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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雾中绥京 夜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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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过三更,白河镇的街巷早已静了下来。
虞岁晚睡到半夜,忽觉腕间一阵温热。她起初还当是被褥压住了铃铛,伸手摸了摸,却发现愿铃正在轻轻颤动,铃身上隐约浮出一圈金纹。
她披衣下床,推开北窗,见远处山岭间灰雾弥漫,竟比傍晚时浓了许多。更令她在意的是,那雾中隐隐透着一股血煞之气,与上一世那头异兽身上的气息颇为相似。
晏知还听见她起身,也醒了过来。他取过外衣走到窗前,见虞岁晚神情凝重,便问道:“可是山里的雾有异样?”
虞岁晚将铃铛递给他看,又说起方才察觉的气息,末了有些不放心:“昨日才将石堰的祭阵破去,今夜便出了这样的异象。若与那头异兽有关,咱们恐怕得过去看看。”
晏知还望了一眼北面的山岭,正要应声,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顾怀真在院中轻叩房门,问二人可曾醒着。虞岁晚过去开门,见他手中托着一只浅铜盘,里面正盛着白日从石堰取下的祭线。那些早已烧断的红纹竟重新亮了起来,指向的恰好也是北方。
顾怀真将铜盘放在桌上,解释道:“我方才查这截祭线,发现它仍与山中某处相连。试着以灵力探了两回,都被一股极重的怨气挡了回来。你们白日去过北山,可曾发现什么?”
虞岁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顾怀真听罢,稍作思量,便决定同他们一道入山查探。山下就是白河镇,倘若有人借旧阵作祟,总得赶在灾祸发生以前将事情弄清楚。
三人收拾妥当,悄悄出了陈家小院,沿着白河往镇外走。秋社将近,街边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灶房里飘出一阵米糕的香气,隔着院墙能听见有人说话,大约正忙着准备明日的吃食。
虞岁晚想起白日陈老汉说起秋社时的高兴模样,便与二人加快了脚步。
出了镇子,三人寻了处无人经过的山坡,各自施展御风之术,沿着白河上游往北飞去。
夜色尚好,起初还能看清脚下的河道,越过一处山脊后,前方却尽是灰白雾气。晏知还率先在山崖上落脚,仔细认了认地势,发现白日走过的那道山谷已被浓雾遮住,连两侧原本高耸的松树也瞧不清了。
虞岁晚以灵力探入雾中,才放出数丈,便觉得神识微微一滞。她赶忙收回灵力,从袖中取出镇神符,分给顾怀真与晏知还,提醒二人当心被旧境牵住心神。
顾怀真接过符纸,瞧见上面的符纹画得极为精妙,不由笑道:“你对这些幻境倒熟悉。看来从前跟着师父,没少往险地里跑。”
虞岁晚笑着承认:“我小时候好奇心重,听说哪里有古怪便想去瞧瞧。师父怕我吃亏,教了好几种辨认幻境的法子。如今倒都用上了。”
顾怀真听得莞尔,正想问问她从前遇过什么事,雾中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晏知还听出是男子的声音,便领着二人循声而去。
没走多远,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名身穿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那人背靠着一株老松,手里攥着半截麻绳,裤腿上都是泥,见有人走近,先吓得往后缩了缩,待看清三人的模样,才连忙爬起来。
男子姓宋,镇里人都叫他宋二,原是白河镇负责巡堰的乡勇。石堰昨日险些出事,镇上便安排人轮流值守,免得再有人趁夜动手脚。
宋二今晚与同伴孟喜一道巡山,走到这里时,听见林中有人敲钟。两人原想过去看看,谁知进了雾以后,脚下的山路竟变成了街道,四周还出现许多早已倒塌的房屋。
