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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59章 山川有缺   石翎天 ...

  •   石翎天亮时,虞岁晚从山神庙带回的木匣里翻出了一张北地舆图。

      图上几处朱圈旁都写着死伤年月,唯独东南角空了一处,旁边另添了四个蝇头小字:秋社借水。

      晏知还认得那一带的地形,借着灯光看了一阵,指向其中一道水脉:“这里离鹤鸣关不远。我们从前跟着姜家商队走过,往东有座白河镇,镇外的河道正从这片山谷里出来。”

      “秋社在后日。”虞岁晚算了算日子,将那张图卷好,“得赶过去看看。”

      晏知还又从匣中取出异兽残卷:“这东西带回京城,请国师辨一辨。即使能抢下白河,也得弄清楚那些做成的祭地还有多大影响。”

      虞岁晚接过残卷,手指在封口处停了片刻。

      国师。

      自从上回在西阁见过,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人。前世的师父曾陪她走过那么多路,如今好不容易又有机会见面,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岁晚?”晏知还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虞岁晚回过神,将残卷收入乾坤袋:“走吧。上一回我还答应过,等从南边回来,要登门拜访他的。”

      两人把犯人与供词交给石翎守将,乌朔留在伤营继续照看中蛊的军士。临行前,虞岁晚嘱咐他多留心各处水井,又把剩下的几张州图誊出副本,随军中急报送往京城。

      石翎后营有间空屋。虞岁晚取出铜门环,在木门上轻轻一扣,片刻后推开门,外面赫然成了知微堂的后院。

      余四娘正在檐下筛栗粉,冷不防看见他们回来,忙搁下竹筛迎上前。

      “总算回来了!我这两日还在想,南边的事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你们两个一路辛苦,怎么也不叫人提前送个信?”

      虞岁晚握住她沾着粉的手,笑道:“这不是想给四娘一个惊喜么?”

      “惊喜倒有,瞧着也累得不轻。”余四娘看了她一遍,又望向晏知还,“灶上有热汤,我这就给你们端来。”

      虞岁晚原想说还有急事,话到嘴边,闻见灶房里飘来的香味,还是没舍得拒绝。

      两人吃过东西,稍作梳洗,带着异兽残卷去了国师寓居的道院。

      道院离宫城不远,门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时近深秋,树叶渐黄,风过时簌簌落在青石阶上。院内听不见诵经钟磬,穿过前堂,倒见几名年轻道士正在廊下晒书,长长的竹架摆了大半个院子。

      守门道童见二人带着拜帖而来,先问了来处。

      虞岁晚答道:“知微堂虞岁晚,这位是晏知还。前些日子曾在西阁见过国师,当时约好回来以后登门。劳烦小道长通传一声。”

      道童听到知微堂三字,连忙将他们请入客堂。

      不多时,内院传来脚步声。

      虞岁晚抬头,见一名玄青道袍的男子从廊下走来。

      他年近四十,身量修长,头发以一支素玉簪束起,容貌清雅,眉眼间已有些年岁留下的细纹。道袍洗得干净,袖口沾着一点淡淡墨痕,大概方才还在翻书写字。相比宫中初见时的庄重,此刻少了朝服礼仪的拘束,更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温和。

      他的相貌与虞岁晚记忆中的师父相差甚远。

      可等他走近,开口叫了一声“虞娘子”,她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前世她年幼时,师父在宫里寻到她,每回来都这样唤她。后来出了宫,她跟着他四处游历,白日闯了祸,晚间被他抓回客舍,他也总爱这样叫她。叫完还会问一句,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事。

      她以为那些日子离得太远,早该想得平常了。

      真正听见这把声音,才知道有些思念过了多久也不会淡。

      “上回在西阁,虞娘子说从青岫回来以后再来喝茶。”国师走近,笑着请二人入座,“我还当要再等一阵,倒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南边的蛊祸如何?”

