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照夜娘娘   石峡镇 ...

  •   石峡镇的添福会明日才开,通往镇上的官道今日就热闹起来。载着香烛纸马的牛车一辆接一辆,结伴赶会的妇人提着竹篮,里头装着果子和新蒸的糕点。走到山口,路旁还有人支起茶棚,招揽往来的香客。

      昨夜在客店听人说起这场庙会,虞岁晚原以为不过是镇上的寻常集日,见附近村庄的人也扶老携幼赶来,才知道显济祠在这一带颇有名气。

      山风从两道峭壁间灌过来,吹得人衣袂翻飞。虞岁晚骑着青骡,正给迎面的一辆牛车让路,远处彩棚露出一角,她不由多望了两眼。待那辆车辚辚驶过,领口忽然透进一阵凉意,她才发觉斗篷系带松了。

      晏知还策着墨骓靠近。两匹坐骑在路旁并肩歇住,他见她一手握缰,一手拢着披领,遂略微倾身,为她把被风扯开的衣带重新系好。

      他离得近,指背无意擦过她颈侧。虞岁晚本想抬头向他道谢,恰好与他的目光碰个正着,一时忘了准备好的话。

      晏知还的手也停了停,随即垂眸理平衣领,将最后一道绳结收妥。

      虞岁晚摸摸那结,故意用平常的语气笑问:“晏公子做事这样仔细,平日也常照顾旁人么?”

      晏知还看她一眼,答道:“倒要看是谁。”

      虞岁晚原想拿他打趣,听完这句话,一时竟找不到合宜的回应。她装作整理袖口,耳根渐渐发热。

      前头车队过尽,晏知还轻提缰绳,陪她回到官道上,温声问道:“快到石峡镇了,虞掌柜今日有什么打算?”

      虞岁晚望着镇口的方向,笑道:“先看看庙会,再去问问古器铺。听说石峡镇的胡饼也做得好,我自然要尝一尝。”

      晏知还听得莞尔:“好。若喜欢,咱们多留些时候。”

      虞岁晚应了声,又偷偷瞧他一眼。晏知还神色如常,唯有握缰的手收得比方才稍紧。她心中一动,想问的话转了几转,到底忍住了,只将斗篷领口拢得更严些。

      石峡镇夹在两山之间,镇外田里的粟黍收割过了,坡地上留着齐整的短茬。街口新搭起彩棚,红黄两色的绸带系在竹竿上,迎风飘动。卖香烛、纸马、糖果子的摊子排到河沟旁,几个孩子举着纸风车满街跑,叫卖声、牲口铃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镇中心立着一座显济祠,朱门漆得鲜亮,檐下悬着两枚铜铃。祠前的香炉足有半人高,香客排到石阶底下,有求出门平安的,有给病中家人求福的,也有人抱着孩子来还愿。庙祝忙着为人安放供品,额头上尽是汗。

      虞岁晚站在街边望去,祠顶有淡金色的愿力聚而不散。气息清正,瞧不出什么邪秽。这些年奉香的人想必不少,才养得出这样丰厚的香火。

      晏知还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祠门,问道:“要进去瞧瞧?”

      虞岁晚摇头笑道:“人家今日接香客忙得紧,咱们先办自己的事。况且站在外头也能看见几分气象。”

      旁边卖香的妇人闻言,忙朝她招呼:“姑娘若是远道来的,正该进去拜上一拜。显济公护商旅最灵,明日添福会,今日先添香也好。”

      虞岁晚谢过妇人,买了两枚彩线打的平安结。那妇人手巧,一边包好,一边祝两人一路顺遂。虞岁晚将其中一枚递给晏知还。他接过看了看,收进随身荷包,朝她点头致谢。

      虞岁晚瞧着来往香客,想起各处祠神受人供奉的法子。求愿的百姓哪管修行的法门,心里盼的无非柴米丰足、亲人平安。人间一缕缕愿力聚到神像前,岁月一长,草木精怪也能因而得道;香火断绝,曾经显赫的祠神同样有衰败的时候。

      晏知还听了檐下的铜铃声,又细看两眼铃腹,向虞岁晚说道:“这里的铃是寻常铜器,与曹老丈的乌铜铃相去甚远。镇上往来商旅多,器铺兴许有线索。”

      虞岁晚赞同地点头,正待往前走,路旁烤胡饼的炉子里忽然飘来浓郁的芝麻香。摊主将面饼贴上炉壁,饼边烤得焦黄,旁边一锅乳酪微微翻滚,食客喜欢撕了饼蘸着吃。

      晏知还见她瞧得仔细,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想尝就去吧。墨骓与青骡我来照看。”

