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15章 白纸灯 顾成清 ...
-
顾成清早来了一趟知微堂。
周娘子昨夜吃了半碗粥,睡得不算安稳,怀里一直抱着那件红袄。小满怕她半夜又跑出去,干脆搬了只矮凳坐在床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不忘拿根布带拴住两人的手腕。
天亮以后,周娘子醒来,看见那根布带,哭了一场,倒没再喊阿棠。
顾成说完,低头搓了搓手。他想跟着去水神庙,又怕自己帮不上忙。家里一个女儿,一个精神恍惚的周娘子,他真走了,心里也放不下。
虞岁晚正坐在窗边挑桑叶,闻言将最嫩的一片塞到眠蚕嘴边,抬头同他说道:“您留在周家更稳妥。门窗关好,外头有人叫名字,先别答应。小满胆子大,年纪还小,真出了事,她第一个往前冲,您得拉着她。”
顾成听懂了,这才点头。
临走以前,他把剩下的桑叶摊在竹匾里,嘴里还在叮嘱:“叶子上有水,晾一会儿再喂。小满说小白肠胃弱,吃坏了又不会说,最后还是人着急。”
虞岁晚听得想笑:“你们父女一人交代一遍,刘掌柜一天再念三回。我如今养它,比养自己仔细多了。”
眠蚕趴在叶上,吃得十分安心。刘掌柜飘在柜台后,嘴上嫌顾家操心太多,手边那几本账册早挪到了高处,显然也怕小白吃饱以后又过去吐丝。
顾成走后不久,晏知还带回了一册从县衙抄来的旧档。
旧河附近共有四个孩子失踪。一个是脚夫家的女儿,一个跟着爹娘卖炊饼,另外两个常年住在桥洞下。四个人都没找到尸身,日子久了,衙门也没再查。
孙婆子从前是个接生婆,在城南很有名。穷人家请不起大夫,她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也肯上门。十二年前,她去河对岸替人接生,女儿阿蕙怕她饿,提着食盒去送饭,回来时掉进旧河,再没能捞上来。
虞岁晚翻到这里,手指停了停。
她原先以为孙婆子拿穷孩子下手,是看准了没人追查。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一个接生婆,亲手将那么多孩子抱到世上,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害人?
晏知还站在柜边,低声说道:“有人见过她在河边给无名小尸收骨。那四个孩子失踪后,她买过四身小衣,还去纸铺定了四张孩子的脸。”
“这么要紧的事,县衙怎么没记?”
虞岁晚抬起脸,话一出口,自己先想通了。孩子没户籍,家里又穷,谁会为了几张纸脸追到一间破庙?
她合上旧档,去后院拿出两张炊饼。自己留一张,另一张塞到晏知还手中。
“先吃。昨夜又没睡吧?晚上若打起来,你站在那里晃一下,我还得分心扶你。”
晏知还没说自己不至于站不稳。他看见她眼下也有些倦色,话到嘴边收了回去,只掰下一半炊饼放回她面前。
虞岁晚瞧着那半张饼,眉梢一挑:“晏公子这是嫌干,还是怕我没吃饱?”
“你昨夜画符到很晚。”晏知还将余下那半张收进袖中,语气依旧平淡,“别只顾着说别人。”
这人平日连多余的话都少说,管起她来倒很顺手。虞岁晚想回两句,刘掌柜已经在旁边笑,她索性把饼叼在嘴里,抱着朱砂碟去了后院。
入夜后,两人沿着旧河到了水神庙。
庙门前挂着两盏白纸灯。灯罩里没有火,纸面仍亮着,冷白的光落在水上,照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
庙内跪着一名妇人,怀里抱着七八岁的女儿。女孩昏昏沉沉,手腕绑着红线,影子已经被拉出半截。线的另一头缠着一只纸扎男童,纸脸上慢慢长出眉眼,张口叫了一声娘。
妇人听见这声,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伸手去接纸人,怀中的女儿顺着膝头滑下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孩子疼得动了一下,她竟没有回头。
孙婆子坐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梳齿每刮过红线一次,女孩的影子就往纸人身上挪一点。
虞岁晚看清以后,将一枚铜钱扣在指间,朝晏知还低声说道:“我去捞孩子。梁上那些纸人交给你,里面有小鬼,别全打散。”
她说得快,晏知还听得更快。两人一道做过几回事,她一个眼神过去,他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
晏知还翻过矮墙,落地时没发出多少声音。孙婆子仍察觉到了,木梳猛地横过红线,庙梁上几十只纸人同时抬头,竹篾做的手脚咯吱作响,一窝蜂朝他扑了过去。
剑没有出鞘。
晏知还侧身避开最前面的纸手,剑鞘顺势点在纸人胸口。那一下看着很轻,竹骨却从中间断开,纸壳软软落地。后面的纸人踩着同伴往前挤,他退了半步,抬手一扫,风从狭窄的庙门里卷过去,整排纸人全撞上墙,又怕伤到里面的小鬼,力道收得很稳。
虞岁晚趁机冲到妇人身边,弯腰抱起女孩。孩子轻得吓人,脸色灰白,手腕已经被红线磨出血。
她掏出毛笔在女孩眉心画了一道短符,又用铜钱压住脚下的影子。影子挣扎几下,终于不再往外滑。
妇人这才看见女儿,慌忙伸手来抢:“杏儿怎么了?她方才还好好的!”
