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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眠蚕补锅 虞岁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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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岁晚睁开眼,先被呛得咳了两声。
香炉里的桑叶烧得只剩一撮黑灰,苦烟贴着屋梁打转。晏知还把手边那盏冷茶泼进去,烟气“滋”地一声灭了大半。
虞岁晚嗓子发干,还不忘心疼:“茶虽没味,也还能润嗓子。晏公子这一泼,倒是痛快。”
“你再晚醒一会儿,衣袖都要燎着了。”晏知还将另一杯水递给她,“顾老板去后院烧水,只是他已经烧干一回锅,我劝你先将就些。”
虞岁晚接过来喝了两口,果然只是白水。
她正想说顾成同她家那口破锅大约有缘,腕间忽然一疼。
红线还系在她手上,另一头绕过床脚,缠在晏知还腕间。方才梦门合拢时收得太紧,已经勒破了一小块皮。
她顺着线看过去:“不是告诉你,线若太紧便往外放一些?你这样攥着,倒像怕我欠了银子,从梦里偷偷跑了。”
晏知还低头解结:“当时线已经冷了,再松一些,恐怕连你在什么地方都摸不到。横竖只是破点皮,比进去再找一个人省事。”
虞岁晚愣了一下,随即从布袋里摸出一盒药膏,连同干净布条一并递过去:“你先把药涂了,免得过两日伤口沾水,又说知微堂待客不周。”
晏知还接过来,倒没有同她客气。只是那道结打得太死,他一只手解不开,虞岁晚看了半天,索性凑过去替他拆。
“你这人系根线都恨不得打成死结,平日过得累不累?”
“答应替你守着,自然不能中途松开。”晏知还看着她低头摆弄红线,又道,“何况虞掌柜进梦前说得十分吓人,我总不好拿你的命试。”
虞岁晚抬眼看他,笑了一声:“原来晏公子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站在桥头见了满桥的鬼,眼皮都不会多动一下。”
“怕归怕,事情仍要做。”
“这话倒实在。”
红线终于解开。
虞岁晚才坐直,床上的小满便动了动。
顾成正好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见状连碗都顾不上放,扑到床边便叫女儿。叫了两声,又怕把人吓着,硬生生将嗓门压了下去。
“小满,醒醒。爹带你去吃肉馄饨,这回真添肉,叫你亲眼看着老板往里放。”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先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不许放葱。”
顾成愣了半晌,眼泪一下便下来了。
他忙不迭点头:“不放,一根也不放。往后爹再拿葱花冒充肉,你把碗扣我头上都成。”
小满慢慢睁开眼。
她起初还有些怔,等看清父亲哭得一脸狼狈,嘴一扁,也跟着掉了眼泪。
顾成伸手想抱她,又怕碰疼了,只能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问她头晕不晕、饿不饿、要不要先喝水。话全挤在一处,反倒一句也听不清。
虞岁晚在旁边听得头疼:“顾老板,你让她先喘口气。睡了三日,醒来便听你念经,换谁都想再闭眼。”
小满被逗得抽了下鼻子,终于从被子里伸出手,抱住了父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等父女两个都缓过来,小满才像想起什么,慌忙去摸枕头:“小白呢?”
虞岁晚抬起袖子。
眠蚕从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额上那点淡青色在日光下十分显眼。它看见小满,立刻吐出一根细丝,慢吞吞缠上她的手指。
小满想把它接回去,眠蚕却只伏在虞岁晚腕上,没有再往前爬。
“它不能留在这里了。”虞岁晚见小满眼圈又红,便把话说得明白些,“不是罚它。只是你一难过,它便想着织梦哄你;你又舍不得它,哪日再偷偷抱着睡上一觉,我还得跑第二趟。知微堂离得是不远,可我也不能三番四次来。”
顾成听得连忙道:“诊金自然要给,绝不叫虞掌柜白跑。”
“我说的不是银子。”虞岁晚瞥他一眼,“你们父女两个往后有话当面说,少叫一只蚕在中间瞎猜,便算替我省事了。”
小满低头摸了摸那根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小白,你先跟虞掌柜去吧。我以后想娘,会醒着想,不叫你再替我做梦了。”
眠蚕的触须动了动。
丝线在她指尖绕了一圈,才慢慢收回去。
正说着,前铺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藕色布裙的妇人提着食盒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她一眼看见醒着的小满,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却没急着往床前挤,只把食盒搁到桌上。
“醒了就好。我带了白粥和枣糕,你三日没吃东西,先少用些。别仗着饿,一口气把胃撑坏了,到时你爹又只会围着郎中打转。”
顾成有些尴尬:“林娘子,我也会照顾人。”
妇人头也不抬:“你方才是不是又把锅烧干了?”
顾成立刻没声了。
小满看着她,神情还有些不自在。
林娘子也没装作看不见,盛了半碗粥放在床边,语气倒很平常:“你娘留下的衣裳、针线,你爱放哪里便放哪里。我进门是跟你爹搭伙过日子,又不是来抄家,没事清那些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也别什么都闷着。你不想我进门,可以当面说;嫌我做饭难吃,也可以说。可别再饿着自己、吓唬你爹。他本就不聪明,再吓几回,只怕更不中用了。”
顾成在旁边急道:“怎么又说到我?”
小满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跟来的男孩一直躲在门后,这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化了的糖人,放到床边。
“我没舔过,给你。”
小满看了看他,伸手接了。
顾家这点心结,不会一碗粥便全化开。不过人既醒了,话也说出了口,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磨。
虞岁晚没有多留。
顾成拿来诊金,她只挑了一锭小的,剩下的又推回去:“知微堂收钱,也得看做了多少事。多出来的留着给小满补身子,顺便把你家那口锅换了。我看它比我家的也强不到哪去。”
顾成还想再塞,林娘子已经在旁边道:“虞掌柜既这样说,你便收着。回头多送些桑叶过去,比硬塞银子实在。”
这话正合虞岁晚心意。
她拎着顾家送的食盒出了门,袖子里还多了一只吃桑叶的。
晏知还走在旁边,看了一眼她明显轻快许多的脚步:“虞掌柜今日收了诊金、午饭,还带回一只眠蚕。这桩生意应当不算亏。”
“账不能这样算。”虞岁晚一本正经道,“眠蚕眼下只吃不干活,知微堂还得先养它。至于午饭,方才那几块枣糕大半进了你肚子,我至多算陪吃。”
晏知还听出她又在算旧账,倒也不争:“乌铜残片的事,虞掌柜总不会也要拖到明日。”
“放心,我答应过的事,吃完饭便办。”
两人回到知微堂时,刘掌柜正守着后院那口漏锅生闷气。
见虞岁晚回来,他先要骂人,话还没出口,眠蚕已经从她袖中爬出来,顺着灶台挪到锅边。
它低头看了看漏水的小洞,吐出一团细白的丝,认认真真糊了上去。
水珠当真不再往下滴了。
刘掌柜盯着那块新补丁看了许久,又回头看向虞岁晚。
“你看看人家,进门第一日便知道干活。”
虞岁晚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那正好。往后锅归它,账归您,我只管吃饭。”
眠蚕像是听懂了,额上的触须一晃,转头又去啃小满塞在篮子里的嫩桑叶。
晏知还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屋子活人、亡魂和新来的小东西,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提醒道:“虞掌柜,乌铜。”