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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十年 虞岁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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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岁晚将那盏青铜小灯往余三郎身旁挪近些,又取出两枚玉珠与一卷细红线。
余四娘还握着兄长的手,见她摆出这些东西,忙收起眼泪,问道:“姑娘,我该怎么做?”
虞岁晚将一枚玉珠交到她掌中,嘱咐道:“含在口中,待会儿无论身上如何难受,都莫吐出来。我取的是你十年寿数,施术过后难免倦怠,歇上几日,精神自会缓过来。只是寿数一经交出,往后再也收不回了。”
余四娘点头,将玉珠含好,依言坐到兄长身旁。虞岁晚又将另一枚玉珠放进余三郎掌心,以红线系住兄妹二人的手腕。
韩二站在洞口,几次想上前帮忙,见虞岁晚专心布置,终究留在原处。晏知还则抬手拂去压在洞顶的碎石,免得施术时风沙落下。他立在缺口旁,剑气敛成一道屏障,护住虞岁晚身前。
虞岁晚检查过红线,向余四娘说道:“我动手了。若觉得心慌,照常呼吸就是。”
余四娘望着躺在身侧的哥哥,轻轻颔首。
虞岁晚屈指敲响铜灯,灯中浮起一点金色火光。红线受灯光牵引,沿着余四娘的腕间泛起淡淡光泽。片刻后,她胸前生出一阵空落感,四肢也发软,仿佛大病初愈,抬手都颇为费力。
灯火由豆粒大小缓缓长起,灯壁上浮出十道细纹,每燃尽一道,余四娘腕间的金光就浅一分。虞岁晚凝神计数,待最后一道纹路燃尽,抬指截断红线,及时合住灯火。
余四娘晃了一下,扶着身旁的石壁坐好。她的容貌并无变化,脸色比方才苍白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急忙望向兄长。
虞岁晚将断线收回,告诉她:“十年寿数取足了。你且歇着,接下来我要将他身上的命气与地脉分开。”
余四娘低声问道:“他会疼么?”
虞岁晚看过余三郎的眉心,答道:“他的神魂沉睡多年,眼下知觉未醒。待命脉接续,才有慢慢苏醒的机会。”
余四娘听罢,放开哥哥的手,将身子挪到一旁,好给虞岁晚腾出地方。她原想守在最近的地方,临了又怕妨碍救人,只能紧紧攥着衣角。
兄长眉骨旁那道细疤,是她幼年淘气时留下的。她记起方才握住的冰冷手指,盼着那双手能再暖起来。
那处地脉气口被黄土封了八年,余三郎身上最后一点生机也与它相系。若强行挪动,气息一散,方才渡过去的命元也救不了他。
虞岁晚探明脉络,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分别落在眉心、心口与脐下,以铜灯护住胸中气息。
她以指尖牵动灯火,余三郎身下的泥土渐次松开,淡白色的地气从缝隙里升起,在他身侧盘旋。灯火引着地气缓缓离体,每退去一缕,余三郎胸中沉睡的命气就苏醒一分。
红线所系的两端,金光与地气逐渐相融。虞岁晚将一缕地气留在余三郎身侧,给他的魂魄暂作依凭,另将多余的阴寒之气送回土中。她要把余三郎从地脉中解出来,还须护住那一点随时可能散去的命火,分毫差池都经不起。
余四娘紧盯着哥哥,屏住呼吸。她看不懂术法,也知道眼下正在紧要关头,双手紧紧按住膝头,唯恐自己发出动静。
地下忽有一声闷响,洞顶的碎土簌簌坠落。此处地脉郁结多年,如今气机松动,压在上头的土石也跟着下沉。
晏知还见势,抬手以剑气托住将倾的横梁,又向虞岁晚说道:“上方交给我,你继续施术。”
韩二原想帮着清土,见晏知还护住洞顶,就退到余四娘身旁,帮她挡住飞来的碎砂。余四娘顾不上他,只望着兄长微微起伏的胸膛,生怕这一点动静又消失。
虞岁晚略一点头,指尖掠过铜灯,将游散的地气收拢成一束。余三郎的心口起伏两下,三枚银针随之轻颤,隐约发出细鸣。
灯焰摇晃,眼看就要熄灭。虞岁晚将掌心覆在灯上,以自身灵力护住火种,再将红线引来的命元补入余三郎心脉。
几息过后,灯火重新亮起,逐寸照进他胸前。
余三郎的手指动了。
余四娘以为自己看错,正想凑近,忽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声。躺在土中的人胸口猛地一缩,喉间发出嘶哑的喘息,随后又慢慢吐出一口气。
余四娘扶着石壁,声音发颤:“虞姑娘,他……”
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虞岁晚俯身探过余三郎的脉,听见心跳逐渐接续,才取下银针,收起铜灯。
虞岁晚抬头对她说道:“接回来了。脉息虽弱,已能靠自身命气维系。往后只须按着法子温养,待神魂慢慢苏醒。”
余四娘跪坐在哥哥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张脸瘦得厉害,眉骨旁的伤疤倒与从前一样。她掌心下终于有了微弱的暖意。
余四娘俯身轻声唤道:“三哥,我是四娘。你回家了。”
余四娘想起幼时每逢自己受了委屈,余三郎总会故意拿她的手艺说笑,引得她一肚子气,最后再悄悄塞来一块糖。
这样讨嫌的人,她惦记了整整八年。
她握住他的手,将那点微弱的暖意贴在自己掌心,低下头时,眼泪落在两人交叠的指背上。
余三郎双目紧闭,再无回应。她明知兄长此时听不见,还是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等了八年的人就在眼前,能握住他的手,足以叫她欢喜。
虞岁晚在一旁将温养之法说清:“他昏睡太久,肠胃虚弱,眼下切莫喂水喂食。待能自行吞咽,再从温水、米汤慢慢试起。屋里要暖和,也须通风,往后每日还得留意脉息与呼吸。三个月内若能醒来,是个好兆头;想重新走动,还须耐心养上许久。”
余四娘抹了眼泪,逐句记下,又问道:“姑娘可肯开几张方子?我怕照料得不好,辜负了你今日这一番辛劳。”
虞岁晚说道:“回城后我给你写下来,再留几张养魂符。若有异常,及时来知微堂寻我。”
晏知还撤去剑气,走到虞岁晚身旁。她久蹲施术,起身时腿脚微麻,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虞岁晚借力站好,朝他笑了笑。
晏知还低声问道:“可是耗了不少灵力?”
