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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0章 故人归来   白河镇 ...

  •   白河镇的石堰保住以后,陈老汉执意留三人在镇上住一晚。

      “后日就是秋社了,戏班今晚开锣试戏,街上热闹得很。”老人一边领路,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家婆娘炖的鱼羹也是一绝,三位今日帮了全镇这么大的忙,总该让我做回东道主。”

      虞岁晚听见鱼羹,先笑了:“陈伯方才在山上就说过,我正惦记着呢。”

      “那可巧了!我出门时就叫人回去传话,让她多收拾两条鱼。”陈老汉乐呵呵地说道,“保管叫姑娘吃得满意。”

      几人沿河道回镇。

      午后还显得冷清的街道,此刻竟比先前热闹不少。临街的酒楼挂起了彩绸,卖糕饼的小贩支着竹棚招呼客人,戏台前的空地也聚了许多人。几名孩子举着纸糊的兔儿灯,从人群里一路追逐过去,险些撞翻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忙着护住糖锅,嘴上骂了两句,见孩子们跑远了,自己又忍不住笑。

      虞岁晚望着那几个孩子,想起他们今日险些经历的水灾,心里颇为庆幸。

      晏知还陪她走在后面,见街边一家铺子正在售卖糖渍青梅,便问她要不要尝尝。

      “要。”虞岁晚答得爽快,随即拉住他的衣袖,“不过先买一包就好,我还得留着肚子吃陈伯家的鱼羹。”

      晏知还笑着应下,过去挑了两包,一包青梅,一包糖渍山楂。

      虞岁晚尝过一颗青梅,觉得滋味不错,又分了些给国师。

      “国师尝尝这个。”她将纸包递过去,“入口有些酸,吃到后面才觉出甜味。”

      国师接过来,尝了一颗,笑道:“果真不错。只是出了京城,你们还这样一声声叫国师,倒叫旁人听着生分。”

      虞岁晚抬头望向他。

      “我姓顾,名怀真。”国师说着,又朝晏知还笑了笑,“二位若不嫌,往后私下称一声顾先生即可。”

      晏知还拱手应道:“顾先生。”

      虞岁晚却慢了片刻。

      顾怀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名字对她而言陌生得很。眼前人的容貌也与前世相差甚远,唯独说话时的口气、举止间的习惯,时时令她想起那个带自己走出冷宫的人。

      从前跟着师父四处游历,她一日不知要喊多少声。学会了新术要找他,遇见了喜欢的吃食要找他,走山路时瞧见一只没见过的鸟,也要跑过去问他是什么。

      那两个字在心里盘桓许久,最后出口的仍是另一句。

      “顾先生。”

      顾怀真含笑应下,转而问她可还想吃些什么。

      虞岁晚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些像小时候了。

      晏知还牵住她的手,见她唇边带着笑,便也没多问,只陪着她沿街慢慢逛。

      陈老汉见几位客人兴致正好,索性先领他们去看社戏。

      白河镇的戏台搭在东街尽头,台前早摆了十几条长凳。今夜唱的是一出新排的团圆戏,戏班请乡亲们先来听听,若有唱得不妥的地方,明后日还能再改。

      三人到时,台上正演到一名书生离乡多年,历尽波折后终于回到故里,却被家中妻子误认成了旁人的那一折。那书生急得满台转圈,妻子偏要他拿出旧时信物,两人一个比一个有理,台下笑声不断。

      虞岁晚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听得很有兴致。

      “这位娘子倒是有主意。”她凑近晏知还说道,“丈夫离家那么多年,她自己把铺子经营得好好的,如今人回来了,总得问清楚。”

      晏知还笑道:“她认不出夫君,夫君也不知道家里的铺子开成什么样了。两人总要重新熟悉。”

      虞岁晚听着这话,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身旁的顾怀真。

      她与师父隔了整整一世,再相见时,只有自己记得从前那些事。

      若往后真能重新熟悉起来,想来也是件好事。

      台上那书生终于拿出信物,原是一枚妻子亲手打的同心结。妻子见了,这才信他当真回来了,夫妻二人说起分别后的日子,唱腔也渐渐温柔起来。

      台下有人抹眼泪,也有人笑着说演得太过,哪有丈夫回家连妻子都认不出的道理。

      虞岁晚听见,忍不住跟着笑。

      顾怀真坐在另一侧,正望着台上的人影,听见她笑得开心,便问:“虞姑娘从前也喜欢听戏?”

