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135章 等你醒来 眠蚕轻 ...
-
眠蚕轻轻一颤,凝在半空的灯火重新摇起来。
药气先漫开了。
十八岁的宜宁躺在榻上,额角的碎发被冷汗黏住,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床前换过的药碗叠了两层,铜盆里的水也换过数回。屏风外,宫中医官压低声音商议方药,谁都不敢把话说重。
这一场病来得突然。
前一日晚膳时,宜宁还吃了小半碗饭。入夜后心悸骤起,胸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连呼吸也变得又短又急。到后半夜,她连睁眼的力气都少了。
周岚从昨夜守到现在,衣袖上沾着喂药时洒下的褐色药汁。有人进来换炭,她立刻回头,生怕炭盆挪动的声音惊着床上的人。
外廊下的药炉一夜没熄。药童换着人守火,砂罐里咕嘟作响,苦气顺着门缝钻进内室。宫人端水送药时都把脚步放得极轻,连铜盆碰到木架都会立刻扶住,怕惊出一点声响。
到了第二日上午,几名医官轮番请脉,写下的脉案铺了半张案几。有人主张换方,有人觉得宜宁气力太弱,经不起药性太重。江循坐在一旁全听完,谁说到哪一味药,他都记得清楚。
江循坐在榻边。
药凉了,他叫人重温;宜宁指尖发冷,他就用掌心一点点暖回来;医官每隔一阵来请脉,他起身让开位置,问得最多的也只是下一剂药几时服。
可清响听见的哭声越来越清楚。
那声音不在屋里。
它像从极深的地方传出来,一遍遍喊着宜宁的名字。听不见嚎啕,也听不见抽泣,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压得人喘不过气。
——醒过来。
——宜宁,醒过来。
虞岁晚站在梦境边缘,手里的梦丝轻轻发颤。
她看向现实中的江循。江循也听见了,神色比梦里的自己还要沉。
宜宁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梦里的她昏睡到第二日傍晚,脉息才慢慢缓下来。医官重新请过脉,说今夜若能平顺过去,明日应当能醒。周岚听完腿一软,扶住屏风才站住。
江循只问了一句:“她能睡得安稳些吗?”
医官答道:“药里添了一味安神的,殿下眼下最怕惊动。今晚若醒,先喂几口温水,莫急着说话。”
夜深后,屋里只留了一盏罩灯。
周岚被人劝到外间歇一阵。江循守在床边,把宜宁露在被外的手重新放好。他活了九百余年,守过无数长夜,也曾在荒山等一场雪停,在海上等半月风息。
这三夜偏偏长得出奇。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时辰也能拆成无数截,每一截都只剩宜宁的一次呼吸。
清响听到这里,簪尾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它小声说道:“这里……最响。”
虞岁晚让梦境继续。
天将亮时,宜宁终于醒了。
她先闻到满屋药味,随后看见江循。那人还穿着三日前的深色外袍,衣襟沾了些药气,案上的茶早凉透了。
宜宁张了张口,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江循。”
江循俯身靠近,低声说道:“我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抽气。周岚大约听见了宜宁的声音,隔着屏风站了一会儿,终究忍住没进来。她守了两夜,最盼的就是这声“江循”,这会儿真听见,人倒不敢往前凑了。
宜宁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她想抬手,手臂才离开被面一点,江循就托住了她的手腕。
宜宁说道:“你一直守在这里?”
江循答道:“嗯。”
宜宁又问道:“几天?”
江循说道:“三天。”
宜宁闭了闭眼,像是在算这个数。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难怪你看起来比我还像病人。”
江循被她这句话弄得怔了一下,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他把温水送到她唇边,等她小口喝过,才说道:“刚醒就拿我说笑,看来这回是真缓过来了。”
宜宁只喝了几口就摇头。她缓了一阵,忽然伸手碰了碰江循的袖口。
宜宁说道:“你怕了?”
江循这回答得很慢:“怕。”
宜宁听见这个字,一下安静下来。
江循活得太久。她认识他这些年,见过他受伤,也见过他提起从前那些险地,他说起生死时总带着一种近乎寻常的平静。
今日是她第一次听他说怕。
江循低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五年很短。你十六岁那年提醒过我,我才知道五年对你有多长。可这三天,我又算错了一回。”
宜宁看着他。
江循说道:“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一夜能这么长。”
宜宁眼眶微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这三夜也算长见识了。”
江循失笑,低下头,把她的手拢在掌中。
宜宁声音还虚,话说得慢而清楚:“我这次病得重,你害怕,我知道。可我醒了,太医也还在想办法。等我能坐起来,还要把澄湖那一页补完。你可别因为这三天,把以后几年全改了。”
江循抬起头。
宜宁说道:“今年走不了远路就歇着,明年再看。明年也不成,再往后等。你以前最会给我找别的走法,怎么轮到自己,就只剩不走这一条了?”
江循半晌才开口:“我看着你昏睡的时候,确实觉得那些地方都不重要了。”
宜宁问道:“那我呢?”
