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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红鬃结   鼓声隔 ...

  •   鼓声隔着两重坊墙传来时,眠蚕牵住的金丝忽然往旁边一偏。

      十九岁的宜宁站在人群里等江循,眼前的景象还热闹着,另一段记忆先从江循那一侧浮了出来。

      那是他回京前三日。

      山中雪厚,石阶只露出一线灰。江循在一座废弃的药王祠里翻到最后一册簿子时,天色黑透。守祠老人点了两盏油灯,坐在火盆边烤手,任他一页页往后查。

      江循追这条线追了半年。

      最初只是一句“异类本命之物可续人心脉”,后来牵出一名百余年前的女子。她自幼心疾,二十岁那年病危,同行的山妖剖出妖心相救。记载写得极简,江循始终不敢拿它当真。

      直到这一夜。

      祠中保存着那位医者的手札,也留着女子后来捐资修桥的碑拓。两边生卒年月对得上。换心之后,她又活了二十七年。

      江循把碑拓展开到灯下,指腹停在最后一行。

      那名山妖的名字不在碑上。

      医者的手札里记得清楚:妖心入体当夜,女子脉息渐强;施心者化回原身,至天明气绝。

      守祠老人给火盆添了一块炭,说起祖上传下来的闲话。那女子后来每年都来山中祭一次,直到四十余岁病故。她一生未嫁,碑文也由自己生前拟好,只说“受故人一命”。

      江循坐在灯前许久。

      他找了整整一年,终于找到一个真正成功过的例子。

      可他第一次不敢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梦境外,宜宁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一段。

      梦里的江循把医者手札重新抄了一份,又仔细核过换心之后的脉象。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那女子活了下来,施心的妖死在天亮之前。

      江循收笔时,窗外风雪正紧。

      他想起澄湖,想起宜宁写在路簿上的那行“我自己走到了”;也想起她十六岁时问他,五年到底算不算久。

      若照这份手札里的法子,宜宁也许能活。

      可她活下来的那些年里,不会再有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落到江循身上时,他竟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陪宜宁去江南,去看海,去她路簿上那些还空着的地方。他想知道她二十五岁、三十岁是什么模样,想看她身体好起来以后能不能骑一整日的马,想听她嫌弃自己画山水画得太规矩。

      他甚至想过,等她头发白了,自己大概还是这副样子。到时候她若嫌他碍眼,他就化回吉量,驮她去远一些的地方。

      这些念头一点也不高尚。

      江循第一次承认,他也想活着。

      想和宜宁一起活着。

      他把那份抄本收进最贴身的暗袋,离开药王祠以后,又在山里停了三日。

      第三日,他从一名采药人手里换到一株赤芝。

      那株赤芝生在背阴石壁上,色泽近朱,菌盖边缘透着金线。采药人说它长了近百年,山中精怪受伤时也会寻这一类芝草养气。江循花了重金,又拿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块暖玉交换,才把东西带走。

      他把换心的手札收在贴身暗袋里,从未拿到宜宁面前。

      回京那日,他在人群里找到宜宁时,只把装赤芝的木匣交给了她。

      之后整整一个月,太医署几位医官轮番辨过那株芝草。先以极少的分量试药,再一日一日调整。赤芝本身无法补全心脉,只能暂时扶起宜宁久弱的心气。

      变化来得慢。

      先是夜里少醒了几次。

      再后来,她从南窗走到东廊不再需要中途歇息。入春以后,周岚陪她在离宫外走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她脸色还有血色。

      三月中旬,太医第一次准她骑马一整个时辰。

      宜宁听完医嘱,当日就去找江循。

      青骢从苑门跑出去时,周岚坐在后面的车里,手里抱着药和披风,紧张得一路掀帘。等她们绕过河堤再回来,宜宁还坐在马背上,额前被风吹乱几缕头发,眼睛亮得惊人。

      江循站在苑门下等她。

      宜宁远远看见他,直接让青骢跑快了一小段。到近前,她自己翻身下马,脚才落地就朝江循走过去。

      江循伸手接住她。

      宜宁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前,好一阵都舍不得松手。

      江循低头贴着她的发顶,手臂慢慢收紧。

      他这一年见过太多脉案,也听过太多“只能养着”。眼下怀里的人刚骑了一整个时辰的马,呼吸虽然快,胸口也不疼。

      这一刻,他几乎相信那株赤芝真的有用。

      宜宁从他怀里抬起脸,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宜宁说道:“江循,我今天跑到河堤那边了。周岚一路追着我,脸都快吓白了。”

      周岚正好从车上下来,听见这句就气笑了:“殿下还好意思说。太医准的是慢骑,您最后那一段跑得可不算慢。”

      宜宁被抓个正着,赶忙朝江循使眼色。

      江循看懂了,只伸手理好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江循低声说道:“下回慢一点。好容易养到今日,我还想陪你多去几个地方。”

      宜宁听见最后一句,神色软了下来。

      她忽然问道:“那你想陪我多久?”