“我那兄弟还在前头。”宋二急得直搓手,向三人解释道,“刚才我俩明明还走在一处,转眼便隔了好几间屋子。他在那边喊救命,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后来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虞岁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林间确实隐约露出了房舍的轮廓。那些屋子大多塌毁,地上还铺着青石砖,与先前的山路全然不同。
顾怀真俯身查看砖面,发现石缝间藏着暗红色的细纹。他取出铜针略一试探,铜盘中的祭线便跟着亮了起来。
“这里有人借残存的祭气牵引旧境。”顾怀真抬头向二人解释,“旧时留下的影像本该困在山川之中,如今却能将活人卷进来,显然另有阵法在作祟。”
虞岁晚替宋二贴上一张定神符,又在附近树干上留了一道灵光,让他暂且等着,千万别再往前乱走。宋二得知三人愿意替他寻找同伴,连忙道谢,依言守在原处。
他们沿着青石路继续往前,穿过一片倒塌的民宅,浓雾深处竟显出一座高大的城门。
城墙沿山势向两侧延伸,远远望不到尽头,只是门楼已塌去大半,城内的房屋也毁坏得厉害。街上散落着断戈与残甲,几处高楼拦腰折断,断口处留着数道极深的爪痕。
晏知还走过去查看,发现那些痕迹从二楼一直延伸到墙根,深处足有半尺,若非留下爪印的东西身形庞大,绝难造成这样的破坏。
虞岁晚见了,心里也有些惊疑。她上一世与异□□过手,知道那东西有怎样的力气,眼前这些痕迹倒与当年极为相似。
顾怀真却在城门下停住了。
他借着符光辨认残匾上的古字,过了片刻,轻声念道:“绥京。”
虞岁晚听得陌生,便向师父打听。
顾怀真告诉她,太古时曾有一国,国号为黎,定都绥京。黎国立国数百年,最后却亡于一场极大的灾祸。古籍中只说国都一夜之间毁于大火,后世曾有人循着记载寻找遗址,始终没有结果。
“我年轻时读过几本太古残史,其中便提到绥京之名。”顾怀真伸手碰了碰城墙,指尖竟从砖石间穿了过去,“如今看来,这些都是山川留下的旧影。真正的绥京早已埋在地下,我们所见的只是当年的景象。”
虞岁晚正要再问,前面街角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几名身穿古式甲胄的士卒正沿街奔来,为首那人肩上插着半截断箭,手中却仍握着长戈。前面还有一名年轻乡勇,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逃,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地。
那人显然就是宋二所说的孟喜。
晏知还见古兵已经举起长戈,立即拔剑上前,剑锋截住戈尖,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那士卒被震退数步,身形很快散成灰雾,片刻后又在街旁重新凝聚。
晏知还知道此处另有古怪,便先护住孟喜,带着他往后退去。
虞岁晚赶过来时,发现孟喜眼神涣散,竟还将眼前几人当作追来的古兵,吓得拼命挣扎。她赶忙取出镇神符,贴在他额前,又唤了几声,孟喜才逐渐清醒,认出他们是白日救下石堰的恩人。
顾怀真此时已经查清了那些古兵的来历。
原来城中旧怨受到祭阵牵引,令当年死去的士卒重新凝出形体。孟喜身上带着石堰的水气,恰好又沾染了残阵中的煞气,进入旧境以后,便被他们当作当年的敌军追杀。
“得先断了这几处牵引。”顾怀真用铜针挑出石缝中的红线,对虞岁晚说道,“否则便是将人送出山谷,怨气也可能循着他身上的祭气追下山去。”
虞岁晚依言在街旁布下镇符,以灵火护住其中几处阵纹。顾怀真将剩下的祭线从砖下引出,待两边灵力接上,才示意她动手。
晏知还则护着孟喜退到阵外,见另外两名古兵朝虞岁晚扑去,便提剑将人拦住。他与对方交过几招,发现那些士卒虽已死去多年,生前的刀法却仍保留着几分,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想来都是黎国久经战阵的老卒。
几人配合得当,没过多久,街上的红纹便被尽数焚去。
那些古兵停下动作,身上的甲胄逐渐消散,最后化作一缕灰雾,融入旧城的残垣之间。
虞岁晚替孟喜查看伤势,见他只是摔破了膝盖,便简单替他包扎,又以符纸护住神魂,嘱咐晏知还先将他送出雾外。
晏知还送走孟喜后,很快便回来了。他已经将两个乡勇一道送出山谷,让他们回镇里报信,暂且不要再派人上山。宋二与孟喜听说三人还要留下查探,虽然担心,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连声道谢,扶持着往山下去了。
虞岁晚听完,心里稍稍安定。
顾怀真却仍在查看地上的祭纹。
