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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山河慢行   “虞姑 ...

  •   “虞姑娘,你们知微堂还缺掌厨的么?”余四娘将一册账簿往桌上一放,笑道,“若肯收我,我想带三哥一道去临水县。”

      虞岁晚原在翻看曹家匠铺带回的拓纸,闻言抬起头:“四娘想通了?”

      “想通了。”余四娘坐到她对面,说得爽快,“我叫前堂那个小伙计暂做副掌柜。铺里进货、记账的事,他跟我学了五年,做得来。我只嘱咐他好好看顾铺面,莫荒了招牌,少赚些银钱也无妨。等三哥身子好些,咱们再回来瞧瞧。”

      她说罢,目光往后院一转,语气软了些:“三哥八年才得回家,我舍不得再叫他受苦。姑娘医术高明,我还有一桩事想求姑娘。往后若能时常为他诊看,我去临水县心里也踏实。”

      虞岁晚搁下拓纸,拉过她的手笑道:“我既应了你的愿,哪里会救人救到一半?他往后用什么药,几时换符,我都记在心里。知微堂有间向阳的屋子,正合适养病。四娘只须给我做些好吃的,我就高兴了。”

      余四娘笑得眉眼舒展:“这可难不倒我。手艺长在身上,走到哪里都饿不着。我的食铺留在保安军,到了临水县,兴许还能闯出点新名声。说不准哪日攒够银子,在你们那条街再开一家。”

      虞岁晚闻言越发欢喜:“那可说好了。日后你在临水县开铺,得给知微堂留张常坐的桌子。”

      “单给你留一张哪里够?”余四娘笑着反问,“晏公子来吃饭,难道叫他站着?”

      晏知还正收拾桌上的器物,听见两人说起自己,抬眼一笑:“四娘若真开铺,我与岁晚定去捧场。”

      余四娘望着他们,心里那点离乡的不舍也淡了。她想起昨夜守在兄长床前的情形。余三郎尚在沉睡,掌心渐渐回暖。她给他擦过手脸,低声说起临水县的打算,临走前还摸了摸眉骨旁的细疤。人能活着,比什么家当都强。

      行装早收拾得差不多了,余四娘只带几件衣裳、几柄用惯的刀具,以及那柄藏着灶影的木勺。柜台、桌凳与锅灶悉数留在店中,交给副掌柜照料。她锁好账匣,走出铺门时又叮嘱年轻伙计:“看好门窗,进货莫贪小利。有人上门找我,就说东家带兄长去南边养病,过些时日还回来。”

      伙计抱着账簿,郑重答道:“四娘放心。您只管照顾三哥,这里有我。”

      余四娘伸手给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嘴上依然不饶人:“往后你可算有出息了。做了副掌柜,切莫再把胡椒当不要钱的东西撒。”

      伙计被她逗得直笑,眼圈倒有些泛红。余四娘朝他摆摆手,扶着包袱往后院去了。

      晏知还用厚褥裹妥余三郎,护着他的头颈将人抱起。虞岁晚把界门环扣上木门,银光沿门框一游,推开门扇,临水县知微堂的青砖院子就在眼前。

      余四娘跨过门槛,先回头看了一眼。保安军的黄土墙还在另一头,眼前是老槐扶疏的庭院。她啧啧称奇,随即快步跟上晏知还,生怕三哥吹了风。

      刘掌柜听见院里响动,从账房探头一瞧,顿时笑道:“二位可算回来了。咦,怎么还带了这么些人?”

      “给您请了位帮手。”虞岁晚朝余四娘一指,“这位是余四娘,保安军的好厨娘。往后铺里的饭食可有人管了。她三哥须得养病,后院那间空屋,我想给他们兄妹住。”

      “那还说什么!”刘掌柜搁下算盘,朝余四娘拱拱手,“四娘莫客气,我去开屋门。炉子在廊下,炭也有,床褥再添一床就妥当。”

      余四娘见他木身木手,初时颇为惊奇,听这位老掌柜说话爽利,心里亲近了几分,拎起包袱笑道:“刘掌柜,往后我兄妹俩可要叨扰了。屋里缺什么我自己张罗,灶房倒想先认认门。您要是肯把锅交给我,今儿起就能吃上现做的热饭。”

      刘掌柜闻言,脚步都快了些:“这话我可爱听。虞掌柜素日挑嘴,我这木头舌头尝不出咸淡,叫她委屈好些时日。往后有四娘在,灶上的事也算有了章程。”

