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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做新衣      ...


  •   眠蚕在知微堂住了三日,虞岁晚总算摸清了这小东西的脾气。

      它平日里安静得很,给片桑叶便能趴上一上午,既不乱跑,也不吵人。可若是哪日送到嘴边的叶子老了些,或是边缘被虫蛀过,它宁可饿着,也要将脑袋埋进针线篮里,装作自己已经睡了。

      虞岁晚起初没发现,还以为它刚换了地方,心里惦记小满,这才没什么胃口。直到刘掌柜看见她摘回来的那几片桑叶,围着篮子转了两圈,没好气地道:“就这叶子,灶膛里的火看了都嫌干。它若真吃下去,才是饿昏了头。”

      虞岁晚蹲在柜台后,将那片又厚又硬的叶子翻过来瞧了瞧,不大服气:“都是从桑树上长出来的,嫩的老的能差到哪里去?它如今有吃有住,还没开始替知微堂招揽生意,倒先学会挑嘴了。”

      刘掌柜生前没养过蚕,死后更没想到还要操心这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更不讲理。

      眠蚕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篮中露出一点雪白的脑袋。虞岁晚将叶子递近,它凑上去闻了闻,随即往后缩了半寸,连额前那两根细细的触须都耷拉下来,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你看。”刘掌柜飘到一旁,幸灾乐祸道,“人家不领情。”

      虞岁晚把桑叶收回来,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街尾再找找。临水县里种桑的人家不少,摘几片叶子本不算难,麻烦的是院墙外头那些多半叫家中鸡鸭啄过,剩下的全在枝头高处。她会捉鬼,会画符,翻墙也算熟练,为了几片桑叶爬树,传出去未免有损知微堂的名声。

      她正琢磨能不能拿铜钱同眠蚕商量,让它先将就半日,铺门外忽然有人喊道:“虞掌柜,你今日怎么又没开门?”

      听声音是小满。

      虞岁晚低头一看,才发现两扇门板还合着。她早上被刘掌柜从床上叫起来,头发没梳,脸也只用凉水胡乱抹了一把,忙着从账册上揭眠蚕夜里吐的丝,竟把开门这件正事忘得干干净净。

      刘掌柜见她还愣着,催道:“快去啊。顾客都找到门外了,你还等人家自己拆门不成?”

      “她不是顾客。”虞岁晚嘴上分得清楚,脚下已经往门边去了,“昨日的银子早收完了,今日再来,最多算串门。”

      门板一卸,外头的日光直直照进铺里。

      顾成背着一只大竹筐,额角已经冒了汗。小满跟在父亲身边,手里抱着两匹叠好的布料,才迈过门槛,便熟门熟路地往柜台后面找。

      “它在这里。”虞岁晚替她搬开挡路的木凳,顺手指了指针线篮,“这两日吃得好,睡得也好,夜里还帮刘掌柜粘了三本账册,精神头比在你家时强多了。”

      小满原本满脸惦记,听完最后一句,脚步微微一顿:“它为什么要粘账册?”

      “刘掌柜的账册掉了书皮,它看不过去,帮着补了补。”

      刘掌柜听得吹胡子瞪眼:“分明是它半夜爬进去睡觉,醒来后粘得揭不开。你少往它脸上贴金。”

      小满听不见老掌柜说话,却看见虞岁晚朝空处瞥了一眼,猜也猜到有人不同意这番说辞。她没追问,蹲到针线篮前,先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眠蚕。

      眠蚕立刻精神起来,一缕细丝缠上她的指尖,慢慢往掌心爬。

      小满将它托起来看了看,又低头翻过篮中剩下的桑叶。看到那几片发黄的老叶子时,她方才还带着笑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

      “虞掌柜,这是谁摘的?”