他告诉二人,方才截断的只是旧境外围的一道引线,真正牵动山川的阵势还在城中。白河石堰的祭法虽已被破去,却仍有少许血气流入山间,如今正好被这座古城吸引。
若任其发展,往后整片灰雾恐怕都会越过山岭,侵入白河镇。
虞岁晚闻言,便提议继续入城,先找到阵眼再说。
三人沿着废弃的御道往前走,才走出不远,城中便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钟声自宫城方向传出,随着声音散开,四周景象也缓缓起了变化。原本倒塌的房屋重新立起,烧黑的木梁恢复了颜色,街上渐渐出现了来往的行人,沿街商铺开门做生意,几名提着书箱的年轻士子正从桥上走来,一边走一边争论今年科举的题目。
虞岁晚见状,伸手碰了碰身旁的木柱,发现指尖直接穿了过去。她回头看向顾怀真,顾怀真也正在查看周围的变化。
“方才那些祭纹被焚断以后,旧境外围的怨气散去,剩下的便是绥京昔年的景象。”顾怀真略看了片刻,对二人说道,“咱们不妨顺着看看。若能知道当年的灾祸从何而来,或许也能找出如今这座残阵的关窍。”
三人便沿街而行。
绥京城中颇为繁华,街道宽阔,酒楼茶肆林立。街角一家糕铺正蒸着蜜糕,木笼掀开时热气四溢,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等着家中大人付钱。
虞岁晚见了,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出门,也常在街边这样等吃食,便多看了几眼。
正巧前面传来一阵车马声,沿街百姓纷纷往两旁退去,原来是宫里的仪仗到了。
当先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几辆装满药材、布帛的车。中间那辆马车最为精致,车帘上绣着金色云纹,车前悬着一块白玉牌,上书“含章”二字。
车行至糕铺附近时,帘子忽然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少女的面孔。
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穿着浅杏色衣裙,乌发梳成双鬟,眉目清秀,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她盯着那家糕铺看了一会儿,似乎很想叫人停车,坐在旁边的女官却轻声劝了几句,她便笑着放下了帘子。
顾怀真看见车前的玉牌,忽然想起古籍中的一段记载。
他对二人说道:“黎国末代国君有一位幼女,姓卫名含章,封号便是含章公主。据说她生来聪慧,尤擅音律。只是黎国亡国时,她也跟着失去了踪迹,后世关于她的记载极少,连生卒年岁都说不清楚。”
虞岁晚听完,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颇有些感慨。
“方才我还瞧见她想买蜜糕,结果没能停车。”她说着笑了笑,“史书只记人家聪慧善音律,倒不知道她小时候也这样爱吃甜的。”
晏知还闻言,也朝马车望了一眼,笑着说道:“这一点倒与你有几分相似。”
虞岁晚立刻应道:“爱吃甜的人多得很。何况那家的蜜糕确实做得不错,我方才瞧了,蒸笼一揭,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气。”
晏知还听她说得认真,便顺着她的话,说往后若遇见好吃的蜜糕,再买给她尝尝。
顾怀真在旁听着,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跟着车队出了城。
绥京城外是一片春意正浓的山林,路旁开满白色野花,溪水沿着山脚流过,几处药田依山势铺开。卫含章的马车沿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在一座山神庙附近停了下来。
前面围着不少人。
几名猎户提着弓箭,正同随行的侍卫争执。虞岁晚走近一看,才发现树下蜷着一只模样奇异的幼兽。
那东西约有山犬大小,背上长着细密的青黑鳞片,四足却覆着厚厚的软毛,额前还有两处微微隆起的骨包。它的左前足被铁夹咬住,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草地,身上又缠着半张猎网,见有人靠近,便龇牙发出低吼。
卫含章下车以后,先听侍卫禀明情形,得知猎户们原是为追查山下丢失的牲畜而来,便问其中一名猎户:“你们可曾亲眼看见它偷羊?”
