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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百方   清响那 ...

  •   清响那句话出口以后,宜宁胸前的金光又轻轻明了一下。

      这一次江循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方才还沉在宜宁心口深处的妖息像被风拨了一下,沿着脉络浮出极淡的一层光。清响立刻抬起簪尾,眠蚕也顺着那一点动静探出细丝。

      虞岁晚先按住眠蚕,让那缕丝停在原处。

      宜宁也察觉到了。她低头望着衣襟下那一点微光,过了一阵才抬眼。两个人隔着灯火对望,谁都没出声。

      晏知还站在虞岁晚身侧,目光从江循落到宜宁腕间。梦丝由虞岁晚掌着,他则把先前几次变化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次,记忆甚至未被唤起。

      江循只是靠近,那颗心就有了回应。

      虞岁晚轻声说道:“先往后看。”

      眠蚕像是听懂了,细丝从十八岁那场大病留下的梦结上绕过去,朝更远处探去。

      梦境里的药气淡了。

      宜宁十八岁的第一个冬天,京城落过三场雪。

      她病后恢复得慢,起初只能在南窗下坐半个时辰。太医每隔几日来请脉,药方改过数次,房里总浮着一层煎药留下的苦气。到了腊月,她总算能沿着廊下走一圈,周岚也肯把青布路簿重新交到她手里。

      江循开始常常不在京中。

      他最先去的地方并不远。

      城南官药局每日天不亮就开门。冬日里求药的人多,檐下排着长队,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披蓑衣赶早来的庄户。柜后药工按方取药,丸、散、膏、丹分格收着,封口处压着局印,另有医者坐在屏后问诊。

      江循第一次去时,天边才泛白。

      他手中不见药方,带来的只有宜宁历年的脉案摘录。

      药局里的老医者翻阅良久,最后把纸推回来。他行医四十余年,见过先天心弱的人,也见过幼时病重、后来慢慢养住的,可宜宁这样的脉象,他从未见过。

      老医者指着其中一页,说道:“她小时候这一处最险,后来竟缓过来了。你若问我如何根治,我答不了。可这些年能养到十八岁,也说明她自己的气血并非全无转机。”

      江循问道:“若以别的生气护住心脉呢?”

      老医者没有贸然作答,又把宜宁幼年的几页脉案翻出来,前后对照着看了数遍。

      药局外正是一天最忙的时候。有人敲着铜板叫卖糍糕,蒸笼的白气一路漫到街口;更远处,装冬菜和鹅梨的车堵在巷中,车夫隔着半条街嚷人让路。

      江循坐在案前等着。

      老医者最后停在宜宁十二岁那年的脉案上,抬手点了点其中一处,说道:“外来的气,短时护住心脉或许做得到。可能不能留得住,我不敢替你断言。你若真想找相近的案子,去太医署问那些年深的医官,比守着我这间药局强。”

      这一趟,江循只得到这样一句。

      几日后,他去了太医署。

      宫中递进去的名帖给他省了不少周折。宜宁自幼的脉案本就在署中,几位医官听说他想查相近病案,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陪着公主治病,索性从积年的案卷里挑出几册。

      一上午翻下来,真正沾边的不过三例。

      一个活到十二岁,一个活到十九岁,还有一个人在二十余岁时病势忽然缓和,原因写得极含糊,只记“曾遇异人,以山中灵药调治数月”。

      江循把那页翻来覆去读了许久。

      医官见他盯着那几个字,主动说道:“这份案子是几十年前的,后来那位医者辞官归乡,后续也没人补录。‘异人’二字究竟指方士、僧医还是山中采药人,如今难考。”

      江循问道:“能查到那位医者的籍贯吗?”

