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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求符 刘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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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柜有了身子以后,知微堂早上开门的时辰都提前了。
天才亮,他已经把两扇门板卸下来,靠墙放好,又拎着笤帚从柜台一路扫到门口。木头身子不怕累,坏处也明显,手上没个轻重,头一回扫地把半簸箕灰全扬到了自己纸衣上。
眠蚕正趴在门槛晒太阳,一看来了活,立刻爬过去吐丝。细丝在灰上滚了一圈,连灰带碎叶全粘了起来,最后在它屁股后头团成一个灰球。
刘掌柜看得十分满意,弯腰想摸摸它,木头手还没伸到地方,眠蚕已经很有眼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虞岁晚端着一碗热汤从后院出来,正好看见这一老一小互相嫌弃,笑得险些呛着。
“您悠着点。小白才这么大,您这一巴掌下去,咱们今日就能多办一场白事。”
刘掌柜如今顶着一张七八分像自己的脸,再摆出不高兴的神色,比从前做鬼时鲜活许多。他把笤帚往墙边一放,提醒虞岁晚昨夜用过的黄纸还没收,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好叫送菜的来了多买一些。
虞岁晚听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天还是自己养了个不能碰东西的老鬼,怎么一晚上过去,倒像请回来一个什么都要管的老管家。
偏她心里还挺受用。
知微堂原先安静得很,她搬来不过这些日子,灶上多了一口常用的锅,窗边多了一盘桑叶,如今连柜台后也有人忙活。早起有人念她东西乱放,出门还有人问几时回来。事情都是小事,凑到一起,屋子才慢慢像个住人的地方。
晏知还天不亮就出了城。
乌铜残铃的旧图样查到了州城一户铸器匠人身上,他昨晚已经说好过去一趟。虞岁晚也没多问,反正这条线两人一道查着,有消息自然还会回来。
她吃完早饭,刚把碗放下,知微堂今日第一个客人就到了。
来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整洁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着账房常用的小钥匙串。衣裳不贵,鞋倒擦得很干净。他在门外先看了看招牌,又朝铺里扫了一眼,目光从刘掌柜身上过去时没多停,显然真把他当成了店里的老伙计。
刘掌柜头一回光明正大招呼客人,精神头一下来了,连茶都亲自端。
木头手端茶仍不十分稳,茶汤一路晃到桌边,好歹没洒。
男人双手接过,还很客气地谢了一声,这才朝虞岁晚说道:“听人说虞掌柜这里能治些寻常大夫治不了的毛病。我这个……说出来怕您不信,近来像是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他说自己叫周怀生,在南市一家皮货铺里做账房,和母亲租住在城南。
怪事是半个月前开始的。
起先只是夜里有人在屋顶走。
脚步轻得很,从东头走到西头,停一阵,又绕回来。周怀生起初还当是野猫,后来有一晚起身关窗,亲眼见墙上蹲着一道红影。像个女人,头发很长,月光照过去,头顶白了一片。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喊了邻家几个人出来,那东西早跑了。”周怀生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一直捏着碗沿,“后来三两日来一回,有时在房顶,有时站在巷口。我换了两夜住处,她照样跟过去。前日我从铺子回来,她还在后面追了我半条街。虞掌柜,我一个做账的,身上又没什么值钱东西,实在想不出哪里得罪过这种东西。”
他说得很顺。
哪日听见脚步,哪日惊了家里的狗,连邻居出来时穿着什么颜色的褂子都记得清楚。
虞岁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颗刚剥开的炒栗子,安安静静听他讲完。
从面上看,周怀生确实有妖气缠身。
可那缕气从他的命宫绕过去,没有凶煞,也不冲寿数,反而拖得很长,直往少年运上缠。
这就有意思了。
半个月前才遇上的妖,缘怎么能一直牵到十几年前?
虞岁晚把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马上问。
她会算,也不是每回都非得摆铜钱、焚香起卦。寻常事掐指就够了。方才周怀生说到红衣女子时,她藏在袖里的手已经排过一遍。
旧识。
旧恩。
中间还夹着一段没有还清的约。
再细的东西算不出来,强算也没意思。人的心思一天一个样,卦只能看出路往哪里拐,不能替人把每句话都讲了。
不过有一点足够清楚——
周怀生在骗她。
虞岁晚心里明白,脸上没露。
这种时候当场戳穿最没意思。她说一句“你认识”,周怀生大可以立刻换一套说辞,说小时候见过一面,忘了;或者说妖怪故意变化成旧人模样。嘴长在人家身上,真想编,坐上一下午都编不完。
她要的是那只妖。
先找到另一头,再看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她伤过你没有?”
周怀生大概早想过这个问题,很快把右手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腕上有三道抓痕。
伤口已经结痂,几道痕迹并排着,看着确实像让什么长爪子的东西挠过。
“那晚我被堵在巷子里,伸手挡了一下。”他苦笑了一声,“还好伤得不深。我娘胆子小,这件事我没敢告诉她。再过些日子我又要成亲,岳家若知道我让妖怪缠上,这亲事能不能顺利都不好说。所以我今日来,主要想求一张驱妖符,最好叫她以后再也近不了我身。”
他说完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往桌上放。
刘掌柜的目光很自然地落过去。
不是贪钱,纯粹是当了几十年掌柜养出的习惯。有人往桌上放银子,他不看才怪。
虞岁晚连眼皮都没抬,仍在看周怀生腕上的伤。
伤是真的。
来路未必是真的。
抓痕里带着一股很淡的草木气,既没妖毒,也没有要命的煞气。真是妖物含恨动手,三爪下去不该这么干净。
她心里又记下一笔,把周怀生的袖口按回去:“符先不急着拿。你既说她总跟着你,我今晚去看看。等我见过是什么东西,再给你合适的符。万一人家是狐,你拿张镇水鬼的回去,贴满一屋也没用。”
周怀生愣了一下。
他显然只想拿符,并不太想让她亲自过去。
“虞掌柜若是忙,我自己拿符回去试试也成。这东西凶得很,夜里又不好对付,万一再伤着您……”
话说得十分体贴。
虞岁晚听完差点笑了。
前头还说被妖怪追得睡不好觉,真有人肯上门替他解决,他反而先替她担心起来。
她没有拆穿,顺手把银子往回推了推:“看过再收。知微堂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您不用替我省这趟路。”
周怀生这回没话了。
他坐了一阵,只能留下住处,说自己酉时以后会回家。临出门前,他又回头问了一次,虞岁晚今晚当真要过去?