那猎户迟疑片刻,解释说近来山中常有怪声,几户人家的羊又接连丢失,大家便疑心是山里的怪物所为,这才设下了捕兽的铁夹。
卫含章听罢,皱眉说道:“既然没亲眼见过,怎好认定是它做的?如今它被夹住了腿,疼成这样,难免要咬人。”
猎户还想辩解,卫含章已经叫人将弓箭收起,又吩咐侍卫取来铁钳,准备替那只幼兽解开铁夹。
旁边的女官见状,忙出声劝阻,说这东西凶得很,方才已经咬伤了两个猎户,万一再伤着公主,回宫以后实在无法交代。
卫含章也知道厉害,并未贸然上前。
她先让人取来些肉脯,放在幼兽够得着的地方,又命侍卫找来厚布与木棍,等幼兽低头进食,才用厚布遮住它的眼睛,小心将铁夹撑开。
铁齿陷进皮肉太深,才动了一下,幼兽便疼得猛然挣扎起来。
侍卫险些拿不住铁钳,卫含章赶紧扶住铁夹另一端,让他继续用力。等铁齿终于松开,幼兽立刻抽回前爪,拖着伤腿退到树后,淡金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众人。
卫含章松了口气,让侍卫将铁夹带走,又命人给受伤的猎户送去汤药钱,这才重新走到树旁。
她将剩下的肉脯放在地上,笑着对幼兽说道:“好了,没人再抓你了。你若能自己走,就早些回山里去,往后可得小心这些铁器。”
幼兽望了她许久,缓缓走近,先低头闻了闻肉脯,随后竟试探着将脑袋贴向她的掌心。
卫含章有些惊讶,伸手摸了摸它额前的骨包,见它并无伤人之意,便又陪着待了一会儿。
谁知等她起身准备离开,那东西竟也跟了上来。
它左前足伤得不轻,走起来一瘸一拐,几步之后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卫含章见它始终跟着,索性又蹲下身,将幼兽抱进怀里。
女官在旁边看得直叹气,忍不住说道:“殿下,您又要往宫里带活物了?上回那只受伤的白鹤养了三个月才肯飞走,如今再添这么个东西,咱们那座园子迟早要住不下。”
卫含章抱着幼兽,笑得很是高兴。
她对女官说道:“它如今伤成这样,放回山里未必活得下来。先带回去养些日子,等腿伤好了,再送它回来便是。”
幼兽伏在她怀中,竟真安静下来。
虞岁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生出几分异样。
她上一世所见的那头异兽,浑身血煞,所经之处山崩地裂,连师父都要以性命相搏,才能勉强将它封住。眼前这只幼兽却还小得很,被人解开铁夹以后,竟会主动亲近救它的人。
晏知还看出她心中所想,低声问道:“你觉得这便是上一世那头异兽?”
虞岁晚思量片刻,答道:“还不能断定。不过它背上的鳞片、额前的骨角,还有方才那双眼睛,都与我记忆中的异兽极为相似。只是如今它尚且年幼,看不出后来那些凶相。”
顾怀真也望向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轻声说道:“若真是它,倒不知后来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你说的那副模样。”
他们沿着车队走过的山路继续往前,眼前景象却渐渐起了变化。
山林里的野花慢慢谢去,树木抽出新枝,等几人再次看清四周,已经到了盛夏。
林中出现了一处规模不小的皇家别苑,院墙外种满高大的梧桐,附近还有专门饲养马匹的厩舍。卫含章正坐在院中一张竹榻上,手里拿着半卷书,身旁却卧着那只青黑幼兽。
它的腿伤已经好了,身量也长大了许多,原本额前两处小小的骨包,如今竟生出了两支短角。
卫含章见它趴在自己脚边,便将书卷放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笑着说道:“你如今也算好了伤,怎么还不肯回山里去?再这样长下去,我这座别苑可要住不下你了。”
幼兽听见她说话,便抬起头来,将鼻梁轻轻抵在她掌心。
卫含章被逗笑了,索性取出一块肉脯,放在它面前。
旁边的女官正忙着整理药箱,闻言也笑着说道:“殿下前几日便说要将它送回山里,可它如今一天比一天黏人,奴婢瞧着,恐怕真舍不得走。”
卫含章想了想,忽然起身,走到幼兽面前蹲下。
她轻轻摸了摸它额前的短角,说道:“既然带回来了,总该有个名字。你生在山中,伤好了便要归去,不如就叫归岚吧。”
幼兽抬头望着她。
卫含章又笑着叫了一声:“归岚。”
那幼兽竟像是听懂了,轻轻叫了一声,将脑袋重新贴向她的手掌。
女官见了,忍不住感慨道:“这东西倒有灵性。旁人叫它,它都懒得理会,殿下才给它取了名字,它便知道应声。”
卫含章听得高兴,索性又教了它几回。
等到傍晚,她再从院中经过时,归岚已经会听着名字从树后跑出来,摇着尾巴往她身边凑了。
虞岁晚站在一旁,看着这番情形,忍不住笑了。
她对晏知还说道:“想不到那头异兽还有这么乖的时候。若它后来也能这样,倒不至于闹出那么大的灾祸。”
晏知还望着院中那只尚且年幼的归岚,缓缓说道:“它从前大约也不懂什么是善恶。有人救过它,它便亲近谁;有人伤它,它就还手。若后来一直好好养着,兴许还能学会分辨更多。”
虞岁晚听着,心里也觉得有理。
她想起归岚初见卫含章时,分明疼得厉害,却仍愿意伸出脑袋,让那少女摸一摸自己的头。这样的小东西后来竟会憎恨人间,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幻境中的日子仍在往前走。