      虞岁晚倚着柜台,神色坦然:“巷尾那棵桑树长得高,嫩叶全在上头,我怕踩坏人家的院墙,挑了几片够得着的。别看样子不大好,洗得很干净,一点灰也没有。”

      小满拿起一片捏了捏,叶子干得簌簌作响。她年纪不大,养蚕却很有些经验,立刻揭穿道:“这种叶子别说小白,蚕房里那些快结茧的老蚕也不爱吃。你若摘不到,昨日就该让人告诉我,怎么能饿着它?”

      虞岁晚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当面教训,多少有些下不来台,正要替自己分辩两句,顾成已经把背上的竹筐放了下来。

      湿布掀开,下面全是洗净的新鲜桑叶,嫩绿水润,一片片码得整齐。

      顾成看着女儿道:“我昨日就说了,虞掌柜从前没养过这些,不知道也正常。你若担心,隔几日送一筐过来就是,别一进门先数落人。”

      “爹昨日还说,虞掌柜肯收下小白,已经帮了咱们家大忙,不能总叫人添麻烦。”小满嘴上回着父亲,手里仍麻利地将新叶铺进竹篮,“可小白又不能同人一样,饿了自己出门买吃的。总得有人记着它才行。”

      顾成听完,也没再说什么。

      这话其实不光是说眠蚕。小满从前心里憋着事,顾成看不出来;如今她肯明明白白说自己惦记什么,纵使口气有些冲,他听着也比那句轻飘飘的“我没事”强。

      虞岁晚在旁边看着,没将这层意思点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发髻,笑道:“行了,今日是我做得不对。往后叶子快吃完了,我便去顾家铺子找你,绝不再拿这种老叶糊弄它。你也替我看着些,别把它养得太娇,哪日嫩叶缺了一顿,它便寻死觅活,我可伺候不起。”

      眠蚕埋头啃着新叶,听不出她在说自己,吃得十分安心。

      小满见它无事,这才记起怀里的布料。她将两匹布抱到桌上,一匹是浅浅的青色,另一匹颜色稍暖,像新晒过的杏干,瞧着都不算华贵,胜在布面细密,摸起来柔软结实。

      虞岁晚伸手摸了摸,狐疑道:“送桑叶便送桑叶,怎么还将铺里的布也搬来了?顾老板若是想让我替你们镇邪,先说好,知微堂收诊金,不收布匹。”

      “不是拿来抵账的。”顾成从怀中取出软尺和一小截炭笔,放到桌上,“昨日小满醒来后,我又将你那身衣裳仔细想了想。袖口磨得发毛,衣摆勾破了一处,腰间那几针缝得……也不大牢靠。你平日出门办事,总不能一身衣裳穿到冬天,我们家做的便是这个,给你添两身换洗,也算尽点心意。”

      虞岁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衣摆上的破口是前些日子翻墙时勾出来的,她嫌找同色丝线麻烦,随手拿黑线缝了几针。早晨穿衣时不觉得如何,眼下当着裁缝的面,那几针黑线忽然变得格外扎眼,横七竖八趴在腰间,很有几分丢人现眼。

      她不动声色地将衣摆往后掖了掖:“做我们这一行的,衣裳太好反而可惜。今日蹭些香灰,明日沾点泥水,遇上不讲理的孤魂野鬼,还要叫人扯坏袖子。你做得细致,我穿不了几日便糟蹋了,岂不是白费工夫?”

      顾成在裁衣铺里做了多年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闻言也不劝她惜衣,只说道:“所以没挑绸缎,用的是结实耐洗的细布。衣裳原本就是做来穿的,穿坏了再补,实在补不了再做新的,哪有因为怕坏,干脆一直穿旧的道理?”