      江循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轻,落在他心里格外重。

      那份药王祠手札始终藏在他身上。他看着宜宁,过了片刻才开口。

      江循说道:“宜宁,嫁给我吧。”

      周岚愣在几步外。

      宜宁也没料到他会在苑门口说这句话。风从河堤吹过来,青骢在旁边甩了甩尾巴,蹄铁碰到石面,发出清脆一声。

      宜宁看了江循许久。

      公主的婚事按礼本该牵动朝堂。可她自幼病弱,宫中这些年从不拿婚嫁逼她。父皇母后最大的愿望,是她能平安多活几年。至于江循常住离宫、陪她往来山庄,宫中真正亲近的人也早看在眼里。

      宜宁轻声问道:“你这是求娶,还是看我今日骑马跑远了,一高兴就说出口?”

      江循答得认真:“我想过很久。只是今天尤其想娶你。”

      宜宁唇边慢慢有了笑。

      宜宁说道:“那我要按你们吉量的规矩。”

      江循显然没料到这一句。

      宜宁继续说道:“人间婚仪太大,我眼下经不起那样折腾。你既然来求我,就让我看看江先生活了九百多年,到底学没学会怎么娶人。”

      那年暮春,他们回了最初相遇的山庄。

      知情的人只有周岚。

      吉量一族结侣的仪式并不繁复。江循说,他们寿数太长,族中也少有成群聚居的时候,真认定一个人,仪式只求双方记得。

      他在水阁外化回原形。

      雪白的吉量立在暮色里,鬃毛赤红如火。宜宁认识他八年,见过真身的次数不多,这一回站得很近,伸手时指尖没入他颈侧柔软的长鬃。

      江循低下头,让她挑一缕。

      宜宁认真挑了半天,最后剪下极细的一束赤鬃。江循重新化成人形,也从她发尾取了一缕青丝。

      两缕发丝在他指间绕成一个结。

      江循把结放在宜宁掌心,温声说道:“我们一族认侣,先结发,再共饮一盏山泉。结留下,人就认下了。以后去哪里,活多少年,都算一家人。”

      宜宁低头看着掌心那一点赤红与乌黑,问道:“就这些?”

      江循说道:“还要问一句。”

      宜宁抬眼。

      江循问道:“宜宁,你愿不愿意和江循结侣?”

      宜宁这回格外认真。

      宜宁答道:“我愿意。”

      周岚背过身去抹了下眼角。

      江循取来两只浅盏,盛的是山庄后泉眼里刚汲来的水。宜宁是人,他又按人间婚俗备了合卺,拿五色丝把两只盏足系在一处。

      两人交臂饮下泉水。

      宜宁放下杯子时,忽然改口唤了一声:“夫君。”

      江循整个人都停住了。

      宜宁瞧见他的样子,眼里的笑再也藏不住。她还想再叫一遍,江循俯身吻住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亲吻。

      十六岁那年,他只亲过她的额头。之后几年,两人相处亲密,拥抱、依偎都寻常,江循始终顾着她的身子,从不越过那一步。

      这一回,宜宁先抬手搂住了他的颈项。

      江循的吻起初极轻,碰过她的唇角,又退开一点看她。宜宁被他看得脸热,索性主动靠近,鼻尖轻轻撞到他的。

      江循低声唤她:“宜宁。”

      宜宁说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江循被她弄得失笑,再低头时,吻得比方才深了一些。

      周岚早领着宫人退远。

      水阁外只剩暮春的风和一池新荷。两只合卺盏系在一处,五色丝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晚宜宁留在了水阁。

      她身子刚好一些,江循比平日更谨慎。灯下拥了许久,他几次停下来问她累不累,宜宁被问得又羞又想笑,后来干脆攥住他的衣襟,不许他再问。

      夜深以后,水阁的灯熄了。

      第二日清晨,周岚来送药时,在门外多等了一刻钟。

      宜宁起来得比平日晚些,发间还压着睡乱的痕迹。江循帮她把散在肩前的长发拢好,那枚赤鬃与青丝结成的小结,被她收进贴身的锦囊里。

      那几个月,是宜宁身体最好的一段日子。

      她去过两次京郊,重新骑过马,还在初夏爬完山庄后那段不算高的石阶。太医每次请脉都比前一回多几分把握,连周岚也开始盘算秋后要不要再去澄湖。

      江循一天比一天清楚,赤芝只是把她的心气撑了起来。

      夏末以后,宜宁夜里重新开始心悸。

      九月,她骑马的时辰缩回半个时辰。

      十月初的一天,她在水阁走到一半,忽然扶住栏杆,半晌才缓过气。

      剩下的赤芝重新入药,效力远不如最初。

      江循又去找过两种灵草。一种生在南岭石缝里,服过以后宜宁足足睡了一日;另一种来自水泽妖族,能养血,服下后她胸口闷得更厉害。

      医者很快停了药。

      那些曾让人欢喜的变化,一样样退回去。

      宜宁自己竟比所有人平静。她照常在“杂记”里写江循带回来的见闻,也照常盘算身体好些时想去哪里。

      江循夜里常一个人翻那份药王祠手札。

      纸页上,那位女子换心后活了二十七年。

      施心的妖没能见到第二日天亮。

      他每看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想救宜宁。

      也想陪她活下去。

      这份私心一直藏到二十岁那年入冬。

      第一场雪来得很急。

      那日清晨,宜宁原本要去南窗下看新送来的舆图。周岚刚把披风取来,就听见里间瓷器落地的碎响。

      江循赶到时,满屋都是药气。

      宜宁躺在榻上,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医官的手压在她腕间,脸色比窗外的雪还难看。

      江循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药王祠那一页。

      那个他藏了整整一年的办法。

      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别的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137章 红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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