      “喜欢。”虞岁晚答道,“我小时候很少有机会听,后来跟着师父出了远门,每到热闹些的州城,只要赶上有戏,总想去瞧瞧。”

      “那令师可愿陪你?”

      “愿意啊。”虞岁晚想起往事,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就是有时候唱得太晚,他怕我第二日赖床,便不许我把三更以后的戏全听完。”

      顾怀真笑了:“小孩子贪玩也是寻常事。若你第二日起不来,令师还得等你,自然要管一管。”

      “可不是么。”虞岁晚也笑,“那时候我总觉得师父管得多,后来才知道,若真由着我胡闹,许多地方恐怕走上半年都到不了。”

      晏知还听着两人说话,抬手将她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拢好。

      他知道虞岁晚今日有多高兴。

      从前她提起师父,言语里总有几分怀念。如今那个人就在身边,能同她一道听戏,能听她说些童年趣事,哪怕顾怀真眼中的她只是一位初识不久的年轻术士,也足够叫她欢喜许久。

      戏演到末尾,台上夫妻团聚,锣鼓声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喝彩,几个孩子甚至爬到长凳上跟着拍手,被父母笑着抱了下来。

      虞岁晚听完最后一段唱词,颇有些意犹未尽。

      “后日秋社想必更热闹。”她说道,“可惜咱们明日还有事,怕是听不成整出戏了。”

      晏知还道:“往后还会路过这里。你若喜欢,下次专程来听。”

      虞岁晚听着满意,随手还把这件事记进了《四海行记》。

      待到暮色渐浓,三人才随陈老汉回了家。

      陈家的小院就在镇东,前头是茶铺,后面留着几间客房。院中栽了一株老桂树,正是开花的时候,树下摆着石桌,檐边挂了几盏新糊的灯笼。

      陈老汉的妻子姓周,年过五十,身材微丰,鬓发梳得整齐。她听说丈夫今日遇险,早在家里担惊受怕了半日,见人平安回来,先将老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招呼几位客人进门。

      “今日真是多亏几位了。”周娘子说着,又望向虞岁晚缠着布条的手,“姑娘可是受了伤?家里有药膏,我拿来给你瞧瞧。”

      虞岁晚笑着谢过:“只是蹭破了皮,已经上过药。婶子别担心。”

      周娘子见她手上的布条包得齐整,也就放下心来,忙着进厨房照看鱼羹。

      陈家孙女阿满则抱着一只兔儿灯跑出来,好奇地打量几人。

      她约莫十岁,穿一身浅粉的小袄,脸颊圆润,一双眼睛生得灵动。听说三人是今日在山上救人的恩人,便将手里的兔儿灯高高举起来,非要请他们看看上面的画。

      虞岁晚低头细瞧,见灯上画着一只白兔,两只耳朵长得出奇,旁边还画了许多桂花,顿时笑道:“画得不错。只是这兔子若真长这么长的耳朵,跑起来怕要绊住脚。”

      阿满听完,也跟着咯咯笑。

      她忽然瞧见顾怀真身上的道袍,便问:“先生也会画符么?”

      顾怀真点头:“会一些。”

      “那能不能给阿翁画一张平安符?”阿满抱着兔儿灯,声音渐渐小了些,“他今天上山好久都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事。”

      陈老汉听见,笑着揉了揉孙女的脑袋。

      顾怀真接过她的灯,取出细笔,在灯骨内侧画了一道平安符,待墨迹干了才递还给她。

      “挂在屋檐下吧。往后阿翁出远门,你也记得提醒他早些回来。”

      阿满欢天喜地地抱着灯跑去给祖母看。

      虞岁晚站在一旁,望着那盏兔儿灯,心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年幼时也曾向师父讨过一张平安符。

      那时候母亲病得厉害,宫中医官换了好几个,始终不见起色。她不懂那些医理,只听说符能保平安,便跑去找师父,求他画一张最灵验的。

      师父听完她的话,给了她一张。

      后来她偷偷将符塞在母亲枕下,连着好多日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好好放着。

      长大以后才明白,寻常平安符治不了那样的病。

      可师父当时明明知道,却还是耐心陪她画了。

      “虞姑娘?”

      顾怀真见她站在那里望着兔儿灯出神,便问道:“你也想要一张?”

