再来。

      照夜向二人欠身,身影随灯火渐渐散回泥像。供桌上的胡饼留在原处,院子重又静下来。

      下山时夕阳照着石阶,几处塌损的地方藏在树影里。晏知还先行一步,回身向虞岁晚伸出手。她借力越过一块松动的石头,靴底落地时晃了一下,晏知还扶在她腕上的手稍稍一紧。

      “这段路倒比上山时难走。”虞岁晚站定,笑着向他道谢,“若只有我一个,少不得要在这里多挑几块好踏脚的石头。”

      晏知还见她衣角沾了泥,低声提醒:“再往前有几步好走的。你若看见什么想细瞧的,叫我一声,山坡上莫顾着看景。”

      虞岁晚听他嘱咐得细,心里生出几分亲昵,笑道:“晏公子越来越会照顾人了。早晨帮我系衣带,到了山上还要照看脚下。往后若我变得懒了,可要怪你。”

      晏知还轻笑一声,语气温和:“你想看山看水,尽管去看。脚下的路,我多留心些。”

      虞岁晚听了,正想说点什么,晏知还已回身去看前方的石阶。她借机移开目光,提着裙摆赶上去,心里还记着他方才那句话。

      山脚下,墨骓听见主人回来,抬头轻嘶。青豆正悠然吃着草,附近一片嫩些的全叫它啃了。虞岁晚解开缰绳,摸了摸青豆的额头:“今日也算你有功。晚上给你添一小瓢豆料,不过下回可不能光顾着寻草吃。”

      晏知还给墨骓整好鞍具,含笑说道:“它若晓得每回上山都有赏,明日恐怕还想带你绕道。”

      虞岁晚听得好笑:“那就要看明日遇上什么了。只为几口草就往山上钻,我也不能任它挑路。”

      两人骑着骡马往石峡镇折回。入镇时日头落到山脊,街上的彩棚挂起灯笼。卖香烛的摊子收了几家,食铺正忙得热火朝天,蒸笼揭起白汽,空气里尽是羊汤与炙肉香气。

      显济祠前还亮着灯,几名帮闲正把明日添福会要用的小灯挂上木架。晏知还经过时,见几个香客刚从神殿出来,想起照夜提过的寒气,朝虞岁晚问道:“岁晚,白日你只看了祠顶的香火。如今有香客出来,可要再看一眼?”

      虞岁晚抬头。恰有一家五口步下石阶,年轻男人抱着孩子,妇人提着供果,两位老人并肩跟在后头。几人正商量明日要添几盏福灯,说到小孙儿的名字时,老人还特意提醒别写错了字。

      虞岁晚凝起灵目,见妇人肩后竟牵着一缕细金线,穿过祠门,直没入神殿深处。其余四人也各有一根,随着脚步往前,线始终牵着神殿,还在缓缓从他们身上取走福泽。每回仅一丝半缕,若非仔细辨认,谁也看不出。

      “晏公子,果然有古怪。”虞岁晚压低声音,“这家人拜神时留下了愿力,出门以后,身上还牵着线。祠里沿着线慢慢抽他们的福泽,日日如此,积少成多。”

      晏知还望向那一家人,又看向神殿:“难怪镇上如此热闹。香客求平安,竟不知求来的福气还要从身上还回去。”

      他把墨骓牵到道旁,走近香炉外的石栏。栏脚积着一层细灰,里头夹着几粒颜色发暗的灰末,晏知还弯腰捻起些许。虞岁晚接过去以灵力探了探,灰里掺着极淡的血气,与方才所见的金线隐隐相应。

      “香灰底下还藏着血气。”虞岁晚抹净指尖,“显济祠既有如此多愿力,又能抽人福泽,倒真是个会算账的。”

      晏知还听出她话中讥诮,轻声道:“这账总有算清的时候。眼下人多,咱们先问问灯是怎么供的。”

      街对面卖汤饼的老汉正在收摊,见两人看着灯架,热心招呼:“二位是外乡客吧?明日添福会,想给家里挂灯可得趁早记名。晚了要排长队呢。”

      晏知还走近几步,客气问道:“老人家,这福灯是何规矩?我们头回来石峡镇,还真不懂。”

      老汉将竹帘放下,笑道:“好说,好说。把一家人的姓名写在红纸上,挂到灯下。明日本人去神像前上香,庙祝再给点灯,求的就是来年诸事顺遂。”

      虞岁晚听得认真,又问:“家里若有病人,不能到祠里来,也要亲手上香?”

      “庙祝说要神明认得人才灵。”老汉答道,“眼下病着的,等病好了再来补香就是。咱们镇上年年如此,大家早习惯了。”

      虞岁晚谢过老汉,等他推车走远,再细看那排福灯。每盏灯下面都垂着红纸,有的写一人,有的写一家老小。纸条后缠着极细的暗金丝线,沿木架、屋檐一路汇入神殿,与香客肩后的线接在一处。

      晏知还站在她身旁,听她说了所见,轻声道:“如此一来,香叶若亲自上香,显济祠就能借那盏灯认下她。她与照夜的愿线只有这一根,明日只怕还要多留心些。”

      虞岁晚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福灯怎么动手脚,眼下还只看出一半。明日先护着香叶,查清楚它如何取人福泽,再作打算。”

      晏知还望向祠内,声音沉下来:“镇上的人诚心求福,竟叫它当作养料。既然遇上这件事,咱们就查到底。”

      虞岁晚听他这样说,心中十分熨帖,笑着道:“我正怕晏公子嫌这桩麻烦来得太巧。你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晏知还看向她,答道:“你若想查,我自然陪你。况且有人借神明之名害人,查清了才好继续赶路。”

      夜风吹过,数百盏福灯轻轻晃动。镇民提着供果走过灯架,仰头找着自家的名字,口中念叨着明年平安顺遂的吉利话。

      虞岁晚牵着青豆往客店方向走,回头看了一眼。风吹得几张红纸贴上灯腹,写在上头的姓名被火光映得通红。祠中还有人欢喜地说,明年添福会,一定要再带全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30章 最后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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