归岚长得越来越快,原本供它歇息的小院渐渐不够用了,卫含章只好将它送到城外的长栖谷。那里山林广阔,溪水丰沛,又有大片无人居住的荒野,正适合它这样的异兽生活。
卫含章却仍常常来看它。
有时带着肉食,有时带着几卷书,也有时只是赶路经过,便顺道来坐上一阵。归岚每回见她,都要从山谷深处跑出来,亲昵地蹭她的肩头,等她坐下,便伏在旁边听她念书。
有一回,山下两个孩子误闯长栖谷,看见那头已经比马还高的异兽,吓得哭个不停。
归岚原本好奇,正想上前看看,卫含章却先一步拦住它,让它退到树后。等她将两个孩子送出山谷,回头再找,才发现归岚仍乖乖伏在原处,连一步也未曾挪动。
卫含章见了,颇为高兴,伸手夸它做得好。
归岚便将下巴搭在她膝上,眯着眼睛任她摸了许久。
顾怀真看着这些景象,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感慨。
他对虞岁晚说道:“万物生来各有习性,便是异兽,也未必不能与人亲近。卫含章养它多年,肯耐心教导,它也愿意听。若能一直这样住在山中,倒是件好事。”
虞岁晚望着归岚,点头应了。
然而就在这时,幻境中的长栖谷忽然迎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穿深紫官袍,腰间佩着一枚雕有星纹的玉牌,眉目清瘦,神情温和。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术士,一人捧着木匣,另一人则抱着几卷写满古字的帛书。
卫含章听见侍卫通报,便起身相迎。
她朝来人行了一礼,笑着问道:“庾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长栖谷?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那官员也向她见礼,随后说道:“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查看殿下所养的灵兽。近来北境有异,太史署观测天象,发现苍梧山一带灵气颇盛,臣想着这地方离长栖谷不远,便顺道过来瞧瞧。”
卫含章听他说完,回头望向归岚,笑道:“庾大人若要看归岚,倒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它如今就住在谷中,平日也不爱伤人,只是模样生得有些吓人罢了。”
那官员闻言,便随她走到归岚身前。
虞岁晚原本只当又是一次寻常来访,谁知顾怀真看见那名官员腰间的玉牌,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想了片刻,低声对二人说道:“此人或许就是黎国末年的太史令庾承礼。古籍中曾说,他擅长星占与阵法,深得黎国国君信任。后来黎国覆灭,他也不知所终,史书上再没有记载过他的下落。”
虞岁晚闻言,便多留了几分心。
庾承礼此时已经走到归岚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环。那铜环不过拇指大小,内侧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随着他指尖的动作,隐约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归岚原本正伏在卫含章身旁歇息,见那铜环靠近,忽然抬起头来,朝庾承礼发出低沉的吼声。
卫含章有些意外,赶忙安抚它,让庾承礼先往后退些。
庾承礼倒也没有坚持,只将铜环收回袖中,含笑说道:“灵兽天性敏锐,对法器有所戒备也是常事。臣今日已经看过,归岚果然不同凡响,想来往后还会有更大的造化。”
卫含章听得不大明白,便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庾承礼略一沉吟,才向她解释,说归岚身具天地灵气,若能善加引导,往后或许可以镇守山川,庇护黎国百姓。只是它如今尚未完全长成,许多事情还须慢慢查证。
卫含章听完,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
她望了望身旁的归岚,认真说道:“庾大人,归岚虽是异兽,终究也有自己的性情。我当年救它回来,只盼它平安长大。如今好不容易送回山里,便不想再让它受人拘束。”
庾承礼见她说得认真,便笑着应了,说自己只是奉命查勘,断不会擅自对归岚做什么。
卫含章这才放下心来,又领着他看过山谷附近的地势。
几人说话时,虞岁晚却一直盯着庾承礼袖中的铜环。
那上头的纹路她见过。
白日石堰下埋着的七根祭钉,以及青岫几处祭地牵引山川的暗红细线,都与这铜环上的符纹有几分相似。
她心里一动,赶忙将此事说给顾怀真听。
顾怀真取出铜盘,将残存的祭线与庾承礼手中的法器对照了片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轻声说道:“确实相似。只是眼下这枚铜环上的阵纹尚不完整,我还看不出全部用处。若他只是查看灵兽气脉,原也用不着这样的东西。”
晏知还望向正同卫含章说话的庾承礼,忽然问道:“古籍里可曾记过,他后来做过什么?”
