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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给阿棠量衣 周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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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娘子开门时,手上还沾着白面。
她大约一早便在厨房忙活,头发随手挽在脑后,袖子卷得高高的,眼下也青了一圈。
见虞岁晚带着软尺和布样过来,她脸上才有了些笑意。等看到后面的晏知还,笑容却又僵住了。
“顾老板铺里忙,叫我先来量尺寸。”虞岁晚把竹篮往上提了提,“他是来帮我拿东西的,不进孩子的屋。阿棠不是怕生么,省得人一多,她又躲起来。”
晏知还站在门外,月白衣袍干干净净,腰间还带着剑。怎么看也不像裁衣铺里的伙计。
周娘子心里犯嘀咕,又不好当面问,只能把人往院里让。虞岁晚经过晏知还身边时,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你先别动剑。屋里的线拴着活人,砍断容易,收拾起来麻烦。”
晏知还点了点头,将竹篮接过去,没有多问。
周家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井边晾着几件孩子穿的小衣,红的、黄的,大小一年差着一年。墙下还摆着一双小木屐,鞋头磨得发白,摆得整整齐齐。
周娘子见虞岁晚看过去,顺手把木屐往墙边挪了挪。
“阿棠爱干净,东西摆歪一点都要闹。她爹以前老说她,小小年纪,毛病倒不少。如今想听她闹几句,也难了。”
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
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把两人带进正屋。桌上放着三只碗,最小的那只盛了半碗米糊,边上粘着一圈黑灰。周娘子拿帕子擦了擦碗沿,嘴里解释道:“今早肯吃两口,比前几日强。她病了以后嘴刁,我做什么都说不香,弄得我也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虞岁晚摸了摸碗底,早凉透了。
“您先顾好自己吧。”她看着周娘子那双发抖的手,语气放缓了些,“孩子吃两口,您就跟着饿一天。再这样熬下去,她还没好,您先倒了。到时谁做饭,谁陪她睡?”
周娘子低头笑了笑:“我没事,熬得住。”
西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指甲在门板上挠了一下。
周娘子立刻扔下帕子,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哄道:“阿棠醒了?娘在这里。昨日说好的,今日有人来给你量衣,量完就走,不吵你。”
屋里安静片刻,传出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有男人。”
周娘子回头看向晏知还,面上有些为难。她还没开口,晏知还已经解下腰间的剑,放在桌边。
“我去院里。”
他说完便出去了。
周娘子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小声同虞岁晚说道:“这位公子看着冷,倒是好说话。”
“他平日话少,做事还算稳当。”
虞岁晚嘴上说得随意,余光却瞧见晏知还走到槐树下,手指轻轻一弹。一枚铜钱飞出去,正好落进西屋门前的砖缝里。
门缝下那团正往外爬的黑影猛地一缩。
周娘子没有发现,拿钥匙开了门。
西屋的窗户全封着,白日也点着四盏油灯。里头又闷又潮,还有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像米糕放久了发馊,闻得人胸口发堵。
床边挂着七个小纸人,手脚全缠着红线。床帐垂得很低,里面鼓起小小一团。
周娘子坐到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别怕,娘陪着你。伸手给虞姐姐量一量,衣裳做好了,后日正好穿。”
床帐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细得吓人,皮肤青白,手腕上绕满了红线。线上打着七个结,前面三个还红着,后面四个已经黑了。
虞岁晚在床边蹲下,没有急着碰她。
“阿棠,你想穿新衣,就把手伸直些。你缩成这样,我量错了,回头袖子短一截,冷的还是你。你娘忙了这么久,也不能叫她白忙。”
床里的孩子没说话,手臂倒是慢慢放直了。
周娘子连忙笑道:“她听你的。平时我说十句,也不见得肯动一下。”
虞岁晚把软尺搭上那截手腕。
尺子碰到红线的瞬间,床下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喊娘,一个说脚疼,还有人在哭着说想回家。声音乱糟糟挤在一起,绝不止一个人。
周娘子低头替女儿拉袖子,什么也没听见。
床帐后的影子却一下子铺满了半间屋。
七个孩子挤在床底,手牵着手,最外面的三个还在挣扎。中间那个穿着红袄,脸上空空的,连五官都没有。
虞岁晚盯着地上的影子,手上仍在量衣。
“肩膀也露出来些。”
床里的东西没有动。
周娘子正要帮忙掀帐子,红线忽然从床下窜了出来,缠住了虞岁晚的手腕。
周娘子吓了一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晏知还站在门口,手中没有剑,脸色仍旧平静。他抬手一压,缠在虞岁晚腕上的红线瞬间绷直,屋里的四盏灯一齐亮了起来。
床下的哭声猛地停住。
连墙上的纸人也被压得紧贴木板,半点动不了。
周娘子终于看见了那根自己会动的红线,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她扑到床前,张开手护住床帐:“你们想干什么?阿棠才回来几日,她什么坏事都没做,你们别碰她!”