      虞岁晚也不推辞,挤到炉边买了两张,另叫摊主添些炙羊肉。一张饼用油纸包好递给晏知还,自己掰下小块尝了尝,眉眼舒展:“这家的饼果真酥脆。晏公子,你尝尝配羊肉的,香料用得巧妙。”

      晏知还接过尝了一口,细细品过才说道:“胡椒较轻,倒衬得羊肉香。你若喜欢,回程也可再买。”

      虞岁晚听他认真分辨滋味,笑道:“跟我走得久了,晏公子也越发会品吃食了。”

      两人沿街寻了几间器铺。头一家卖铜镜、香炉,柜角还堆着残损的马铃;第二家收古锁与散件铜饰,店主拿着拓纸看了半晌,终究摇头。到第三家,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掌柜从匣中翻出几只铃铛,逐个比较,也找不到相同的云雷纹。

      老掌柜将拓纸交还晏知还,说道:“二位若往延州去,城里的老古器铺货路广,兴许有人识得。这里的铜货多从商队手里零散收来,样式有限。”

      晏知还向他道谢,将拓纸妥善收好。虞岁晚打听了延州几家铺子的方位,两人商定沿途继续寻访,今日倒也不算白跑。

      出了镇,官道向东南折去。镇外有座给行商饮牲口的草棚,棚主正把一桶豆料倒进木槽。青骡闻见香气,伸着脖子往前凑,口鼻险些碰翻人家的木桶。

      虞岁晚忙牵住缰绳,向棚主赔礼。她原打算给青骡买草料,见它这般惦记豆子,索性添了一小瓢,放进石槽里。

      晏知还瞧它吃得欢畅,温声问道:“这头青骡跟着你也有两日了,可想过给它取个名字?”

      虞岁晚蹲下看了看,答道:“我正想着呢。它毛色青灰,又这般爱吃豆子,叫青豆如何?”

      晏知还听得笑了:“倒也贴切。”

      虞岁晚摸着青骡的颈侧,唤道:“青豆,往后有了名字,可得听话些。”

      青豆顾着嚼豆,待她又唤一声,才抬头朝她手心嗅了嗅。虞岁晚颇为满意,将剩下的豆料收好,想着往后可拿它做个奖赏。

      官道右侧有条荒弃的山径,半块石碑斜倒在路口,碑上的字受了多年风雨,只剩寥寥几笔。青豆喝足了水,沿着路边去够草吃,虞岁晚牵它回转时,恰好瞧见山坡高处露出半截灰瓦屋檐。

      坡上草木丛生,石阶被泥沙埋去大半。这样的地方,想来少有人登门。虞岁晚原想继续往前,转眼在那屋檐下望见了一丝金光。

      光色极淡,缠在一缕袅袅上升的烟气里,细得几乎看不清。

      这分明是香火愿力。

      晏知还见她久久看着山坡,顺着方向望去,问道:“那里有座祠?”

      虞岁晚应道:“似乎荒了许多年,偏还有人上香,倒是惹人好奇,我想去瞧瞧。”

      晏知还看过山势,将墨骓牵到背风的树下,又为青豆寻了合适的位置,把两匹牲口安顿好。山径陡窄,牵着骡马登阶更费事。

      虞岁晚见他解下水囊,不由轻笑:“每回我看中了什么稀奇事,你倒比我还早备好了东西。”

      晏知还将水囊交给她,答道:“路上走得久,多少学会了些。况且山径荒废,回程总要费些脚力。”

      两人沿石阶拾级而上。山风吹得枯叶翻卷,碎瓦与石子散在道旁,行到陡处,晏知还走在外侧,伸手扶她越过一段塌损的石阶。虞岁晚握住他的手借力上来,想起方才路上那道衣带的结,心里略觉异样,顺势讨论起这座祠的来历。

      晏知还说道:“方才镇上谈起添福会,人人都夸显济公灵验。山里这座小祠竟无人提及,想来荒败得久了。”

      虞岁晚朝上方望去,答道:“香火也分盛衰。有人记得,香火才有机会延续。瞧这祠的模样,还不知是谁常来照看。”

      石阶尽头有道矮墙,墙根野草没过脚踝。门板仅余一扇,斜挂在门框上,几处瓦片塌陷,檐角悬着破败的鸟窝。门楣原来刻着字,风吹雨蚀之后,仅能辨出“照夜”二字。

      祠院里落叶积得厚,石香炉裂着长缝,积满受潮的灰。供的是一尊泥塑女像,衣裙上的彩漆剥落,面容模糊,怀中抱着一盏泥灯,灯芯黑黢黢的,似有烟火熏过。

      这样一座破祠,供桌偏偏擦得干净。半张胡饼放在碟中,旁边一碗清水,香炉里插着一根细香,燃去尚不到一半。虞岁晚所见的金光正顺着香烟浮起,慢慢散向神龛。

      院子另一侧,有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在收拾落叶。她穿着褪了色的短袄,发辫用红绳系着,脚上布鞋沾了黄泥,手里握一把枝条扎的扫帚。听见来人,姑娘搁下扫帚,从墙边起身。

      小姑娘说道:“两位若往延州走,山下那条才是官道。这儿的路早塌过,翻过岭也走不通。”

      虞岁晚谢过她,笑着解释:“我们见山上有座祠,特意上来看看。这里供的可是照夜娘娘?”