顾怀真摇头。
“黎国亡得太久,留下来的史料残缺不全。我只记得曾有一则传闻,说庾承礼在国破前主持过一场祭礼。至于祭的是什么,又为何而祭,书上只字未提。”
虞岁晚听到这里,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她想起上一世所见的那头异兽,又想起如今有人借各州百姓的性命布下山川大阵,试图将那东西重新引到人间。
眼前这座绥京,恐怕也曾有人做过相似的事。
庾承礼离开长栖谷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卫含章亲自将他送到谷口,待车马走远,才回身去找归岚。那头异兽仍卧在山溪旁,见她回来,便起身迎上前去,像往常一样低头蹭了蹭她的肩。
卫含章摸着它的长角,笑着说道:“方才见了庾大人,怎么这样不高兴?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平日里连父皇都很信重。”
归岚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卫含章见它仍不肯安静,索性陪它在溪边坐下,直到天色全黑,才起身回城。
归岚一直将她送到谷口。
临走时,卫含章又回头嘱咐它,说过些日子便来看它,还要从宫里带些新鲜的鹿肉来,让它好好留在山中,别随意往人多的地方跑。
归岚听完,慢慢退回山道旁,目送她的马车走远。
等车影完全消失,它才转身回了山林。
虞岁晚望着那道庞大的黑影,忽然发现归岚左角根部有一处极淡的赤色纹路,隐在青黑鳞甲之间,若非它方才抬头,几乎难以觉察。
她心里一紧,连忙招呼顾怀真过来看。
顾怀真凝神辨认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纹路……”
他话还没说完,周围景象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原本青翠的山林转眼枯黄,溪水里浮起大片落叶,远处隐约传来战鼓与号角声。长栖谷外出现了大批逃难的百姓,许多人拖家带口,沿官道匆匆往南,路旁几处村庄还冒着未曾熄灭的烟。
虞岁晚抬头看去,只见绥京的方向已升起冲天火光。
而顾怀真手中的浅铜盘,也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那截残存的祭线忽然绷直,暗红纹路沿着铜盘边缘飞快蔓延,竟与幻境中归岚角根上的血纹一同亮起。
顾怀真见状,立刻以灵力将其压住,沉声说道:“果然如此!庾承礼当年留下的禁制,竟与如今这座山川祭阵同出一脉!”
虞岁晚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她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已经消失的归岚,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山道尽头。
它浑身鳞甲泛着赤红光芒,双目却仍是淡金色。那双眼睛越过顾怀真与晏知还,直直望向虞岁晚腕间的愿铃。
下一刻,铃铛忽然自行响了起来。
虞岁晚只觉眼前一花,耳边竟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归岚,别怕。”
那声音十分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归岚听见,竟缓缓低下头去。
虞岁晚望着那头庞大的异兽,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归岚真的恨尽天下人,为何时隔这么多年,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声音而安静下来?
她正想着,眼前的灰雾忽然向两旁散开。
一名身穿素衣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山道上,怀里抱着一只早已褪色的红绳结。
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与卫含章一模一样的面容。
只是她脸色苍白,胸前衣襟上还留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虞岁晚心里一震。
而那女子望着归岚,忽然轻声说道:“我明明是想救你的。”
话音落下,归岚发出一声极其悲恸的长鸣。
整个长栖谷的幻境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顾怀真连忙催动护身符,将虞岁晚与晏知还一同护住。等三人重新站稳,眼前已经再度变成那座满目疮痍的绥京古城。
远处宫墙倾颓,街道上到处是断戈与残甲,灰雾中隐约还能看见一头庞大的黑兽伏在废墟里。
而在它身前,正躺着一名年轻女子。
虞岁晚望着那道身影,终于明白,眼前这座城池留下的旧怨,恐怕远比他们先前想象的还要深重。
她慢慢握紧愿铃,回头望向顾怀真与晏知还。
“师父,知还,我想去前面看看。”
顾怀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宫城深处,知道那里正是旧境怨气最重的地方,便说道:“既然来了,总要把事情弄个明白。不过眼下残阵未除,咱们三人得一道过去,谁也别落单。”
晏知还闻言,已经提剑走到虞岁晚身边。
他看了看前面的废墟,又望向她,轻声说道:“走吧。我陪你。”
三人沿着残破的御道,朝归岚所在的方向走去。
而那头曾被卫含章亲手救下的异兽,仍伏在废墟深处,守着一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
纵然绥京已毁,山川变迁,它似乎仍在等那个人重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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