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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阿绛 红衣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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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姑娘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跑出一段,等两边的民居都看不见了,脚步才慢下来。她先前翻周家的院墙还算利落,如今没人盯着,也懒得再装,右脚落地时总要偏一下,走到城外的桑园边,扶着树缓了两回,最后钻进一间看桑人歇脚的小棚子。
棚顶漏了一角,里面堆着几只破竹筐。姑娘随手扫开地上的枯叶,靠着柱子坐下,将裙摆卷到膝上。腿上的布已经让血泡透,最里一层同伤口粘在了一处,她扯了两回,疼得手上没了力气,第三回干脆咬住袖子,一把将布拽了下来。
两排铁齿印露出来,皮肉翻着,里面还嵌着碎铁和沙土。她从腰间摸出小刀,拿衣角擦了擦,低头往伤口里挑。刀尖碰上嫩肉,她疼得腿一缩,手也跟着抖了一下,歇过那阵劲以后,又咬牙接着来。
虞岁晚一路跟到桑园,站在棚外看了片刻,没有马上进去。这姑娘落在周家墙头时,她看的分明,额顶一片雪白,颈边藏着虎纹,裙下那截没来得及收好的尾巴又红得扎眼,再加上方才那阵像唱歌一样的叫声,正是岚山里的鹿蜀。
鹿蜀皮肉长得快,眼前的伤放着不管,过些日子也能好。虞岁晚没有急着出手,是因为这姑娘下刀时虽疼得满头汗,脸上还有几分不当回事,仿佛多挨几日也算不得什么。她既常往人住的地方跑,总该知道同样的铁夹落在人腿上,没她这么容易熬过去。
等她终于挑出最后一块铁渣,手里的小刀险些拿不稳,虞岁晚这才走进棚子,弯腰捡起那块带血的碎铁,看过以后丢到了一旁。
虞岁晚在姑娘面前蹲下,先问她这滋味怎么样,随后指了指地上的铁夹碎片,话也说得很实在:“你们鹿蜀命长,伤口也好得快,咬着牙过几日就算完了。换成普通人挨这一下,腿养上几个月都不稀奇,运气差些,以后走路都要跛。你跟人在一处来往,总要先记住,人没你们这么经得住折腾,也没有那么多年月慢慢等。”
姑娘刚才一直忍着,眼下听见她一口叫破自己的来历,倒顾不上腿疼了,立刻抬起头来,颈边的虎纹也跟着显出几分。她把小刀横在身前,满脸戒备地问道:“你是谁?我又没有现出原形,你怎么知道我是鹿蜀?”
虞岁晚没有回答,反手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寸许高的小玉瓶。瓶身碧青,拿在手里时,里头有一点银亮的东西来回滚动,看着像水,又始终聚成一颗珠子,不肯沾在瓶壁上。
姑娘的眼睛不由得跟了过去。
虞岁晚拔开瓶塞,朝掌心轻轻一倒,那颗银亮的水珠滚了出来,悬在她指尖上方。她伸手往伤口上一点,水珠沿着两排齿痕慢慢走了一圈,血污和红肿跟着往里退,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合拢。等水珠重新回到瓶里,姑娘腿上已经什么都没了,别说伤口,连一道淡印子也找不见。
姑娘低头摸了好几遍,又站起来走了两步。方才疼得不敢落地的右腿,如今同左腿没有半点分别。她先是不敢信,很快又蹲到虞岁晚身边,盯着那只玉瓶看个不停,连声问她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比族里长老的药泉还管用。
虞岁晚把玉瓶收回荷包,顺手拍开她伸过来的手,告诉她:“这叫春生露,一瓶也没几滴,你别惦记。让你疼,是叫你记住人身上这点皮肉有多不顶用。记住了,伤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专程追出来看你受罪的。”
姑娘听得很服气。她们鹿蜀一族最敬有本事的人,虞岁晚认得出她的真身,随手拿出一样东西,还能让那么深的伤转眼没了,怎么看都不是周怀生花几两银子请来的普通方士。
她脸上的提防散了不少,自己先报了姓名:“我叫阿绛。这个名字也是周怀生给我取的。”
虞岁晚听到这里,才把白日周怀生来知微堂的事说给她听。周怀生说有个素不相识的妖怪跟了他半个月,夜里上房,白日追人,腕上的三道伤也是那妖抓出来的,所以想买一张厉害的驱妖符,最好让对方再也不能近身。
阿绛听完,整个人安静下来。她方才谈起春生露时还满眼好奇,这会儿盯着脚边那块碎铁,过了许久才抬头问虞岁晚:“他当真说不认识我?”