      小姑娘见她认得,立刻来了精神:“正是。姐姐也听说过娘娘么?我叫香叶,住在镇子西头。这里来的人少,隔几日我就上来扫扫,省得风把落叶吹满神台。”

      虞岁晚瞧见供桌上的半张饼,问道:“这香也是你上的?”

      香叶点头答道:“是呀。今早家里烤了胡饼,我分了半张带来。奶奶说,供神看的是心意,山路远,带不动大鱼大肉,娘娘也不会怪罪。”

      晏知还打量神像怀中的泥灯,温声问她:“照夜娘娘掌的是山路平安?”

      香叶将扫帚倚好,认真答道:“奶奶说从前走山道的人,天黑前总来拜她。若遇上迷路,娘娘会提灯照路。我小时候也得过娘娘相救。”

      虞岁晚闻言生了兴致,问道:“你亲眼见过那盏灯?”

      香叶说起六岁时的往事,话顿时多了。那年她随父亲进山拾柴,贪玩追着花蝴蝶走远,待发现四周的路全认不清,天色渐暗,想找父亲也不知往哪处走。她在山里哭了好久,嗓子都哑了,忽见林子里亮起一盏灯,就跟着走,一直走到镇外才遇见寻她的人。

      香叶说到这里,皱了皱鼻子:“我爹非说是他带人打灯笼来找我,可他们从东边进山,我是从西坡下来的,中间隔着一座岭呢。况且那灯走得慢,我跟不上时,它还会等我。我到现在都记得。”

      晏知还问道:“后来为何认定是照夜娘娘?”

      香叶指着泥像,答道:“奶奶领我来还愿,说娘娘从前常救赶夜路的人。我一见这盏灯就认出来了。那日林间亮着的,正是这样的灯。”

      她说完,拿起布巾将供桌又擦了一遍,桌面本来干净,她还仔细照顾到神像前那一角。

      虞岁晚问她:“既然娘娘有过这样的善举,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冷清?”

      香叶叹道:“后来新官道修好了,镇上的显济祠也盖起来了。人人从山下走,再没人愿意爬这段石阶。我爹现在也劝我去拜显济公,说这祠荒得厉害,山里不安全。”

      她仰头瞧了瞧泥像,又说道:“奶奶在的时候总带我来,她走后,我就自己来。娘娘以前救过我,总不能叫她等不着一个上香的人。家里有什么,我就带些什么,等过两日磨了新面,还能送张大些的饼来。”

      香叶说得寻常,抬手掸去袖上的灰,眼里并无半分邀功的意思。她爬了几年山路,早习惯这间破祠的清寂;想起过往的那盏灯,心里就有了来此的由头。

      虞岁晚瞧着那碗清水,想起镇上显济祠前层层叠叠的供品,再看眼前这半张饼,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香叶收拾完落叶,把扫帚立到墙边,又细细看了一遍供桌,拎起竹篮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身向神像挥手,笑着说道:“娘娘,我回去啦。过两日新面磨好,我给你带张大的,还多撒些芝麻!”

      小姑娘脚步轻快地下了山,红头绳在枯草间一晃一晃,不多时就看不见了。

      虞岁晚站在祠门内,凝神望着神像怀中的泥灯。那盏灯中藏着极弱的灵光,几乎聚不成形。从灯芯延出一根细如游丝的金线,另一头随着香叶一路远去,始终牵在她身上。

      晏知还同样留意到泥灯的异状,低声问道:“照夜娘娘还在这里?”

      虞岁晚轻轻颔首,答道:“在。只是香火微薄,怕是聚不出身形了。眼下能护着她这一点灵光的,就剩香叶这根愿线了。”

      晏知还朝山下望了望,轻声说道:“受人一回恩惠,记到今日。那孩子心性可贵。”

      虞岁晚也随他望向山路。石峡镇上的鼓声随风传来,祠中安静得只听见香灰落进炉中的细响。

      线香燃尽时,神像怀中的泥灯忽然闪过一点暖黄色的光。

      那根牵向山下的金线,也随之微微一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照夜娘娘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