      虞岁晚回过神,望着他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求过平安符,拿到以后高兴了好多天。”

      顾怀真听完,笑道:“小孩子心思简单。有时一张符、一盏灯,就能高兴许久。”

      虞岁晚点了点头。

      她看着国师,心里忽然很想喊他一声师父。

      那句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她轻轻收住。

      周娘子这时出来招呼众人用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桌上摆着一大盆白河鱼羹,鱼肉剔得干净,汤里添了鲜菌和嫩豆腐,洒上一把葱花,香气扑鼻。旁边还有酱烧羊肉、蒸饼、清炒时蔬与几碟腌菜,满满摆了一桌。

      虞岁晚尝过鱼羹,果然喜欢。

      “陈伯,您这回真没夸大。婶子做的鱼羹,比我路上吃过的许多家都好。”

      周娘子听得高兴,当场把做法细细讲给她听,还说这道菜最讲究鱼鲜,若过了秋日,再做就不如如今肥美了。

      虞岁晚听得仔细,打算回京以后同余四娘试着做一回。

      席间陈老汉又提起今日修堰的事,言语里尽是后怕。

      “若真让那水冲下来,沿河好几百户人家都要遭殃。亏得三位赶得及时,否则后日的秋社,怕是要办成白事了。”

      周娘子听得心里发紧,忙叫他少说两句。

      “如今人都平安,还提这些做什么?快吃饭。”

      陈老汉笑着应了,又举杯谢过三人。

      院中很快恢复了热闹。

      阿满在旁边忙着给兔儿灯添彩纸,周娘子同邻家妇人谈起明日要准备多少米糕,陈老汉又念叨秋社当天戏班要唱的新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高兴。

      虞岁晚坐在其中,听着这些寻常琐事,竟有些舍不得离席。

      她知道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

      石翎死去的那些人,尚未找到的祭地,以及那卷记着异兽降世的残纸,哪一件都不能轻忽。

      可今晚陈家的灯火明亮,桌上饭菜温热,顾怀真就坐在她对面,晏知还也陪在身旁。

      她实在喜欢这样的日子。

      用过晚饭,陈家人忙着收拾桌椅。虞岁晚想去帮忙,被周娘子笑着劝了回来,最后只好同晏知还一道坐在桂树下喝茶。

      顾怀真也还没回房,正借着灯光翻看白日从石堰取下的那截祭线。

      虞岁晚瞧见,便问:“顾先生,这东西还有什么可查的?”

      “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顾怀真将祭线放回匣中,“阵势已入山川,往后想拦住异兽,恐怕得多下些功夫。今夜先记着,明日再慢慢看。”

      他说着合上木匣,笑道:“难得来白河这样好的地方,若一整晚都只顾着研究那些东西,倒辜负了陈家一番盛情。”

      虞岁晚听得很是赞同,便取出《四海行记》,将今日的见闻写下来。

      她写白河石堰,也写秋社的戏台、陈家的鱼羹,最后还在旁边补上一句:桂花满院,秋夜宜饮。

      顾怀真看见,忍不住笑道:“虞姑娘当真打算把一路见过的地方都写进去?”

      “自然。”虞岁晚将册子翻给他看,“我和知还约好了,往后有空就四处游历。山川、城镇、客舍、风味吃食,遇见有趣的便记下来。等写满了,再另起一本。”

      国师听完,饶有兴致地翻过几页,看到其中一处山谷还画着简略的地形,旁边记着水道和客舍位置,不由赞道:“你们连这些也记得清楚,往后真编成书,想来对行路之人也有用。”

      “那是知还画的。”虞岁晚指着旁边几页,“我的字没他写得好,他还答应往后帮我誊成新册。”

      晏知还听见,笑道:“只要你写得完,我自然誊得完。”

      顾怀真合上行记,问道:“既然如此,虞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总要在京中开着知微堂么?”

      “知微堂当然要开。”虞岁晚说道,“不过有刘掌柜和四娘在,我倒不必日日守着。等眼下这些事办完,我想和知还先去东海住上一阵,再往北地看看雪。”

      她说得兴致勃勃,顾怀真也听得高兴。

      谈起游历,国师便想起自己年轻时去过的几处地方,还向两人推荐了东南的一座海滨小城,说那里的海潮颇为壮观,秋末冬初常有渔船归港,城中鱼市十分热闹。

      虞岁晚听完,立刻把地名记了下来。

      “顾先生往后若有空,也与我们一道去看看?”

      国师笑道:“我在京中事务繁多,怕是走不了那样远。不过若真能腾出些日子,倒很想再去海边走走。”

      虞岁晚听得欢喜:“那就说定了。等往后找着机会,我再来请您。”

      顾怀真点头应下。

      几人说了许久,茶水换过两回,月亮也渐渐升到桂树梢头。

      顾怀真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准备回房歇息。

      虞岁晚望着他走向廊下,心里忽然一紧。

      她想起白日那张平安符,想起上回在宫里见面时他说过的那些话,也想起今晚坐在一起听戏、谈起四海山川的情景。

      这样的机会,以后当然还会有。

      可她忽然很想在今晚留下些什么。

      “顾先生。”

      顾怀真回过身来。

      “怎么了?”