      医官翻到卷尾,找到一个河东郡名。

      这一点线索让江循离京了半个月。

      梦境把中间路程略了过去,眠蚕留下几处清楚的影子:结冰的驿河,路边冒着热气的盐豉汤,驿舍院里晾着的鹿脯,还有江循站在一处荒废宅院前,听邻家老人说那位医者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他找到的只有医者后人保存下来的几箱抄本。

      纸页受潮发脆,药方与杂记混在一起。江循整整翻了两日,才在一本虫蛀严重的手札里找到那位二十余岁病人的记录。

      所谓“山中灵药”,其实写得更怪。

      那人年轻时在山里遇险,被一只不知名的灵兽救过。此后半年,原本紊乱的心脉安定许多。医者猜测是灵兽舔舐伤口时留下的精血起了作用,又在旁边写了一句:异类之气入人身,宜慎。

      后面两页恰好缺失。

      江循把残本拿到窗边,对着日光辨了许久,也只能瞧见断裂的纸筋。

      这条线到这里又断了。

      他回京时正赶上年下。

      城里比离京前热闹得多。街边堆着鹅梨、榲桲和胡桃,卖团子、糍糕的小摊挤到坊口,夜里还有提壶卖茶的人沿街叫卖。江循经过一处摊子时停了片刻,买了一包刚出锅的蜜煎榲桲。

      宜宁收到东西时正在南窗下练字。

      她病后手腕乏力,写一页就要歇许久。周岚把纸包打开,酸香散出来,宜宁先尝了小小一块,眉头当场皱起来。

      周岚忍着笑,把剩下的收远些。

      江循坐在对面,瞧见她那副神情,也笑了。

      宜宁喝了两口温水,才说道:“你跑了半个月,就给我带回来这么酸的东西?”

      江循说道:“摊主说京里不少人爱吃。我想着你也许喜欢。”

      宜宁说道:“看来江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嘴上嫌酸,过了一阵又拿了一小块。

      周岚瞧在眼里,索性装作没发觉,只把晚间要喝的药先放到暖炉边温着。

      宜宁吃到第二块时,才问江循这一趟查到了什么。

      江循把那本残缺手札的内容说给她听。那几句含糊记录到了他嘴里,分量一丝也没添,只说曾有人因灵兽精血缓过半年,后续散失,究竟活了多久,无从得知。

      宜宁听完,拿笔尾轻轻敲了敲桌沿。

      宜宁说道:“那就算一条。以后若再碰见相近的,放在一起看。”

      江循抬眼:“你不失望?”

      宜宁说道:“为什么要失望?本来就是从一堆不知道里找一点知道。今日多一条,总比昨日强。”

      江循听完,静了片刻,脸上的疲色松开几分。

      宜宁这才发觉,他这趟回来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前清楚,手背也添了两道细小划痕。大约又是哪处山路蹭的,他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把路簿从一旁拿过来,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杂记。

      江循问道:“写什么?”

      宜宁说道:“你以后每出去一趟,除了病案,再给我带一件别的回来。吃食、风景、人情都行。你若满脑子只剩我的病,走再远也太亏。”

      江循望着她。

      宜宁继续说道:“你以前画给我的那些山水,我现在还能说出哪张有渡口,哪张有雪山。如今你去过更多地方,回来只说某位医者、某本手札,我听着都累。”

      江循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快一点。”

      宜宁听出他后面还有话,把笔搁下。

      宜宁说道:“我知道。可我活着的这些日子,也得算日子。”

      这句话让江循安静下来。

      宜宁把那页“杂记”推到他面前,指着第一行说道:“先写这趟。河东有什么?”

      江循想了一阵,说道:“驿河结了冰,清早有人从冰上拖柴。靠北的镇子爱吃胡桃馅团子,驿舍煮的盐豉汤太咸。”

      宜宁听见最后一句,终于笑起来:“这个好,记上。省得以后我真去了,又踩你的坑。”