      余四娘笑道:“您虽尝不出滋味,烧火总会吧?若愿意学,往后我教您认火候。人手多一个,饭菜还出得快些。”

      “那敢情好。”刘掌柜转头朝虞岁晚说道,“姑娘听见了么?往后老朽下厨,可算有师父教了。”

      虞岁晚笑得眼睛弯起来:“听见了。四娘,您可得管管他,别叫他趁你不在又胡乱加盐。”

      余四娘爽快应下,先跟着晏知还去安置兄长。刘掌柜前头带路,路上说起后院哪间屋子朝阳、哪口井打水顺手,到了门口又回头喊人搬炭盆。一来一往,倒像相识多年的邻里。

      床榻安好,虞岁晚察看余三郎的脉息,见他气息比离开烽台时匀了些,随手将新的养魂符压在枕下。余四娘搬了张小榻靠墙放着,夜间醒来伸手就能照看哥哥。她照着虞岁晚教过的法子,轻轻帮他翻了个身,见被褥暖和、窗缝也关妥,才舒了口气。

      刘掌柜看她还惦记着灶房,索性笑道:“四娘放心去忙,这边我也能帮着留心。有事叫我一声,前后不过几步路。”

      余四娘瞧他一眼,认真道:“那就劳您照应了。等三哥能醒来,定要请您尝尝……啊,瞧我这嘴。往后我多给您做几样香气好的,闻着也痛快。”

      刘掌柜闻言乐了:“好,我虽尝不出,可闻着灶上香气,心里也欢喜。”

      灶房里的锅碗原本摆得整齐。余四娘进去转了一遭,将刀具搁在顺手处,揭开陶罐闻了闻存粮,又看过灶膛的深浅,心里就有了数。刘掌柜站在门旁,告诉她盐米与柴炭收在何处,她不时问上两句,三言两语间,今日的晚食竟也商量妥了。

      腰间的木勺冷不防探出一粒墨点,沿着勺柄往罐口爬。余四娘拿指腹将它拨回去,低声训道:“头一日上门,给我争点气。”

      刘掌柜听见,奇道:“四娘同谁说话?”

      余四娘索性将木勺递过去,笑道:“我还带了个贪嘴的小家伙。它如今住在勺子里,闻见香气就坐不住。您放心,往后我看着,定不让它偷吃。”

      那小黑点在木纹上躲了半晌,见刘掌柜盯着,竟绕到另一面藏起来。刘掌柜看得有趣,握着木勺打量一阵,将它还给余四娘,笑道:“咱们知微堂的怪事不少,往后怕是更热闹了。”

      廊下,虞岁晚听着灶房传出的说笑,心里欢喜。余四娘性子爽利,刘掌柜又爱操心,两人凑在一处,往后知微堂的饭桌总算有了盼头。

      晏知还走到她身侧,将一张拓纸递来。纸上是曹老匠为他们拓下的乌铜铃纹,云雷细纹绕着铃腹,原本藏在铃芯里的秘密尚无着落。

      虞岁晚展开拓纸看了看,忽然说道:“晏公子,曹家当年铸了那么多乌铜铃,买主自行安装铃芯。东西从保安军运出去,总要经过几处州县吧?我想再回保安军一趟,从那里沿官道往延州走,一边游历,一边查查当年的线索。”

      晏知还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原先只顾着寻曹家匠铺,附近的古器行、寺观与商路尚未细查。沿途若见相似纹样,兴许能顺藤摸瓜。”

      虞岁晚将拓纸交还给他,笑道:“而且西北这么多地方,来一回只瞧了保安军,岂不可惜?我还想尝尝延州的吃食,看看沿路的山川。若有缘遇上什么求愿的人,岂不更好?”

      晏知还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温声问道:“此番想乘车,还是骑马?”

      “骑马。”虞岁晚答得干脆,“走得快慢由咱们自己定,路边有趣的地方也能随时停下。况且你那匹黑马在后院养了好些日子,再不出去跑跑,怕是要忘了官道的模样。”

      晏知还轻笑一声:“它倒记性好。走,我带你去瞧瞧。”

      两人来到马厩,黑马听见动静,立刻从食槽边抬起头,朝晏知还低低嘶鸣。晏知还走近,伸手抚过它的颈侧,黑马低头蹭他的袖口,又偏过脑袋去嗅虞岁晚。

      虞岁晚见它还认得自己,笑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它就爱凑过来。那会儿还在桥头,我险些以为这马比主人更爱结交朋友。”