      小满已经将浅青色那匹布展开一角,在虞岁晚身前比了比。她上下打量片刻,认真道:“这个颜色好。虞掌柜平日总穿灰的、白的,远远看着同铺门口那块旧幡差不多。换一身亮些的,别人路过也能看清知微堂里坐着的是人,不是牌位。”

      刘掌柜原本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虞岁晚被小满说得额角一跳,伸手捏住她的脸:“我昨日刚从梦里将你领出来,今日你便上门嫌我像牌位。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你在里头多住半日,等你爹将肉馄饨备齐了再醒。”

      小满被捏得说话含糊,仍不肯改口:“我又没有说你不好看。就是因为长得好,才更不该糟蹋。”

      这句夸得直白,虞岁晚反而不好再同她计较,只能松了手。

      顾成怕女儿再说下去,今日这两身衣裳便要做不成了,拿起软尺招呼道:“虞掌柜站到窗边来,量几个尺寸便好,不耽误你做生意。衣裳做好先送过来试一试,哪里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

      “我这不是正做着生意么?”虞岁晚嘴上抱怨,人还是挪到了窗前,“你们父女上门半日,一文钱不花,又是训人又是量衣裳,别的客人看见了,还当知微堂改成顾家的分铺了。”

      顾成听得直笑,手中软尺已经搭上她的肩:“真要开分铺,也得虞掌柜肯早起。我们家铺子辰时开门,若照知微堂这个时辰,街坊的衣裳都要送去别处做了。”

      这父女两个显然在家里商量过不少,今日不是来送谢礼,是合起伙来整顿她的。

      虞岁晚将手臂张开,由着顾成量肩宽、袖长。小满抱着针线笸箩跟在一旁,时不时替父亲压住软尺,看到虞岁晚宽大的袖子,又忍不住往里面摸了摸。

      她一摸,竟从袖袋里掏出两枚铜钱、半张没画完的黄符、一小块糖,还有一截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细麻绳。

      小满将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越摆眉头皱得越紧:“虞掌柜,你平日什么都往袖子里装,难怪袖口坏得快。新衣若照这个样子做,不出一个月也得扯破。”

      “东西带在身上,用的时候才方便。”虞岁晚拿回那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铜钱要镇魂,黄符要捉鬼,麻绳兴许哪日就能捆人,没一样是多余的。”

      小满指着桌上的糖问道:“这个也是捉鬼用的?”

      虞岁晚面不改色:“遇上年纪小的鬼,总不能拿符吓唬,先给块糖,话好说些。”

      顾成握着炭笔,听她说得像模像样,差点真信了。等瞧见小满满脸怀疑,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袖袋可以做得深些,再从里头加一层。铜钱符纸分开放,免得哪日掏糖时,将家底全撒到街上。麻绳便别装了,再结实的衣裳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

      虞岁晚原本还想左右各做两个暗袋,叫顾成几句话砍得只剩一个,心里颇为不舍。小满见她盯着尺寸纸不说话,便在旁边许诺道:“剩下的布给你做个小包,系在腰上,想装多少东西都行。林姨说,包口最好缝根抽绳,不然照你的性子,走两步便要掉一路。”

      虞岁晚听到林姨二字,抬眼看了小满一下。

      小满像是没有察觉,低头替父亲将炭笔削尖,又说道:“浅青这一匹是我挑的,杏色那匹是林姨挑的。她说你年纪轻,不能总穿得灰扑扑,还说杏色做里衣不显旧,洗起来也方便。爹原本挑了匹深褐色,我们两个都没答应。”

      顾成在旁边咳了一声:“深褐耐脏,做事穿最合适。”

      “爹给谁选衣裳都只看耐不耐脏。”小满毫不留情地揭短,“林姨前日让你替她挑条裙子,你也拿了匹灰布,气得她一下午没理你。”

      顾成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拿量尺寸岔开话题:“袖长记好了,再量腰身。虞掌柜平日还要在衣裳里加多少东西,最好现在说,免得成衣做好后又嫌紧。”

      虞岁晚看着父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唇边慢慢有了笑。小满提起林娘子时仍称林姨,没有改口叫娘,语气里却少了最初的抵触。顾成也没急着问她是不是想开了,只低头忙手里的活,仿佛女儿肯拿家里的琐事说笑,已经很够他高兴。