      虞岁晚收拢心绪,向他行礼:“托国师的福,水蛊已经查清,石翎伤营也有人照应。今日登门,另有一件牵涉极广的事,想请国师帮着看看。”

      晏知还随即上前见礼,将带来的木匣放到桌上:“我们在青岫抓到一名幕后主使,从他手里得了这些东西。事情牵连各州,恐怕与寻常邪术不同。”

      国师看见木匣上贴着的封符,先请两人坐下,又吩咐道童添茶,等他们说过山神庙一事,方才开匣取卷。

      “以天地为阵,以万万人为祭。”

      他将那句话低声念了一遍,手指慢慢往下移。

      虞岁晚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将卷上几处残缺的古字指出来:“我只辨出了大概。这里记着山崩、河流改道,还有长日不见清光。我怀疑他们要迎来的,是一头极凶的异兽。”

      国师看过她指出的地方,又将残卷翻到背面,借着窗边的天光仔细察看。

      纸张年深日久,许多地方焦黑卷曲。他伸手压住翘起的一角,略一沉吟,便从案上取来软笔,在旁边空纸上誊出辨认得出的字。

      虞岁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学画符。

      那时候她握笔总没耐性,写到第三遍就想溜出去玩,师父也不责骂,通常只伸手帮她把纸按住,等她东张西望够了,再问一句:“还写不写?”

      她若点头,他就在旁边等。

      那时候她只觉得天下怎么有这么不嫌麻烦的人。

      如今隔着一张书案,又有人这样耐心地辨认残缺的古字。她看了许久,竟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

      “虞姑娘?”

      国师察觉她站得近,便将卷子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她一同看。

      “这几处古字你辨得不错。只是最下面这一段,恐怕还得再想想。我从前见过类似的祭法,借山川设阵,也见过以生灵作祭的邪术,像这样把天下州郡一同算进去的,倒是头一回。”

      虞岁晚应了一声,重新俯身看卷。

      晏知还在另一边取出州图,将青岫三处祭地以及那些记过死伤的地方说给他听。国师听得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等他们说到乌桑岭与禾雾寨的祭祀被截下,才重新拿起青岫图。

      “你们去过这三个地方?”

      虞岁晚点头:“亲自去的。我后来又查了一遍当地山水,发现三处之间原本有一道牵引。现在石翎那一段还在,往南就接不上了。”

      国师将图转了个方向:“你能辨出山川中的祭势?”

      “能。不过得到了地方才看得准。”虞岁晚指着水道,“我怀疑他们借死人留下的怨气与血祭,将山川一段段连起来。后面还没做成的地方若能拦住,多少可以削去一些。”

      国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知道知微堂里有两名极出色的玄术师,前回在宫里也听说过承天观的事。真正坐下来谈起这些艰深阵理,才发现眼前这位年轻姑娘见识极广,许多地方甚至与他的推断不谋而合。

      “虞姑娘师承何处?”他问道。

      虞岁晚手指微微蜷起。

      晏知还听见这句问话,也朝她看了过来。

      她望着国师,半晌才答:“我师父是位极有本事的人。我自幼跟着他学术法,后来也随他游历过许多地方。”

      “那想必是位高人。”国师说道,“如今可还在世?”

      虞岁晚想起上一世师父站在她身前的样子。她甚至记得那年他带她离开宫城时,怎样握着她的手,让她别回头,往前看。

      她低下头,将残卷一角轻轻抚平。

      “我们分别许多年了。”

      国师听出她不愿多谈,也就止住了话头。

      他重新看过白河那张图,说道:“这里既然写着秋社,时候恐怕不多。单凭这些残卷,我也不敢断言整座阵到了哪一步。若二位愿意,我们一道去看看。”

      晏知还问道:“国师先前立过不涉两国兵戈的誓,此行会不会有妨碍?”

      “白河既不在边军战场,也无两国交兵。”国师答道,“有人借民间水患残害百姓,贫道自然能管。何况这几张图里头还有不少东西,我也想亲眼瞧瞧。”

      他说完看向虞岁晚:“只是白河离京不近,若照寻常脚程赶过去,恐怕要耽误。”

      虞岁晚这才笑起来:“国师放心。旁的本事不敢夸口,赶路我倒颇有心得。”

      她从荷包里取出铜门环,往旁边那扇木门上一扣。

      窗外秋阳尚暖,门缝中渐渐透出另一处天地的光。

      国师走近看了两眼,难得露出些惊讶:“虞姑娘竟会这样的方术?”