      晏知还含笑望她,说道:“它素来认人,难得肯这样亲近生客。”

      虞岁晚摸着它乌亮的鬃毛,忽然问道:“相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它叫什么。”

      晏知还轻抚马额,答道:“墨骓。”

      “墨骓。”虞岁晚念了一遍,又看那匹黑马,“名字倒好听,与你很相称。”

      墨骓听见主人唤名,耳朵一动,顺势把脑袋往她手心送。虞岁晚被拱得退了小半步,伸手扶住马颈,笑着同它商量:“好啦,明日带你出门。等我也有了坐骑,路上可得劳你照顾新朋友。”

      刘掌柜恰好从廊下经过,见晏知还牵着马,叹道:“晏公子这回可算记起它了。墨骓每日吃得香、睡得足,就盼着主人领它出去跑一遭。”

      晏知还向他道谢:“这些日子劳您照看。”

      刘掌柜摆手笑道:“照料一匹马有什么难的?比照料咱们虞掌柜省心得多。”

      虞岁晚转头望他,故意问道:“刘掌柜,我可听见了。”

      “您听见才好。”刘掌柜笑着答道,“下回出门记得按时吃饭,别叫晏公子时时挂心。”

      虞岁晚看了晏知还一眼,见他正低头理缰绳,唇边有笑,忍不住说道:“好啊,你们竟合起伙来管我。”

      晏知还将缰绳交到她手里,声音温和:“若你肯按时吃饭,刘掌柜也能少操几分心。”

      虞岁晚牵着墨骓往院门去,口中还在为自己辩解。刘掌柜听得直乐,站在廊下目送二人穿过界门。

      回到保安军,二人安顿好墨骓,添置了路上所需的行装。虞岁晚惦记着前几日冻脚的事,去西市挑了一双厚实的羊皮靴,还买了顶遮风沙的毡帽。晏知还将乌铜铃的拓纸妥善收好,路引、公验也准备齐全。

      翌日,两人到西门外的行栈挑坐骑。虞岁晚相中一匹枣红马,见它毛色漂亮,正想上前,牵马的老汉见她要走山路,劝她看另一头青骡。

      老汉拍着青骡的颈侧,笑道:“姑娘若往延州走,山道上石子多。这骡子性情温驯,脚下仔细,过坡坎更让人放心。你若不赶路,用它正好。”

      虞岁晚试骑一阵,见青骡虽不如枣红马精神,走起来倒舒坦,当场付钱买下。晏知还在旁帮她验过鞍具,又买了沿途所需的草料。

      到了城门外,虞岁晚骑在青骡背上,回头看了看保安军的城墙,心情颇好。原本打算来此查访乌铜铃,谁知还意外救回余家兄妹,又给知微堂请了厨娘。这一趟收获不少,接下来正可慢慢寻访。

      晏知还骑着墨骓行在她身侧,见她不时低头摸摸青骡的鬃毛,问道:“这坐骑可还合意?”

      虞岁晚笑道:“脚程虽慢,倒省心。路上遇见有趣的地方,我想停就停,省得骑着烈马还要时时防它撒欢。”

      晏知还点头:“那就慢慢走。前头若遇见合适的客店,早些投宿也无妨。”

      两人沿官道往南,山坡上枯草随风起伏,道旁不时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虞岁晚一路兴致不减,见山壁上有古人的题字,总要停下看一看;遇上往来的商队,也会问问附近可有铸器的匠人。晏知还听她同人攀谈,偶尔补上几句,倒也问得几处可能值得探访的地方。

      日头偏西时,两人在官道旁的小镇投宿。客店前头拴满骡马,院内有专供牲口饮水的石槽,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虞岁晚要了两间客房,先往前堂寻座,晏知还去安置墨骓与青骡。

      隔桌几个行商正谈起延州附近的集市,说石峡镇近日有庙会,香客与货商都往那里赶。虞岁晚听得起了兴致,取出舆图,寻到石峡镇的位置,见行路还算顺当,心里有了主意。

      晏知还回来时,她朝他招手,笑着问道:“晏公子,明日咱们经过石峡镇,听说那里热闹得很,不如去瞧瞧?”

      晏知还见她将舆图展开,手指正点着镇名,在她对面落座,答道:“好。正好去问问镇上的古器铺,若逢庙会,也可随处走走。”

      虞岁晚把舆图卷起,听着前堂商旅说笑、店外驮铃声声,越发觉得此番慢行的主意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山河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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