虞岁晚没有同她发火,先把孩子交回去,让她摸一摸那双冰凉的手。
“您想见儿子,我明白。可杏儿也是您生的。她刚才摔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您一眼都没看见。”
妇人抱着女儿,脸色越来越白。纸扎男童又在身后叫娘,声音像极了她死去的儿子。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刚要回头,孙婆子已经扯紧红线,怒声说道:“别听她胡说!借一小截影子,人不会有事。天亮以前,影子自然会回去。我做过这么多回,哪回害过人?”
虞岁晚转头看她:“前几回也许没事,这回不一样。它已经不肯松口了。”
孙婆子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红线。按她原来的法子,影子拖出三寸便该停下,眼下已经拉出了大半。纸扎男童的脸越来越清楚,女孩的呼吸却越来越浅。
孙婆子手上松了些,纸人立刻发出尖叫,反过来将红线缠上她的手腕。
老太太被扯得往前踉跄,木梳掉在地上。她想割断线,那只纸人突然转过脸,声音也变了。
“娘,我在水里好冷。”
孙婆子整个人僵住。
那是阿蕙的声音。
十二年前,她赶着去替人接生,女儿追在后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嫌孩子磨蹭,只说锅里还有饭,叫她自己吃。那天夜里,河边的人举着火把找了一宿,只捞到一只食盒。
这些年,她在水神庙里捡到过不少小鬼。有人淹死,有人病死,还有孩子死了也没人收尸。她用纸给他们做身子,逢年过节烧些吃食,想着至少有人记得他们。
后来周娘子找上门,哭着求她让阿棠回来一晚。孙婆子心软,拿血亲的影子给纸身添了一□□气。头几次都顺利,天亮以后,纸人散了,活人的影子也回去了。
她知道这法子不该多用。
可那些做娘的跪在她门前,手里抱着孩子穿过的旧衣裳。有人哭,有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婆子自己吃过这个苦,实在狠不下心赶人。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庙里的哭声也越来越杂。那些舍不得散的念想搅在一起,养出了一个没有脸、没有名字的东西。谁想孩子,它就学谁的孩子说话;谁肯给它影子,它就顺着红线爬过去。
孙婆子一直知道它不是阿蕙。
只是那声娘一出口,她又舍不得承认了。
纸人借着她这一愣,猛地扑了过来。红线从袖口窜出,像一群细蛇,直奔杏儿而去。
虞岁晚将母女二人往后一推,黄符甩出去,符火沿着红线烧起。纸人尖叫着冲出火光,十指已经变成削尖的竹片。
晏知还隔着半间庙抬眼,剑终于出了鞘。
寒光擦过虞岁晚的耳边,先削断纸人的十根竹指,又贴着红线挑开七个线结。每一剑落得极准,线里的小鬼哭声还在,半个也没有伤到。
虞岁晚心里一松,弯腰捡起孙婆子掉下的木梳,朝她扔了过去:“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自己收尾。它喊谁都是娘,阿蕙不会拿一个活孩子换自己回来!”
木梳落进孙婆子怀中。
纸人转过脸,又用阿蕙的声音叫了她一声。孙婆子眼泪滚了下来,手上却没有停。她用梳齿勾住最粗的红线,狠狠往下一扯。
红线崩开。
整座水神庙像被人掀了一下,纸灯乱晃,梁上的纸人纷纷落地。晏知还一步挡到虞岁晚身前,挥剑劈开扑来的纸壳。虞岁晚从他肩侧钻出去,铜钱一枚接一枚钉在地上,将四道刚冒出来的小影子围在当中。
纸扎男童没了红线撑着,脸上的眉眼迅速化开。它还想往孙婆子身边爬,被晏知还的剑压住衣角,再也走不动。
虞岁晚蹲下来,将最后一张黄符贴在它额头。
纸壳安静片刻,里面慢慢钻出四个孩子。一个梳着歪辫,一个穿着短褂,另外两个瘦得厉害,手一直牵在一起。
正是旧档里那四个失踪的孩子。
孙婆子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嘴唇动了许久才说:“我没害他们。他们掉进河里时,人已经没了。我怕他们没人收,才带回庙里。后来……后来我舍不得送走。”
最小的孩子走到她跟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他没怪她,只小声问:“婆婆,我们能回家看看吗?”
孙婆子的眼泪一下落得更凶。她抬手想摸孩子的脸,手指从魂影里穿过去,最后只能点点头。
杏儿醒来时,正好看见满地纸人。她吓得缩进母亲怀中,那妇人抱紧女儿,哭着向她道歉,话说得乱七八糟,孩子未必全听懂,只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回到知微堂已经很晚。
刘掌柜把锅里的粥热了两回,米粒全熬开了,稠得能挂在勺上。四个小鬼围着灶台闻香,眠蚕趴在竹篮里,也跟着探头看热闹。
孙婆子坐在桌边,半碗粥吃了许久。虞岁晚没有催她,低头替杏儿的手腕上药。晏知还坐在门边擦剑,方才那场动静不小,他身上仍旧干净,只有袖口被红线划开一道细口。
虞岁晚上完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衣裳破了。明日去找顾掌柜,他手艺好,兴许看在我的面子上少收两文。”
晏知还收剑入鞘,抬眼说道:“谁划破的,谁赔。”
虞岁晚想起自己方才从他肩边钻过去,似乎确实扯了一下袖子。她沉默片刻,转身给孙婆子添粥,装作没听见。
孙婆子吃了两口,忽然小声问道:“有咸菜吗?粥太淡,我咽不下去。”
刘掌柜在旁边瞪起眼睛。虞岁晚倒没说什么,起身去灶房翻开咸菜坛子,夹了一小碟腌萝卜放到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