      “小时候学的。”虞岁晚推开门,回头笑道,“国师请。”

      门外是一处临近鹤鸣关的客舍柴院。

      三人跨过门槛,沿东南山路往白河镇去。

      路上,国师问起这门方术的来历,虞岁晚答得仔细。她本来就喜欢谈玄术,遇到有人愿意听,更有不少可说的地方。国师偶尔提一两句疑问,她也能顺着讲下去。

      晏知还走在两人身侧,见她越说越有兴致,便由着她谈。

      他记得虞岁晚以前提起师父,总会带着几分怀念。自从进了这间道院,她看国师时便比平常安静,连那些想问的话都在心里转了许多遍。

      如今见她终于能同对方说上几句自己喜欢的事,他也跟着宽慰了些。

      临近白河镇时,日头渐渐西斜。

      镇上的秋社还差两日,街口却热闹得很。各村赶来的人带着米粮、鸡鸭和新摘的果子,酒旗沿街挂开,孩子们绕着一座扎好的戏台追逐,台上有人敲鼓试音,咚咚几声传得很远。

      虞岁晚经过一家糕铺时,闻见新蒸米糕的香气,脚步慢了些。

      晏知还看见,过去买了一包回来。

      “等查完再吃。”他把纸包交给她,“刚出笼,还热着。”

      虞岁晚接过来,隔着纸摸了摸:“你倒知道我惦记这个。”

      国师在旁听着,笑道:“如此说来,晏公子平日没少陪虞姑娘四处寻好吃的?”

      “走过不少地方。”晏知还答道,“她有一本行记,哪家铺子值得再去,都记得清楚。”

      虞岁晚立刻说道:“那本书知还也写了不少。他字比我好,记路比我细,以后编成书,还得叫他来誊。”

      国师听着有趣,问起书名。虞岁晚告诉他叫《四海行记》,往后还打算慢慢写,江南、塞北、东海都要去看看。

      国师听完说道:“那可是一桩好事。四海之大,走上一辈子也未必能看尽。”

      虞岁晚听他这样说,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师父也常讲这样的话。

      那时候她年幼,总觉得往后岁月漫长,想去哪里都来得及。后来等到真正失去他,才明白许多事原来也会来不及。

      她攥了攥手里的纸包,抬头时,正瞧见国师沿着镇口石桥往前走。

      这个人如今就在眼前。

      能说话,能行走,还能陪她去看一场山川灾祸。

      哪怕他全然认不得自己,她也觉得高兴。

      到了桥边,晏知还蹲下查看岸旁的湿泥。

      白河镇的水位比寻常低了许多,两岸露出的石阶上还留着前几日涨水时冲来的枯枝。镇里一名负责看河堰的老水工正沿岸巡视,见他们盯着河水,主动上前询问。

      老人姓陈,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背微微佝偻,手上满是长年搬石磨绳留下的厚茧。他听晏知还问起上游石堰,便指着北面山口抱怨道:“前几日下了好大一场雨,上游竟没下来多少水。我昨日还去看过,堰上有人在修水槽,说是怕秋社涨水,提前加一道拦木。”

      晏知还问道:“谁叫他们修的?”

      “说是州里来的水工。”陈老汉皱着眉,“可我在白河守了二十多年,往年修堰都认得人,今次几个倒生得面生。我多问两句,人家还嫌我碍事。”

      国师问他:“若上游把水全拦住,到了秋社再放,会怎样?”

      陈老汉愣了一下:“那得看放多少。要真把这几日的雨水全攒着,秋社当天放下来,镇里可受不住。”

      晏知还从袖中展开那张州图,问清石堰和泄水渠的位置,又请陈老汉带他们上山。

      几人沿河道往北,路上泥泞难行。陈老汉年纪大,走得慢些,边走边说起白河镇的往事。原来这座石堰修了许多年,平日负责蓄水,入秋后靠西边一道泄水渠分流。若赶上连日大雨,河水会从渠里流到山后的荒滩,不至于一下冲进镇中。

      走到峡口附近,晏知还忽然停了下来。

      岸边两道车辙深浅不一,进山的那道压得极深,沿路还能看见几处散落的砂石。晏知还弯腰拾起一截沾着黑油的麻绳,摸过断口,又往前看了看。

      “他们运了不少东西进去。”他对虞岁晚说道,“来时满载,出去的车却是空的。若只是修一道拦木,犯不着运这么多砂石。”

      陈老汉听得心里发慌,脚步也快了几分。

      没走多远,上游的水声已经传了过来。

      石堰横在两山之间,堰后积着大片浑黄河水,水位高得快要漫过顶上的石沿。原本应该往西分流的泄水渠,此时竟被木料和装满砂石的藤筐堵得严严实实。

      陈老汉一看就急了:“这是谁干的!西渠怎么能堵?要是上游再来一场雨,整个堰都要垮!”