虞岁晚点了头,也没替周怀生遮掩:“他说得很清楚,连你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我那时就算出你们有旧缘,没当面拆他,是想先找到你。如今人找到了,你愿不愿意说,看你自己。”
阿绛沉默了很久。她大概憋了这些日子,心里早攒了一肚子话,又见虞岁晚没有拿符压她,还替她治好了伤,最后从头说了起来。
周怀生七岁那年还住在岚山脚下,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父亲身子不好,日子过得紧。那年夏天,他跟着父亲进山捡柴,半路遇上大雨,山沟里的水一下涨起来,把人冲出老远。
阿绛那时刚学会化成人形,头上的白毛藏不住,尾巴也常露在外头。她在下游看见水里漂着个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周怀生拖上岸。周怀生喝了一肚子泥水,醒来先吐了她一身,吐完又饿得直哭,问她有没有吃的。
说起这段,阿绛自己先笑了,告诉虞岁晚:“我当时还以为救了人,他醒来总要好好谢我,谁知道他连眼睛都没睁全,只管问吃的。我没法子,去猎户家拿了两个蒸饼,还顺手拿了一身晾在外头的衣裳。第二日他爹领着我们上门赔礼,家里赔不起布,最后赔了两只母鸡。他爹心疼得一路骂,他还偷偷告诉我,那两只鸡平日总追着啄他,送走了正好。”
从那以后,周怀生每回进山都会多带一张杂面饼。阿绛嫌饼干,他就从家里偷一点麦芽糖抹在中间;阿绛带他找甜果、捡菌子,周母咳嗽时,也会帮着采药。周怀生跑不过她,输了就坐在地上耍赖,说人哪能跟鹿蜀比腿脚。可真有村里的狗冲阿绛扑过来,他又会抓根竹竿挡在前头,自己怕得腿抖,还催她赶紧上树。
后来周怀生教她认字,两个人蹲在河边,用树枝往泥里写。他自己的名字都写不齐整,偏偏很敢教人。阿绛原本没有人间姓名,周怀生看她喜欢红衣,尾巴也是红的,就替她取了一个“绛”字,说那是很好看的深红,等以后有钱了,给她买一匹真正的绛色绸子。
村里有人拿两个孩子打趣,说周怀生日日往山里跑,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阿绛不懂媳妇是什么,追着他问了一路。周怀生红着脸解释,说媳妇就是以后住在一处,一家人吃一锅饭。
阿绛觉得这日子很好,还认真同他说,自己会采药,会抓兔子,绝不白吃周家的饭。周怀生笑了半天,答应等长大挣了钱,就在城里租个大院子,把母亲和她都接过去。她问外人不许她住怎么办,他就说娶了她,成了周家的人,自然没人能赶。
阿绛讲到这里,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手指也捏住了自己的裙角。
周父去世以后,周母带着周怀生搬进临水县。头几年,他还常回岚山,给阿绛带糖、带绢花,也说过县里的元夕灯市有多热闹,早晚带她来看一回。后来他进了皮货行学算账,衣裳越穿越体面,回山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阿绛赤脚走路,他嫌不好看;阿绛想跟着进城,他又说妖怪进了人堆容易惹事,让她再等一等。
阿绛提起这些并没有哭,语气里更多的是想不明白:“我真等了。他要养他娘,还要在城里做事,我知道他不容易。去年他说要娶东家的女儿,我难受归难受,也没拦过。我是鹿蜀,他是人,他想过人的日子,这话直说就行。可他从今年开春以后见我就躲,如今还跟你说从来不认识我,我就不明白了,从前那些事难道都算假的?”
虞岁晚没有急着替她下结论,只问那只捕兽夹是在哪里踩中的。阿绛的脸色跟着变了,过了一阵才说,半个月前,周怀生忽然回过岚山,问了许多鹿蜀的事情,问族里的老人住在哪里,平日从哪条路下山饮水,还问它们什么时候换毛。
这些话他小时候也问过,阿绛没有多心。三日以后,山里多了几处铁夹,她踩中的那只正埋在自己从小走惯的小路上。
她一直跟着周怀生,不是为了逼他成亲,是想问这件事到底同他有没有关系。可周怀生见了她就走,连周母的药都不肯当面接。阿绛不愿往坏处想,嘴里还在替他找理由:“小时候有猎户追我,他拿石头砸过人家,脑袋叫人打破了也不松手。我不信他会领人回山抓鹿蜀,也许是皮货行里谁偷听了他的话。”
虞岁晚听完,没有顺着她说信,也没有逼她马上认清。周怀生到底做了什么,总得拿到证据再算账。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叶,招呼阿绛先回知微堂。刘掌柜这个时辰应当已经开门,小白也快醒了,昨晚还剩两张炊饼,再晚一些,没准真让门口那条黄狗吃了。
阿绛跟着站起来,试了试完全好了的右腿,还是忍不住看向虞岁晚腰间的荷包。
虞岁晚一眼看出她在惦记什么,抬手捂住荷包,笑着提醒她:“少看。春生露不送人,你若真喜欢,回头拿岚山最甜的果子来换,我还得看心情。”
阿绛听完也笑了,总算跟着她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