虞岁晚答道:“这口命气困在土里八年,取出来确实费些工夫。回去歇一歇就好。”
韩二一直守在旁边,见余三郎重新有了呼吸,这才敢上前两步。他望着昔日同伴,眼中满是悔意。
韩二哑声说道:“三郎,我当年答应过来接你,终究食了言。如今你能活下来,是老天给你留了条路。我……”
余四娘抬手拦住他,望着韩二说道:“你该说的话,等我三哥醒来,再当着他的面说。往后他愿不愿见你,自有他自己拿主意。如今我只想接他回家。”
韩二应了一声,退到洞口,主动清出道路,免得众人抬人时磕碰。
废烽台的西墙边,原先有道供人进出的小门。土石塌落后,门框斜倒在地,木门板也埋去大半。晏知还将残木清出,扶正门框,确认尚能容一人通过。
虞岁晚从乾坤袋中取出界门环,扣在木门上。银光沿着门框游过,门板背后现出余家食铺的后院。
她先跨过去确认落脚之处,回身朝晏知还说道:“这边妥当,可以送人过来了。”
晏知还用外袍裹好余三郎,仔细护住他的头颈,将人抱起,穿过界门。余四娘随在后头,亲手抱着那只木勺。韩二将洞中遗下的布带与随身物件拣好,交给余四娘后,留在烽台外,看着三人离开。
余家后院此刻空着,伙计得了歇业的吩咐,今日不会过来。余四娘领晏知还进了屋,收拾出床榻,铺好厚褥。虞岁晚先以灵力护住余三郎心脉,等人安顿妥当,再撤去界门,把木环收回乾坤袋。
她写下温养的方子,又交代余四娘如何探脉、何时换符。余四娘听得极仔细,实在记不住的,就请她再讲一遍。
虞岁晚耐心说完,留了一包药材,嘱咐余四娘先等兄长恢复吞咽,眼下只按符法护住元气。她又教余四娘取干净软布为兄长擦拭手脸,定时翻身,莫叫他久卧生疮。
日常照料十分琐细,每一桩都关乎余三郎往后能否好好养身。余四娘取来纸笔,记得格外仔细。
余四娘守在床边,握着哥哥渐渐回暖的手,沉默良久才起身。她向虞岁晚郑重行礼,说道:“八年来,我夜夜想着三哥能回家。虞姑娘今日救了他的命,我这一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虞岁晚扶住她,答道:“你求的是兄长归来,我不过帮你将人带回了家。余三郎往后能恢复几分,还要看你们兄妹的耐心。”
余四娘应下,又看向虞岁晚腰间的黑漆盒,问道:“那团灶影该如何处置?它虽贪吃,倒也在我身旁待了半年。如今三哥回来了,我舍不得将它打散。”
虞岁晚取出漆盒,说道:“它依着木勺里残存的念头长成,若由你认主,将它安在木勺中温养,往后也能慢慢生出灵智。只是你得管住它的嘴,莫让它再偷吃整锅的食气。”
余四娘听得展颜,忙将木勺递过去,答道:“这点我管得住。等它有了自己的心思,我再教它守规矩。”
虞岁晚在勺柄焦痕处点下灵纹,请余四娘伸出手指,取了一滴血落在木纹上。木柄浮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漆盒里的灶影探头张望,闻到灶旁余下的羊汤香气,忙往锅边爬。
余四娘伸手拦住,拿汤匙蘸了少许汤汁,轻轻抹在木勺边缘,朝它说道:“先到这里安家。往后若还惦记着吃,就等我给你盛,不准再偷。”
灶影犹豫片刻,终于扑向木勺。黑影碰到木纹,化作一粒墨色小点,沿着勺柄的烧痕慢慢游走,最后停在沾着汤汁的地方。
余四娘试着伸手碰了碰。黑点绕到勺柄背面躲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探出半粒。余四娘看得稀罕,终于笑出声来。
余四娘对着木勺说道:“瞧你这点出息。今日先许你一小勺汤,往后想吃别的,得看我心情。”
虞岁晚收好法印,腕间愿铃轻轻响了一声。细碎金光从余四娘身侧浮起,没入铃中,暖意随之流过经脉。她望着余四娘小心收好木勺,又回头看了眼安睡在后院的余三郎,心情也舒展了些。
灶火重新添旺,余四娘挽起袖子,将案上的羊肉切成薄片。屋里有了饭菜香气。她抬头望向虞岁晚与晏知还,招呼道:“折腾半日,两位就在这里用晚饭吧。我这回可得好好做上几样,才对得住你们。”
虞岁晚笑道:“四娘今日才辛苦。你先照看兄长,晚饭随意些就是。”
余四娘拿起木勺,舀了少许汤尝过,笑着答道:“做饭是我的老本行。你们放心,这一锅我亲自看着,准叫你们吃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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