虞岁晚正低头给眠蚕换桑叶,听了头也没抬:“放心,不敲锣不打鼓。你左邻右舍若不知道有妖,我也不会替你到处嚷。”
周怀生脸上挤出一点笑,这才走了。
等人出了巷口,刘掌柜端着空茶碗回来,木头眉头已经皱起来。
“这人不对。”
虞岁晚抬眼,有些意外:“您都看出来了?”
刘掌柜把茶碗放到托盘里,动作还不熟,一下碰得叮当响。他赶紧扶稳,嘴里继续说道:“真让东西吓成这样,有人肯替他去看看,他高兴都来不及。刚才你说今晚过去,他那脸拉得跟欠你二十贯钱似的。我看他不是怕妖,是怕你看见什么。”
虞岁晚听得乐了。
果然人活得久还是有好处。刘掌柜不会算卦,看人的本事也没差到哪里去。
她把桌上的红枣掰开一个,丢给眠蚕半块。眠蚕抱住舔了两口,不喜欢,又很嫌弃地推回来,转身继续啃自己的桑叶。
“我算过。”虞岁晚也没瞒刘掌柜,“他和那妖不是新结的仇,前头有旧缘。至于是什么缘,他既不肯说,我也懒得逼。晚上找到那只妖,问另一边更快。”
刘掌柜一下来了精神,立刻表示自己也去。
他昨日才得身子,正愁没地方施展。
虞岁晚上下看他一眼。
纸衣飘逸,木头脸清癯,站在那里确实很像个修了几十年道的老先生。前提是不看他走路。
刘掌柜现在过门槛还得先低头找位置。
“您还是守铺吧。”虞岁晚很厚道地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我去找妖,又不是搬家。真要追起来,我怕跑到半道还得回头捡您的胳膊。”
刘掌柜气得转身擦柜子去了。
眠蚕倒是积极,见虞岁晚收拾小布袋,马上拖着丝往她袖子上爬。它最近已经认准了,只要虞岁晚拿符、装朱砂,多半就是出去干活。
虞岁晚捏住它放回桑叶盘里:“你也不去。今日家里第一天有个会走路的老掌柜,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半夜摔水缸里。”
刘掌柜在那头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回了一句:“我还没聋!”
店里热闹了一阵,到申末才重新静下来。
虞岁晚早早吃了碗汤饼,天擦黑才往城南去。
周怀生住的地方很好找。
前巷临着一条小市,白天卖鱼卖菜,夜里收摊以后,地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菜叶和鱼鳞。再往里走是一片租给铺户的小院,门挨着门,谁家炒菜放多了酱,隔壁都能闻见。
虞岁晚没进周家的门。
她在巷口一家茶坊外头坐下,要了碗已经煮得没什么味道的晚茶,又添了一碟盐豆,一边慢慢吃,一边等。
她心里其实有点好奇。
周怀生那人说话很会挑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讲。若不是她先算出旧缘,听下来还真像一个老实账房无端遭了妖祸。
可那只妖为什么跟他这么久?
若有仇,早该动手。
若有恩,他为什么装不认识?
虞岁晚拿一颗盐豆在桌上滚了两圈,心里把这两头来回想了一遍,还是没给谁先定罪。
人能撒谎,妖也能。
等见着再说。
茶坊快收摊时,周家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狗叫。
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紧接着一阵很轻的歌从巷子后头飘过来。
虞岁晚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
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唱曲,也没有词,调子一高一低,清亮得有些怪。她放下碗,顺着声音绕进后巷,很快看见墙头蹲着一个人影。
红衣。
白发。
那姑娘身形纤细,月光落在头发上,白得很显眼。
虞岁晚没有立刻出声。
姑娘从墙头跳进周家后院,落地轻得连狗都没再叫。她没往周怀生的屋里去,反而熟门熟路绕到了灶房边,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窗下。
放完以后,她还抬手摸了摸窗框。
不是抓。
像是在找什么。
片刻后,她从窗缝里摸出一只空药包,拿起来闻了闻,眉头皱得很紧。
虞岁晚站在墙外,看得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这哪里像上门害人的。
怎么更像来查药吃完没有的?
屋里忽然亮了灯。
红衣姑娘一惊,转身就翻上墙。
她动作很快,右脚落在瓦上时却明显歪了一下,险些从墙头跌下来。
受伤了。
虞岁晚原本还想再看一阵,这下也不等了,脚下一点追了出去。
红影沿着屋脊一路往城外走。
她追在后头,心里已经把周怀生白日那几句话重新翻了个遍。
半个月。
夜夜纠缠。
一路追着不放。
他说得跟索命似的。
眼前这只“索命的妖”拖着一条伤腿,半夜摸进他家,放下一包药,连窗都没敲一下就跑了。
虞岁晚越追越觉得好笑。
周怀生这张嘴,恐怕比她原先想的还要能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