      江循也笑,提笔在她写下的“杂记”后面添了几行。

      那一页从此混进了病案与路簿之间。

      接下来的半年,江循又跑了不少地方。

      有时问医,有时寻方士,有时顺着一封信去见活了数百年的妖。

      眠蚕将大半路程压成了零碎片段。

      城西一位草泽医翻过宜宁的脉案,说药石能保养,可凭空生出强健心脉绝无可能。

      寺中照看病人的僧医读完记录,给江循讲起多年前一个被山精救回的樵夫。那人伤重垂危,山精以妖气护住心肺,撑过十余日,等人间药力接上才收手。

      另一个懂术法的方士听说“异类之气入人身”,第一反应是摇头。他见过借气、借血、借骨,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自己的命门去试。

      江循追问何为命门,那人只说,强大的妖物修行日久,心血、魂息与本命妖力往往纠缠得深,动其中一样,都可能牵动另外两样。

      话说到这里就停了。

      谁也给不了江循一个完整答案。

      可零散的东西越来越多。

      妖血可以短暂扶住人身。

      妖气能护心肺。

      本命之物与魂息相连。

      异类之力进入人的经脉,并非全然无路,只是风险极大。

      这些内容散在不同人的经历里,彼此之间还隔着大片空白。江循从来不把它们当成定论,只一条条记下。

      十九岁生日前后,宜宁的“杂记”写满了十几页。

      上面有河东胡桃团子,有南边冬日不结冰的小河,有山寺门前一株被雷劈过两次还活着的松,也有某个村子酿的梨浆酸得江循一口都喝不下。

      至于那些真正和她病情有关的东西,江循另抄了一册。

      宜宁偶尔翻几页,更多时候还是画自己的路簿。

      这一年她又能出门了。

      走得不远,时辰也短。天气好时,她会去京郊赶一场秋社,或坐车到城外看人收稻。周岚起初紧张得寸步不离,后来见她自己记着歇息,也渐渐肯让她多走一小段。

      有一次江循从外州回来,正赶上宜宁去城南。

      他沿街找过去时,一群孩童正围在糖画摊前。宜宁站在外圈,手里拿着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周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江循走近才知道,那只兔子是宜宁自己画样,让摊主照着浇出来的。

      宜宁把糖画举到他面前,问道:“像不像?”

      江循认真端详半天,答道:“像只耳朵太长的猫。”

      宜宁当场把糖画收了回去:“你今日一口也别想吃。”

      周岚笑得更厉害。

      那一瞬间,梦境外的宜宁也跟着笑了。

      江循望着十九岁的她站在冬日街头,脸上有被风吹出的淡红,忽然想起许多此前遗失的细节。

      他记得那天宜宁回离宫以后,真的把糖画藏了半日,最后还是掰下一只耳朵给他。

      也记得自己从城南回来,当夜又把白日得到的一条线索抄进册子。

      那条线索来自一个行脚多年的老医者。

      老医者年轻时在西南见过一件怪事:一名猎户重伤后,被山中妖物以本命血续住三日。猎户活了,妖物自身元气大伤,养了数年才恢复。

      老医者说不清其中法门,只记得一句当地人的说法——本命之物最认主人,也最怕离主。

      这句话写在册页边角,江循当年琢磨了很久。

      眠蚕的细丝在这一刻忽然收紧。

      现实中的宜宁胸前也随之亮起一道金光。

      清响急忙贴过去。

      这一次,它听见的声音比前几回清楚。

      并非老医者的声音。

      是十八岁的江循,在夜里独自抄录那句话时,心里生出的一个念头。

      清响慢慢学道:“若它……认我……”

      屋里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清响听了很久,后半句始终模糊。

      眠蚕继续往那段记忆深处探。

      梦里的江循坐在灯下,笔尖停在“本命之物最认主人”几个字旁边。

      他停笔了。

      他的目光落在宜宁的脉案上,停了很久。

      虞岁晚忽然明白,这一晚还算不上答案。

      只是江循第一次把那些散落各处的线索,真正放到了自己身上。

      晏知还也察觉到了。

      他朝眠蚕轻轻抬了下手,示意它顺着这一处继续。

      细丝往前探出半寸。

      下一段记忆还没成形,先传来一阵鼓声。

      鼓声外,是十九岁冬日的京城。

      而宜宁正在人群里等江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136章 百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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