江循一怔。
宜宁轻声说道:“我醒过来以后,还想去。”
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压得极轻。窗纸透进一点将明的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江循终于明白她的意思。
害怕她再发病,和陪她继续过想过的日子,本来就是两回事。
江循低声说道:“好。等你养好,我们再一处一处看。”
宜宁这才满意,手上没什么力气,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才像江先生。”
她说完就累了。
江循帮她把被角压好,坐在旁边等她重新睡着。宜宁呼吸渐渐匀下来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把关得严实的窗支开一线。
清晨的冷气钻进来,吹散了几分药味。
周岚端着新煎的药进门,看见江循站在窗前,先把药放下,又看了看床上的宜宁。
周岚低声说道:“殿下醒过,医官说这一关算过了。江公子也去歇一会儿吧。”
江循说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周岚以为他要回住处换衣,并没多问。
梦境跟着江循出了离宫。
天才蒙蒙亮,城门刚开不久。江循先去了常给宜宁看诊的一位老医官家中,又转去城南两家医馆。午后,他在一间卖医书和药方抄本的铺子里坐了近两个时辰。
他问的全是心脉先天不足之症。
哪一位医者见过相近的病人,哪一家留过脉案,什么地方有擅调心疾的方士,连一些只在异闻里出现过的续命法,他也一条条记下来。
掌柜见他问得太杂,忍不住说道:“郎君若是求方,还是该请医者辨证。世上哪有一本方书包治百病的道理。”
江循答道:“我知道。我只是先把能找到的人都记下来。”
他买走了几册医案抄本,又托掌柜留意外州来的医书。临走前,他在纸页最上方写下宜宁这次发病的时辰、症状和三日里的变化。
现实中的江循看到这里,终于想起来。
江循说道:“从十八岁这场病以后,我开始四处找办法。”
宜宁转头看他。
江循继续说道:“起初找医者,后来也找过术士、妖族和一些偏门法子。能问的,我大多问过。”
宜宁听得发怔。她记得那几年江循常有短途出门,只当他又去见从前认识的人,从来不知道其中有这么多趟是为了自己。
梦境里的时间又往后走了一小段。
接下来的半月,江循白日照常来离宫,入夜以后常往城里去。周岚后来才发现,他带回来的纸越来越多,有的是医馆给的脉案摘录,有的是从外州抄来的病案,还有几封写给故人的信。
宜宁问起,他只说在找些能用的法子。
她那时刚能下榻走几步,精力都耗在吃药和恢复上,也没追问。如今站在梦境外再看,才知道江循从那一场病起,就把这件事做了整整几年。
宜宁卧床养了近一个月。等她能在廊下坐半个时辰时,冬意渐深。院里树叶落得差不多,宫人把日光最好的那张榻挪到南窗边,她每日在那里看一会儿书,也把澄湖那页重新整理过。
江循来的时候,宜宁正往页角添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白鹭。
江循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道:“三年过去,白鹭还是这么画。”
宜宁抬起笔,指着那只鸟说道:“你要是嫌弃,就自己重画。”
江循接过笔,几下把鸟的翅羽补全。宜宁看着看着,又把那本路簿往他那边推了些。
页尾多了一行新字。
——十八岁冬初,大病一场。澄湖暂缓,来年再议。
江循看完,抬头问道:“来年?”
宜宁说道:“写都写了,江先生不会想赖账吧?”
江循望着那行字,脸上的神色终于松开一些。
江循说道:“不赖。”
这一声之后,梦境里的药气渐渐散开。
眠蚕把丝线收回一点,虞岁晚随即发现宜宁心口的金光比前几次更清楚。清响贴着簪尾听了许久,忽然说道:“这次不一样。”
晏知还问道:“哪里不一样?”
清响说道:“以前像是在记发生过的事。这里……还有江循没说出口的话。”
虞岁晚想起方才那一声声“醒过来”。
梦里的宜宁从未听见,周岚也没听见。那念头只在江循心里出现过,如今竟从宜宁体内的妖心深处传了出来。
她低声说道:“那颗心留下的,不止他看见过什么、做过什么。”
晏知还接过她的话:“它还记得江循当时在想什么。”
虞岁晚点头。
这比单纯残留几段记忆更重要。
晏知还把前几次的记录翻到同一页,几处妖息回应恰好连成一线。早先是共同经历过的画面,后来是宜宁不知情的药铺,再到这一回,连江循藏在心里的念头也能被清响听见。
虞岁晚用指腹轻轻压住纸页边角。若把这些放在一起看,那颗妖心保存下来的东西,比他们先前猜得深得多。
若妖心只存魂识碎片,梦境能唤醒的应当只是江循自己的所见所闻。可眼下连从未说出口的念头也留在其中,说明那颗心真正承载过他的情绪与执念。
清响又听了一阵,忽然把簪尾转向江循。
它小声说道:“现在这个江循,也响了。”
现实中的江循怔住。
宜宁胸前的金光随之轻轻明灭,像隔了七年,终于又认出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晏知还看了片刻,低声说道:“它认得的,恐怕从来不止一段往事。”
虞岁晚明白他的意思。
那颗心认得江循这个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