      他急着往前跑,晏知还伸手拦住。

      石堰顶上有三名男子,正拿铁器往石缝里撬。听见下方动静,其中一人抬头,看见陈老汉带着几个陌生人赶来,立刻叫同伴收拾东西。

      晏知还将陈老汉护到身后:“你下山通知镇里的人,赶紧让沿河住户往高处走。我们留在这里。”

      陈老汉张口还想问,他们几个真能拦住这么大一堰水么,国师已取出一枚印信递给他。

      “我奉朝廷之命查勘灾祸,你拿这枚印信去见当地官员,让他们即刻疏散百姓。山上的事交给我们。”

      陈老汉认得印信上的字,连忙接过,转身往山下跑。

      石堰上的人这时也察觉不妙。

      最靠外侧那名男子扔下铁撬,拔腿往后山逃去。另外两人见晏知还掠上石堰,其中一个竟抬脚踹断了卡在石槽中的横木。

      只听一声闷响,堰体深处裂开一道缝。

      浑黄的水从石缝里冲出来,很快将岸边泥土冲出一道深沟。

      晏知还制住踹木的男子,转头见裂缝不断扩大,立刻高声提醒:“岁晚!他们掏空了堰脚,堤撑不了多久!”

      虞岁晚早已沿石堰东侧查了一圈。

      堰脚埋着七根黑木钉,每根都缠着暗红细线,线头钻进山石之间,另一端指向白河镇。她以指尖挑起一截,顿时感觉地下有股异样的力量,正顺着河道往极远处牵引。

      那股气息与石翎一带留下的祭势极为相近。

      国师走到她身旁,看到木钉上的纹路,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们想借这场水灾,把白河镇一并算进去。”他俯身查看其中一根,“这些钉子还连着石堰,贸然取出,堰下的裂口会更大。”

      虞岁晚抬头看了一眼水势,问晏知还:“西渠能不能打开?”

      晏知还望向堵得严实的渠口,答道:“能,只是得费些工夫。”

      “那你去开渠。我来护住石堰。”

      晏知还见她已取出符纸,知道她心中有数,点头应下,提剑往西渠赶去。

      国师则留在她身边,一同封住堰脚那些祭线。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

      虞岁晚接连落下数道镇符,灵光沿着石缝铺开,将正在渗水的裂口暂时压住。国师以铜针挑开其中三根木钉上的红线,又用封符护住下方石脚,免得阵纹一断,水势跟着冲开。

      然而上游河水积得太多,石堰内部又早遭人动过手脚,几处石缝接连发出沉闷响声,眼看就要撑不住。

      虞岁晚正准备再补一道镇符,国师忽然按住她的手。

      “这里交给我。你看东侧,那里的山石还能借力,若能连成一道护堰的阵,倒可以多撑些时候。”

      她顺着国师所指望去,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两人一个护住堰脚,一个借两旁山石布阵。虞岁晚踏上湿滑的石壁,将朱砂符纸一一送入预定的位置,最后一道符纹与两侧山势相连时,原本剧烈颤动的石堰总算安定下来。

      西渠那边也传来连续几声断木。

      晏知还斩断外侧的横木,又将堵在里面的藤筐掀开。堆积数日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接一股冲进西渠,顺着原有水路涌向山后的荒滩。

      主堰的压力渐渐小了。

      虞岁晚趁势将七根木钉上的祭线全部焚尽,最后一道暗红纹路消散时,她清楚感觉到地下那股遥遥牵来的力量,忽然松开了一截。

      水声依然响亮。

      上游浑黄的积水顺着泄水渠缓缓退去,石堰上的裂缝也渐渐止住了渗水。

      等晏知还从西渠回来,虞岁晚刚从石壁上跳下来。

      她右手被石面磨破了几处,掌缘还沾着朱砂。晏知还看见,走近握住她手腕,取出随身药囊。

      “方才在上面,怎么不知避一避?”

      虞岁晚低头看了眼伤处:“顾着画符,蹭破一点皮。我自己还没觉得疼,你倒看见了。”

      晏知还取水洗净她手上的泥,轻轻将药粉敷上:“你若肯爱惜些,我也能省心。”

      虞岁晚听出他话里的担忧,没再争辩,乖乖让他包好了手。

      国师从堰边走回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他先看了看两人,才说道:“虞姑娘方才那一道护山阵用得极好。那些山石离得远,寻常人未见得敢这样借势。”

      虞岁晚听见夸奖,下意识便想抬头同他多说几句。

      从前她学会一道新术,也爱跑去找师父献宝。有时画得好,师父会请她吃一顿喜欢的饭菜;画得不好,他就带着她重新来过。那时候她总盼他多夸自己两句,嘴上又不肯承认。

      如今听见这样的夸奖,心里那点熟悉的欢喜又冒了出来。

      “我小时候也画得乱七八糟。”她笑着说道,“师父教了许多回,后来我出去历练,才慢慢懂得如何借山川之势。”