      虞岁晚站起身,走到廊下,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件事,想冒昧问您一句。”

      顾怀真见她难得这样郑重,便停下脚步,温声道:“你说。”

      虞岁晚抬头望着他。

      “顾先生,您如今还收弟子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顾怀真显然有些意外。

      他望着眼前的年轻姑娘,过了一会儿才笑道:“虞姑娘,你的玄术造诣,恐怕早就在许多玄门宗师之上了。我今日与你论起阵法,有好些地方都受了启发。你这样的本事,怎么还想拜入我门下?”

      虞岁晚听完,想了想才答:“我师父从前教过我许多术法,也教我如何待人、如何看待世上的事。我跟着他走过很远的路,后来我们分别了,直到如今,我还是常常想起他。”

      顾怀真听得认真,便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也见过许多不同的人。可偶尔遇上难事,还是会想,若师父在身边就好了。”虞岁晚望着他,轻声说道,“今日与您一同救人,又听您讲了许多玄术上的道理,我心里很高兴。若顾先生愿意,我想拜您为师,往后还能常来向您请教。”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笑:“我知道您本事极好,平日也忙,收弟子是件大事。您若觉得不妥,我也理解。”

      顾怀真沉吟了片刻,问道:“你原本那位师父,可曾有什么门规?玄门收徒讲究传承,我若贸然答应,怕是对令师失礼。”

      虞岁晚摇头。

      “我师父向来不拘泥这些。他只盼着我好好学本事,也盼着我往后能多遇见些好人。”她说着,声音轻了几分,“若他知道我又有机会拜一位好师父,想来会替我高兴的。”

      顾怀真看着她,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他今日与虞岁晚同行半日,见她玄术精湛,待人也有一副热心肠。白河石堰险些溃决时,她冒险护住堰脚,救下许多百姓,事后又同乡人一道吃饭、听戏,对人命与世间琐事都看得极重。

      如此品性,正合他收徒的心意。

      “你既有这份心意,我自然愿意。”顾怀真说道,“只是拜师总得有个礼数,等回京以后,再择一日正式行礼,可好?”

      虞岁晚听见他答应,眼里立刻有了笑意。

      “好。”

      顾怀真见她这般高兴,也笑着说道:“不过我得先同你讲明白。往后既入了我门下,有些事可不能只凭一时意气。玄术越强,越要知道何时该出手,何时该收手。今日白河那道石堰,若再险一些,你与晏公子恐怕都要受伤。”

      这番话听着平常,虞岁晚心里却微微发酸。

      她记得前世师父第一次教她术法时,也曾讲过相似的话。那时候她一心想着学会厉害的法术,好回宫找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算账。师父发现以后,并未责骂,只带着她去了山下的村子,让她见了许多世间疾苦。

      后来她才懂得,学了一身本事,原来也有许多值得做的事。

      顾怀真见她望着自己,便笑着问道:“怎么,嫌我这个师父管得太多?”

      虞岁晚连忙摇头。

      “才不会。”

      她又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唤道:

      “师父。”

      顾怀真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含笑应了一声:“嗯。”

      不过寻常两个字。

      虞岁晚听见,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松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跟着师父走过的山路,想起冷宫里漫长的冬日,也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带她从一重又一重宫门里走出去。

      如今隔了一世,她终于又能这样叫他了。

      顾怀真见她低着头,便说道:“拜师礼还没行,倒先叫上了。”

      虞岁晚抬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师父若觉得不合规矩,我等回京以后再叫?”

      顾怀真笑了起来。

      “既答应收你为徒,一声师父有什么叫不得的?往后好好学便是。”

      虞岁晚连连点头。

      “弟子记住了。”

      晏知还一直站在桂树旁,听到这里,也走上前来。

      他向顾怀真拱手,含笑说道:“恭喜顾先生,今日多了一位弟子。”

      顾怀真望向他,也笑道:“晏公子往后可得多照看着些。我瞧她做事尽心,有时连自己受了伤都顾不上。”

      晏知还看向虞岁晚,声音温和:“这是自然。”

      虞岁晚听见两人这样说,忍不住笑:“怎么我才拜了师,你们就开始商量着管我了?”