晏知还没有向前。
他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七个线结上,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虞岁晚,第三个结里还有活人的气。”
“看见了。”
虞岁晚抬起被缠住的手,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红线中间。
符纸一落,第三个线结立刻鼓了起来。里面传出一个男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喊着祖母。
床里的东西猛地坐起。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那分量根本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床帐后伸出两只手,死死抓住周娘子的肩膀,嘴里不停喊娘。
那声音和真正的孩子没有半点差别。
周娘子哭着去抱它:“娘在,娘哪儿也不去。你别怕,他们不能把你带走。”
虞岁晚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可那七道影子还挤在床下,再拖下去,别人家的孩子连醒都醒不过来。
“周娘子,您想把阿棠留下,我明白。”她没有说重话,只把声音放得更慢,“可这东西每天都在吃别人的孩子。今天少一个,明天再少一个,等它真的长成阿棠的样子,外头要有七户人家和您一样,天天守着空床哭。”
周娘子的哭声停了停。
她抱着床帐,嘴唇一直发抖:“那婆婆说了,只是借一点影子,不伤人。那些孩子天亮就能回家,谁也不会出事。”
“她骗您的。”
虞岁晚指了指那四个发黑的线结:“这几个孩子已经回不去了。您要是还不信,我现在解开一个给您看。”
周娘子猛地摇头:“不能解!线断了,阿棠会走!”
床里的东西听见这句话,红线勒得更紧。虞岁晚手腕上立刻多了一圈血痕。
晏知还眉心微沉,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一道看不见的力落在床前,七根红线全被压在地上。床里的东西发出尖叫,声音忽男忽女,最后变成许多孩子一起哭。
周娘子被震得跌坐在地,终于看清床帐下面。
那里没有孩子的脚。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红布,下面伸出密密麻麻的黑手。
她整个人僵住了。
虞岁晚趁机捏住第三个线结,黄符一卷,硬生生从里面拽出一道小小的影子。
影子落地以后先是发愣,很快便朝窗外跑去。它穿过墙,沿着巷子一路往东,转眼没了踪影。
床里的东西像是被挖走一块肉,疯了一样挣扎。晏知还抬手按住剑柄,剑还没有出鞘,满屋阴气便被压了回去。
床板裂开一道缝。
红袄软软倒下,再也叫不出那声娘。
周娘子坐在地上,呆呆看了很久,忽然爬过去把红袄抱进怀里。她没有再说这是阿棠,只低着头,一遍遍摸着袖口那两只小雀。
虞岁晚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周娘子才哑着嗓子开口:“旧河尽头有座水神庙。每月十五,庙门口会挂两盏白灯。那个婆婆说,只要找来七个孩子的影子,阿棠就能留下。明晚便是最后一晚。”
虞岁晚记下了地方,又替她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今天先别一个人待着。我去叫顾老板,让小满陪您住一晚。红袄我不拿走,晏知还会在门外留一道符,它跑不了,也伤不到您。”
周娘子抱紧衣裳,眼泪一颗颗落在红布上,这回没有反对。
两人离开周家以后,没有立刻回知微堂,而是沿着方才那道影子追了两条街。
东巷一户人家门前围满了人。一个昏睡两日的小男孩刚刚醒来,正抱着祖母的胳膊喊饿。老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灶上煮着粥,锅盖被热气顶得啪啪响。
虞岁晚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的影子已经回到脚下,这才转身。
老人追出来,非要塞给她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虞岁晚推了两回没推掉,自己留一个,另一个递给晏知还:“忙了一上午,一人一个。回去还得请顾掌柜跑趟周家,知微堂那六个包子怕是保不住了。”
晏知还接过鸡蛋,低头替她剥开了一小块碎壳,才还到她手里。
“明晚去水神庙?”
“去。”虞岁晚咬了一口鸡蛋,含糊说道,“不过今晚先睡觉。你要是又跑一夜,明日我就把你锁在知微堂看眠蚕。”
晏知还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两人回到知微堂时,刘掌柜正站在门口张望。眠蚕趴在他那本旧账册上,已经把书皮粘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