      腰身量完,眠蚕也吃饱了桑叶,慢吞吞爬上桌,在两匹布之间转了一圈。

      它先在杏色布面上嗅了嗅,没停多久,又爬到浅青色那匹上,寻了处折痕钻进去,头尾都不见了,只将中间圆滚滚的一截留在外头。

      小满见状越发得意:“小白也喜欢浅青色。外衫就做这个,剩下的边角还能裁几条发带。虞掌柜头上那根旧布绳都起毛了,再用下去,哪日断在街上,头发全散下来才知道丢人。”

      虞岁晚抬手摸了摸发绳:“用了几年都没断,哪里这样不经使?况且你将发带做得再好,我早上起不来,照样随手抓到哪根用哪根。”

      “那便多做几条。”小满显然早有准备,“床头放一条,柜台放一条,后院也放一条。你走到哪里都能抓到,总不能再说找不见。”

      虞岁晚望向顾成:“你女儿以前也这样管人?”

      顾成收起软尺,面上笑意压也压不住:“她从前什么都说好,倒叫我省心。如今肯嫌我粥煮得稠,衣服叠得乱,晚上回去晚了还要念上两句,我听着挺好。”

      小满耳根微微泛红,拿起针线笸箩往父亲怀里一塞:“谁念你了?林姨说粥要多放水,你每回都不记,我若不说,早饭又要煮成米团。”

      “记住了,明日多添半瓢水。”

      “昨日你也是这样答应的。”

      父女两个一路争辩着粥里该放多少水,收拾东西准备回铺子。眠蚕还赖在浅青布中,小满哄了几声,它才慢慢爬出来,顺着她的手指伏了一会儿,又回到了虞岁晚掌心。

      小满摸摸它额上的青点,临出门前仍不放心,回头叮嘱道:“竹筐里的叶子够吃五六日,外头盖的湿布每日换一次水,叶子不能泡,也别放在太阳底下。等衣裳做好,我再送新的过来。”

      虞岁晚一一应下,难得没同她贫嘴。

      顾成父女走后,知微堂一下安静许多。桌上还摊着浅青色的布样,软尺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细的折痕,眠蚕围着那块布转了半圈,最后趴了上去。

      刘掌柜飘过来瞧了瞧,忽然道:“顾裁缝的手艺不错。等衣裳做好,你穿着去街上走一圈,也省得旁人总以为知微堂快要关门。”

      虞岁晚正在将桑叶分进竹盘,听见这话,回头看他:“您方才不是还说,做买卖靠的是本事,衣裳穿得花哨没用?”

      “我是说不用花哨,没说让你穿得像逃荒。”刘掌柜扫了一眼她腰间那几针黑线,越看越嫌弃,“顾家也是好意,等送来以后好生穿着,别又拿去垫箱子。”

      虞岁晚嘴上答应,晚间洗漱时却还是将那块浅青布样拿起来,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铜镜旧得厉害,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她只看出颜色确实比身上这件亮些,至于好不好看,自己也说不清楚。

      眠蚕沿着桌脚爬上来,钻进布样与她手腕之间,将那块布拱得动了动。

      虞岁晚低头看它,笑道:“你吃的是顾家的桑叶,睡的是顾家的布,如今到底算知微堂的蚕,还是顾家放在这里寄养的?”

      眠蚕自然答不出来,寻了处柔软的地方,将脑袋往布下一藏,很快没了动静。

      虞岁晚也没将它挪开,把布样连同眠蚕一并放进竹篮。临吹灯前,她想了想,又把白日里那几片老桑叶拿出去扔了。

      刘掌柜在外间听见动静,问她折腾什么。

      虞岁晚合上后门,随口答道:“没什么,清些没用的旧东西。明日记得叫我早起,我去巷东看看,那边有棵桑树,叶子长得应当嫩些。”

      刘掌柜在柜台后哼了一声:“我叫得醒才成。”

      这话倒也实在。

      虞岁晚没有同他争,回房时顺手将铺门上的木牌翻到了“开张”那一面,免得明日又让人站在门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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