      顾怀真与晏知还听了,也跟着笑起来。

      廊下灯火明亮,桂香随风飘来,陈家院子里还留着晚饭时的暖意。

      顾怀真与两人说了几句,便回房歇息。

      等他走远,虞岁晚才重新坐回石桌旁。

      晏知还见她还在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这样高兴?”

      虞岁晚点头,靠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说道:“知还,我今日又有师父了。”

      晏知还低头看她。

      她平日总是有许多话说,遇见了喜欢的吃食、看见了有趣的景致,都要兴致勃勃同他讲上许久。如今真正得了这样一桩盼望已久的喜事,反倒只重复着那一句。

      “嗯。”晏知还抚过她的长发,“我知道。”

      虞岁晚抬起头,眼里映着廊下灯光。

      “他又肯收我为徒了。”

      晏知还听见这句话,胸口也跟着柔软下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上一世。

      那个人曾在她幼年最艰难时伸手拉了她一把,后来教她玄术,陪她走过许多山水。如今顾怀真虽不记得那些往事,却依然因为欣赏她的品性与本事,愿意再次收她为徒。

      “这次你们认识得晚了些。”晏知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机会慢慢熟悉。”

      虞岁晚听完,伸手抱住他。

      “我知道。”

      她靠在他怀里,望着院中那株桂树,过了一阵又轻声说道:“今日真好。”

      晏知还应道:“是很好。”

      “我有师父,也有你。”虞岁晚抬头望向他,忍不住又笑了,“还有知微堂,有四娘他们。等事情办完,咱们还要去东海,看海潮,吃海鱼。”

      晏知还看着她,笑道:“还要写《四海行记》。”

      “对。到时候我还要请师父一道去。”她想了想,又说道,“若他公务忙,去不了太久,就请他来住上几日。我们住海边的客舍,早上看渔船归港,晚上吃刚捕上来的鱼。”

      晏知还听她安排得兴致勃勃,便由着她说下去。

      她说完东海,又想起塞北的雪,想着往后若去得早,还能赶上冬日最好的雪景。国师年轻时也曾四处游历,想来知道不少好去处,到时候还可以请他指点路线。

      两个人说着话,夜色渐渐深了。

      白河镇的戏台早歇了锣鼓,街上偶尔还有晚归的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院墙传来。陈家人收拾完灶房,也各自回房歇息,只剩檐下几盏灯还亮着。

      虞岁晚依偎着晏知还,心里难得安宁。

      她知道明日天亮,他们又得继续赶路。那些尚未找到的祭地,还有那头可能来到人间的异兽,都还在前方等着。

      可她此刻只想多坐一会儿。

      晏知还见夜风渐凉,便将披风拢到她肩上,轻声问道:“回房睡?”

      虞岁晚摇摇头。

      “再坐一会儿。”

      晏知还应了,抱着她一同望向院中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阵惊鸟声。

      虞岁晚抬起头。

      天上月色明净,远山却不知何时笼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风从院外吹进来,桂树枝叶轻轻晃动,檐下那几盏灯也跟着摇了摇。

      她望着那片雾,想起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

      起初也有许多不起眼的变化。

      有人说山里的鸟忽然迁走了,有人说井水变了味道,还有人说夜里总能听见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直到后来山崩水乱,世人才知道那些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晏知还察觉她在看什么,伸手揽住她的肩。

      “我也看见了。”

      虞岁晚转过头。

      “明日早点走吧。”

      晏知还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收起桌上的行记与茶盏,回房歇息。

      陈家小院渐渐静下来。

      唯独东厢的灯亮得久些。

      顾怀真坐在窗前,将白日取来的那截祭线放进一只浅铜盘里,细细查看。祭线早被烧断,残存的暗红纹路却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伸手轻触,那道光便沿着铜盘边缘缓缓转过,最后指向北方。

      顾怀真看了许久,才把铜盘收进匣中。

      窗外夜色正好。

      他想起今晚新收的弟子,想起虞岁晚唤出那声“师父”时的神情,心里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切。

      他这些年也教过几个年轻术士,见过天资出众的,也见过心性极好的,却少有像虞岁晚这样,初次相识就令他觉得十分投缘。

      往后倒可以多教她些东西。

      顾怀真想罢,合上窗。

      山下白河镇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渐渐熄了。

      他心里想着,明日恐怕得比原先打算的更早些动身。

      这一夜,白河镇的人们都在睡梦里盼着后日秋社。

      戏班还要唱戏,铺子还要开张,周娘子明早也要起来熬一锅鱼羹。

      这一夜,白河镇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第160章 故人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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