      国师听她又提起师父,也笑了:“那令师必定教得极好。你这一身本事,想来叫他十分欣慰。”

      虞岁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句话。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后来去了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也学会了许多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她想说,这些年自己过得很好。

      还想告诉他,她如今有了家,有了喜欢的人,遇见伤心难过的事,也有人陪着她。

      可眼前的国师正耐心等她回答,眉目温和,待她如同待一位初识的年轻术士。

      虞岁晚忍下喉间那股酸意,轻声说道:“我也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亲口说给他听。”

      国师看着她,似乎察觉出这句话里藏着别的心事,却并无探问之意,只点头说道:“若有缘再见,他一定愿意听。”

      晏知还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虞岁晚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将那只手回握住。

      山下白河镇的锣鼓声这时又响了起来。

      不多时,陈老汉带着镇中几名水工匆匆赶来。众人见西渠重开,主堰也保住了,一个个又惊又喜,忙着加固那几处受损的石脚。

      陈老汉听说若来迟半日,整座白河镇都可能遭殃,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从身旁竹篮里取出几块尚且温热的米糕,非要三人收下。

      “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们。”老人握着竹篮边沿,嗓子有些发哑,“后日秋社,大伙儿还等着在镇上唱戏呢。若真发了水,谁知道要死多少人。”

      虞岁晚接过米糕,问了他石堰日后的修缮,又嘱咐那几个水工仔细查一遍新修的木槽。陈老汉一一应了,还说秋社当天请他们回来听戏,吃白河最有名的鱼羹。

      虞岁晚听见鱼羹,笑道:“等事情忙完,我一定来尝。”

      陈老汉这才带人回堰上干活。

      国师望着山后的水流,重新取出一枚铜针,沿河岸慢慢探过。

      铜针行至祭地原本所在的位置,针尖的颤动明显轻了许多,可再往远处探,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深藏在山川中的异样牵引。

      虞岁晚也察觉到了。

      “白河这一处断了。”她站在国师身旁,往远处望去,“可更早那些地方还在。”

      国师点头:“做成的祭地已经把力量送进山川。那些人死于何处,死了多少,都成了阵里的一部分。如今再把祭物清走,也收不回去了。”

      “那整座阵呢?”

      “还在。”国师说道,“照这份残卷来看,往后即使我们截住所有尚未完成的祭地,也难说能阻止异兽来到人间。”

      虞岁晚低头看向掌中那根铜针。

      这一世的灾祸来得比她记忆中早,许多地方也与前世不同。她原本盼着能赶在异兽降世以前找到破解之法,如今总算明白,已经发生过的那些祭祀,早就将山河推向了另一条路。

      “不过,”国师继续说道,“白河这一处截下来,确实有用。后面的祭祀做得越少,那头异兽能借到的力量就越弱。若能提前找到它最终会从何处降世,还可以做些准备。”

      晏知还闻言,走到两人身边:“那就继续查。虞岁晚既能凭术法赶路,我们比寻常人快得多。只要发现地方,总有机会赶过去。”

      虞岁晚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国师。

      这一次,国师也在这里。

      上一世那些年里,她遇事总爱去找师父。后来师父离开了,她学会独自面对许多事,也有了晏知还陪伴。如今两个人都站在身边,虽然其中一人还认不得她,她心里还是生出久违的安定。

      “那我们多跑几处。”她笑了笑,“能救多少人就救多少人。等找到那头异兽的时候,兴许真能让它少几分力气。”

      国师听完,也笑着点头。

      山下的戏台又响起一阵试锣声。

      虞岁晚望着白河镇的方向,想起陈老汉方才请他们回去听戏的话,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得。

      她从袖中取出《四海行记》的小册子,在白河镇那一页添了一笔:

      “白河秋社,戏台临水,米糕味佳。鱼羹待尝。”

      晏知还站在旁边,看她写完,伸手将墨迹未干的一角轻轻托住。

      国师见她忙里还惦记着记行记,忍不住问道:“虞姑娘竟连这件事也记得?”

      虞岁晚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自然要记。我们还得回来吃鱼羹呢。”

      国师听完也笑了。

      山间暮色渐深,白河的水重新沿着原来的河道流向镇中。

      那些等着过秋社的人,还能好好过他们的节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第159章 山川有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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